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了幾天，總部的年味就淡了。走廊里撤了掛了一冬的小燈籠，只剩前台邊上兩盆年橘還站著，果子蔫了皮，誰也不舍得扔。行政的小姑娘換上新的台歷，頭一天先撕掉封套，“2004”四個數字露出來，干干淨淨。
“今年這個封套，比去年的好撕。”她把撕下來的封套對折了兩次，壓在廢紙簍底下。
“上頭那行字，誰寫的呀？”路過的人探過頭，看了一眼頁眉。
“鉛筆寫的，一擦就掉。”小姑娘把橡皮在指頭上轉了轉，“寫錯了也不打緊。”
有人在台歷的頁眉上添了一行鉛筆字︰入世第三年。頭一遍有人下筆寫成了“入世第三春”，拿橡皮擦了，留了一點淺印子；重寫的一遍寫得輕，像怕把紙壓出印子。翻過去，這行字就成了這一年的底色。
牆上新掛了一只裝框的剪報，是上個月那張照片，飛船和雲海糊成一片灰白，隔著玻璃看，倒像一幅舊畫。
掛框的師傅午後回來看了一眼︰“掛得略高了些呀。”他拿尺子比著，要把釘子往下挪半指。
“不用啦。”行政的人擺擺手，“高半指也好，抬頭就能看見。”
開年的第一場會排在小會議室，名單不長，屋里坐的都是跟賬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人。暖氣燒得足，窗玻璃上起了霧，有人伸手抹了一道，外頭的樓群就露出來一截。
會前，瑪琪先把港島來的第一頁傳真擺上桌，照舊電報體，一句一行︰四板塊平安。海外獎項的行頭進了倒計時。海外發行的長線單子，照舊排著。
念完，她把那一頁翻過去，壓平。
“港島那邊，年前就不動了？”有人問。
“不動。”瑪琪說，“年前只做一件事，把該合的口都合上。”
傳真底下還壓著兩頁附表︰各板塊的年賬都合上了口，只有一處對不上，是明細里的兩條，差得不大，卻差了兩回。
“這兩筆，差得不大，可差了兩回。”瑪琪把兩條圈出來，“等對表會上一起過。”
“行。”財務口的人把附表收好，“差兩回的賬，最怕對出來的數太齊。”
誰也沒意見。
“這兩條，節前先放著？”財務口的人問。
“放著。”瑪琪把附表推到桌心，“等節後那張紙落定了，一起過。”
然後是三樣東西，一字排開，擺得端端正正。
頭一樣是賬，深色封皮，紙頁沒有編號，是那冊黑賬的復刻本；金額只落量級，到了百萬級就收住，再往下，誰也不看。
瑪琪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指頭在幾行數上過了一遍，沒念數，只念了那幾筆的日子。第二樣是名單，一頁紙，上頭三個圈，前兩個挨得近，第三個孤零零地落在下頭。
第三樣是一張圖，線從幾個口子伸出來，拐過幾道彎，收在同一個點上，像一張簡易的河道圖，只是水流的方向不對。
屋里沒人交頭接耳。念到第三個圈的時候，瑪琪的聲音不高，念的是紙上那三個字︰駱仲平。屋里靜得只剩暖氣的嗡聲。
她把紙翻過去，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筆跡，寫得比正面還用力︰年後，對表。
賬一筆一筆對，線一條一條捋，誰也沒添油加醋，說到要緊處，就停一停，等下一句自己接上來。“這條線，收到哪兒為止？”財務口的人把筆擱下。
瑪琪把指尖在圖上的收口處點了點︰“畫到這兒。收口，在節後。”
一位列席的老臣听到半截，摘下眼鏡擦了擦︰“這一天，來得比想的快呀。”
“快嗎？”旁邊的老臣把面前的紙挪正，“這條線，我從頭到尾看著，像等了一場雨。”
“雨總要下的。”
旁邊的人沒接話，各把面前的紙又挪正了一點。“剩下那幾筆，先動一動？”有人翻到最後一頁問。
“不急。”瑪琪說，“等節後那張紙落定，一筆一筆，有的放矢。”
“誰也別搶在節前動手。”王井把本子合上，“年關底下出的賬，理不清。”
她說得平，屋里也沒人再添話。
王井到場的時候，正說到那張圖。他拉過椅子坐下，先把話說開︰“家里有家規，公司有商規。這兩樣，一樣都不能拿去換交情。”
話說完，他朝瑪琪伸手要紙。
“這一個，按哪一條辦？”瑪琪把名單遞過去，問得也輕。
