玛琪把四页纸在他桌上摊开，一页一块。年关的这趟问答是她的老规矩：页脚一行问，页背一行答，字瘦，一页只肯给两行；问要问得尖，答要答得实，答实了，这一页才算站得住。他翻一页读一页，翻完的挪到左手边，码得很齐。
那天下午整层楼都静，只有翻纸的轻响。桌角那摞年前要办的纸，这几天薄下去了，薄得能透光。
头一页是影视，页脚问：“戏播完没有？”翻过去，页背答：“播完了，二轮还在添；机房里两摊活，都进了后期。”
第二页是歌，问的是仓里压不压碟。答：“不压，到了年根，碟子在柜台上还走得动。”
第三页是网络，问：“人还来不来？”答：“来，年底比年中又添了一截。”
最后一页是岛，这页问答最短。页脚问：“缺什么？”页背答：“缺灯。”
他读到这一页停了停，抬眼问：“电工排上日子了？”
“排上了。”玛琪把他手边那页压平，“砌墙的都撤了，电工接的班，图纸上标的几处，年前都过一遍呢。”
“过完了，给我个信。”
“照例都会来呢。”
四页翻到底，每一页都站得住。四块里唯一一个“缺”字，缺的只是一盏灯，这样的缺，是带着盼头的。四页纸翻完用不了一刻钟，垫在纸后头的是整整一年。
他把页子轻轻推回去。玛琪收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年后头几天的格子，就先空着，您看呢？”
“空着吧。”
她点点头，把页角按平，像替这一年封了个口。
门带上，窗子还开着一条缝。风从街口拐上来，楼下邻家的阳台上挂着腊味，一条挨一条，咸香顺着风直往屋里走；铺门口的红纸金字也挂出来了，吹得一掀一掀。
街口年货摊的灯笼也挂起来了，红的圆的，风一过晃两下。港岛的风里，已经闻得出年味了。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卖年画的、写春联的、炸油角的摊子从街口一路摆到巷尾，吆喝声混着油锅的响，肩膀挨着肩膀往前走，谁也不急着让谁，一年就忙这一阵子。
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气进来，带一点海腥味，也带一点隔壁铺子炸油角的甜味，两种味道凑在一处，倒比屋里的暖气更像过年。
电话是京城来的。王馨在那头，开口先报的是年货：“哥，对联买好啦，外公挑的，金字的哦，说要亮堂。腊味也挂上阳台了，一条挨一条的。”
“挂了多少呀？”
“没数呢，反正走到楼下就能闻见。”她笑了一下，“外公还嫌小，非让换了大一号的，说贴出去，得让胡同口的人全看清。”
“他眼神倒好。”
“好着呢，挑对联来回看了三遍呢。”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哥，再跟你说个事。他那张单子，对联腊味瓜子，一样一样列着，勾了一遍又一遍，可上头还差最后一样，他天天琢磨，就是不说出口。”
“差哪样呀？”
“不告诉你，你自己想呗。”
王井在那头笑，也不催她。听筒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多半是她又趴到窗台边看腊味去了。
“行，那我慢慢想。”
“对了，他还学会了使录像机，天天把重播录下来，带子都码起一小摞啦。”
“录那个做什么呀？”
“他说，好东西得存着呗。”
王井望了望窗外，街口那排灯笼正一盏一盏亮起来。
“对了，窗花剪没剪呀？”
“剪了半摞呢。外公不剪，就坐在旁边看；剪歪一张，他摇一下头。”
“他倒清闲，光管摇头。”
“可不是嘛。”她顿了一下，“我把你那床被子也晒过两回啦，松松软软的，等你回来盖。”
“晒那么勤呀？”
“晒勤点才暖嘛。我不啰嗦啦，挂了啊。”
“挂吧。”
这座城的另一头，幼儿园里，下午最后一节是手工课。老师让画的是“我的家”。
思妍画了一座房子，尖顶方窗。窗子里头，她用黄蜡笔涂了一团，涂得又厚又满；那团黄亮堂堂的，整张纸像是靠着它才站稳。
老师弯下腰，小声问：“窗子里头是什么呀？”
“是灯呀。”她说，“亮着，别人从外头一看，就知道家里有人。”
“那烟囱怎么画在窗子边上呢？”
“挨着灯嘛。”她摇着头，摇得很认真，“不然，烟找不到家啦。”
旁边的小朋友凑过来看，说别人家的烟囱都冒烟，你家的怎么不冒。她把下巴一扬：“还没到做饭的时候呀。”
交画的时候，她还拿手指按了按那团黄的边，怕蹭花了。画一张张挂上后墙的绳，晾成一排；别人的烟囱都长在房顶上，就她那幅，贴着窗子。她在自己那张底下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那团黄。
傍晚玛琪去接人，一沓画里，那团黄一眼就认出来了，纸角还被她一路攥得有点翘。回到住处，她把画纸抹平，收进装画的纸袋；又翻出那本本子，在新的一页上添了一笔：“距离十八岁，还有三千九百多天。”
上一回添这一笔，数字还是四千二百多。末尾那个“多”字，她照旧留着。本子合上，屋里的灯照在封皮上，也是一小团暖黄。
入夜，他这头的电话又响了一回。还是京城，这回是外公。那头先传来电视的动静。
他接起来，叫了声外公。老人应得利落，开口先说的是戏：“井儿，戏都播完了，胡同口还念叨呢。”
“念叨什么呀？”
“念叨人呢。”那头顿了顿，“过年，回来不？”
“回。”
“嗯。”
电话搁得轻，比他的话还轻。他举着听筒停了一会儿，听见那头电视的声又续上来，才慢慢放下。
夜过十点，办公室只剩他这一盏灯，台灯一圈光拢着桌面。走廊尽头的小间，这些天灯亮得最晚，今晚倒熄得早。前世一句带过。这一世的年根，他等的是传真机再响一声。
传真机响了，声音很轻，像有人隔着海清了清嗓子；纸吐出来，短短两行，边角还带着机器的热。
岛上的消息一向短，报过墙，报过窗，这回，报的是灯。
一行从马尼拉那头过来：“岛上主屋的灯，亮了。”
附言一行：“电工按图纸试的灯，一夜没关。”
他把纸凑到灯下，看了两遍，“一夜没关”四个字读得最慢。秋天的那个上午，一院子人仰着头看天；这天夜里，他低头看一页纸，海那头，一盏灯亮着。
他走到窗边站了站。楼下门卫室的灯亮着，玻璃窗后头有人影晃了一下；再远些，几栋楼里还剩几扇亮着的窗，灯亮着，那家里就有人。
楼下门卫室的电视也开着，声音从窗缝里飘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是什么节目，只听得见一阵一阵的笑。
他把那页纸折好，拉开抽屉第二层，把那页名单也取出来，两张并排放在台灯下，边角对齐。台灯的光罩下来，两页纸都安安静静。
想了想，他在那页纸的角上批了两个字：“收到。”又添一行：“年后，先去看灯。”
写完他把笔搁下。窗外天蒙蒙亮，楼下早点摊的锅支起来了，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
摊主拿长筷子敲了敲锅沿，喊了声：“头一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