“按最不討好的那條辦。”他翻了一頁，“誰的情面都不算數，賬算數。”
“那要是有人托話過來呢？”
“托話的，往後還有見面的余地。”他把名單合上，“把話頭攬到自個兒身上的，往後就別再往這條線上站了。”
四條處理原則是當場落的，一人一句。
“清賬。”瑪琪起了個頭，“一筆不落。”
“斷鏈。”法務口的人接上，“內外兩頭一起斷。”
“體面送客。”財務口的人說，“人走，茶不涼。”
“立規。”王井把最後一條收住，“把窟窿一一記下，往後照著堵。”
四條落成紙，一人簽了一個字。
落完紙，法務口的人把紙收走，財務口的人把賬冊收走，桌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撤下去，最後只剩兩只喝了一半的茶杯，茶葉沉在杯底。
全程沒人拍桌。散會的時候，暖氣上的水壺正好燒開，咕嘟咕嘟響了一陣，有人過去把火擰小，順手給每個杯里續了半杯水。
兩個老臣最後出門，外套搭在臂彎里，走到樓梯口才放輕聲音，其中一個說︰“這麼辦，好。”
另一個點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門開合的一瞬，走廊里的風灌進來，把桌上的那張圖掀了個角，壓圖的人伸手按住，按了半秒，才松。
第一行字是記在紅皮本上的。紅皮本是新的，前頭的頁碼還白著，王井自己寫下起始的一行，寫完合上，沒有多一個字。
抽屜推嚴之前，他把本子在外頭擱了一會兒，像讓這一頁先透口氣。紅皮本里只記日子和人，不記數；數在賬冊里，賬冊在櫃子里，櫃子的鑰匙，在他抽屜最里頭一格。
下午兩點多，元泉的電話追進來，嗓門照舊比電話線粗︰“井哥兒，听說你們開年就關門對表呀？生意還做不做啦？”
“做。”他把椅子往後靠了靠，“把表對完，再做。”
“行 ，你這話我記下了。”
她在那頭哼一聲，又說內地那兩部戲的排期過了，開春就動；臨了不忘補一句，“對了，我這邊報銷的單子三天就過，你放心，不查我呀。”
“不查你，”他說，“查賬的人只認章。”
“那我就放心啦。”她頓了頓，“井哥兒，內地那兩部戲我一個人盯得住，你那邊的事忙完再來。”
她哈哈一聲，掛了。內地那兩部戲的排期他先前看過，兩張表疊在一塊兒對過一遍，能挪的只有一處，也就先不動了。
電話剛放下，短訊又進來，是珍黎，兩行︰過了年，餛飩鋪開張了。井井。他回了三個字︰好事呀。
那邊沒有動靜，他也沒再等。他把手機擱下，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像是替那碗餛飩記了個日子。
傍晚，走廊里的燈開了一半。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沉下去，樓下的車燈一排一排往東流。
前世他在別人的桌上見過同一種黑賬，翻法都一樣，只是一回換一回的位置，那一回，他站在被翻的那一頭。
念頭浮了一下，他就把它按下去，伸手把窗玻璃上那道抹出來的亮痕又抹寬了些。
夜里九點，港島那頭該是剛過晚飯的點。他撥了個電話過去，那頭接得很快，先說了一句“今天順”，就等他後話。他說︰“瑪琪，四條都落了紙。過了節，把人請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好。”她說，“請到哪一間？”
“老地方，小會議室。”
“茶呢？”
“照舊的。”
掛了電話，他把紅皮本從抽屜里拿出來看了眼封面，又放回去，抽屜推嚴，鎖舌 的一聲落進去。
走廊盡頭有人還沒走，隔著幾步問︰“那冊紅皮本，往後要交上去嗎？”
“不交。”他說，“自己記的，自己認。”
“那要是有一天記滿了呢？”
“換一本。”他把手插進兜里，“記滿了，說明這事還沒完。”
他把台燈往下壓了壓，光圈只罩住手邊那一塊。窗外零星炮仗響了一陣便歇，誰家在辦席，離這里兩條街；這條巷子，整個正月，得安靜過。
秦放歌的工作室貼出了正月不開工的告示，告示的右下角印了一個新標志，旁邊一個小字，是個沒見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