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井推開院門的時候，方桌上已經攤了半桌紅紙，外公挽著袖子，一手按著紙角，一手研墨，硯台里那圈黑亮轉得勻勻的。
廚房里飄出面香和肉味，蒸汽順著簾子縫往外鑽；牆根那只貓在紅紙垛邊上打轉，尾巴一甩一甩，被趕了三回，也不肯走遠。
檐下掛著幾串臘味，是王秋雁前些天腌上的，風一過，油光微微地晃。院里添了把竹椅，外公寫一陣就直起腰，捶兩下，又伏回紙上。
“哥，對聯買的金字的，外公說要亮堂。”
王馨從廚房那頭小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面。
“大門那副他非要自己寫，說貼出去得讓胡同口的人全看清 。”
王井應了一聲，湊到桌邊看。寫好的對子晾著三四副，筆畫都粗實，墨色壓得紅紙出稜；桌角另擱著一副買來的金字對，印刷的，預備貼賬房。
大門那副他要親手寫，還翻出一小罐金粉兌進碟子，罐子上包著塊藍布，拆得格外仔細；他說，門的臉面，得用金的。
頭一副寫得急，字小了些，他把對子拎起來看了看，搖搖頭︰“字小了，遠處看不清嘛。”卷起來擱到一邊。
中間兩副，一副嫌紙上的紅不勻，一副嫌筆力散，前後廢了三張紙。王馨在旁邊替廢紙記數，數到第三張，被外公瞪了一眼，縮回去了。
第四副落筆反倒沉穩，一撇拖出去老長，他這才點了頭。
“這一副呢？”王馨把晾著的那副拎起來，從頭念了一遍。
“墨沒勻。”外公把筆擱下，“紅紙吸墨，一筆重一筆輕，貼在門上就看得出來了。”
“那再寫一張呀？”
“再寫。”他把新紙抽出來鋪開，“門臉的事，不能湊合。”
貓趁換紙的空當跳上桌沿，爪子沾了點墨，在一張廢紙角上踩出兩朵小梅花。外公看了看，沒舍得扔那張紙，說留著吧，也算個好彩頭。
從賬房回來那天，王秋雁把圍巾往下扯了扯︰“街口紙鋪的紅紙都賣斷貨啦，虧得咱們下手早。”
“真斷啦？”王馨從廚房那頭探出頭來。
“真斷啦。”她把凍透的手在灶邊烤了烤，“再晚兩天，門上的對子就得拿舊報紙寫了。”
第二天一早，王秋雁帶著王馨上街辦年貨，回來時兩個人手上都勒出了紅印子。袋子擺開，里頭是凍豆腐、粉條、兩尾魚，還有一大包糖，夠王馨吃到開春。
王馨說街上熱鬧得很，賣窗花的攤子前圍滿了人，她挑到一張胖鯉魚的窗花，說要留到年三十貼，早貼了可惜。
她還說，街口小賣部的電話前這些天都排著隊，打長途的多，手里攥著寫了號碼的紙條，挪一步，再挪一步，輪到的人嗓門一下就亮起來，後頭等著的也不催，跟著樂。
王井故意逗她︰“真舍得留到年三十呀？”
王馨把窗花收好︰“那是，外公說了，好東西得存著嘛。”
“好東西存著，不怕存壞了呀？”
“窗花又不是點心。”她把窗花往懷里按了按，“點心存不住，窗花存得住。”
“那我給你留一樣更存得住的。”
“什麼呀？”
“門上的對子。”他說，“今年這一副，明年還認得出。”
堂屋門上的“福”
字貼倒了，王馨端詳兩回，剛要伸手去正，外公端著茶從邊上過，慢悠悠丟下一句︰“福到了。”
王馨看看他，又看看那個字，把手背到身後，誰也沒再動它。
王井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前世一句帶過。這一世的字，是外公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
開年頭幾天，賬房收到過總部一頁傳真，瑪琪的電報體，只有一行︰四板塊平安。王秋雁把紙捋平，壓進算盤底下︰“這一頁壓桌，比年畫管用。”
外公那張單子，王井是認得的，一年的事一條條記著，辦完一樣劃掉一樣。除夕晌午，他幫著收桌子，見單子還攤在硯台邊上，末一行空著，什麼也沒寫。
王馨湊過來瞧了一眼︰“外公，最後一樣怎麼還空著呀？”
外公把單子疊起來，疊得方方正正，收進抽屜，擺了擺手︰“齊了。”
王馨還要再問，灶上喊她去端東西，話頭就擱下了。王井朝那抽屜看了一眼，沒問。
晌午一過，漿糊打好，外公踩上凳子，王井在底下扶著凳腳。那副金字對子貼到大門上，外公退後兩步，眯著眼看。“王老爺子，這副是您寫的呀？”有路過的街坊停下腳，仰著頭念了一嗓子。
“是這麼念的。”外公在底下應了聲，眉梢都是亮的。
窗上多了尾胖鯉魚，端端正正，是王馨一早貼的；斜對門的對子也貼出來了，兩家紅紙隔著胡同對望，整條胡同就有了過年的樣子。
年夜飯擺在堂屋，桌子擠得沒處擱手，中間一大碗湯，臘味和年糕圍了一圈，熱氣把窗玻璃燻出一片霧。電視開著，晚會里鑼鼓正響，誰也沒正經看。
珍黎一早就來幫著包餛飩，圍裙還沒解。她把一屜擱在灶邊，說鋪子過了年才開張，先送來給外公嘗個鮮。
王馨湊過去，問餡里擱了什麼，珍黎賣關子︰“嘗出來，算你有本事唄。”
王馨點點頭，說這有什麼難的呀。
“我嘗出來了。”王馨把餛飩咬開半個，“是薺菜。”
“沾著邊了。”珍黎又給她盛了一只，“還有一樣，藏在里頭呢。”
“藏什麼呀？”
“藏著一句話。”她把碗推過去，“往後慢慢說。”
外公坐上手，先給貓撥了個魚頭，說它守了一年的灶台。王秋雁來回端了兩趟，把最後一道甜口擱在桌子當中。
“那窗花，你貼的時候怎麼挑的呀？”王馨問。
“挑魚。”珍黎說，“魚有余，年三十貼上去，圖個順。”
“那明年貼什麼？”
“明年再說。”她笑，“年還沒過完呢，就想著明年了。”
席上你一句我一句，說的都是房子年貨窗花這些家常，偏沒一樣是他戲上的事。
這一世電視還是那個伴，桌上卻坐滿了人。
王井夾了口菜，提起開春要往南邊一趟，看看房子。
王馨來了精神︰“哥，那我也去唄。”
外公瞟她一眼︰“你去了，對聯誰看著呀。”
一桌人都笑，王馨憋著樂，扒了口飯。
外公擱下湯勺，慢慢接了句︰“燈亮沒亮，得親眼看看。”
“南邊那房子，收拾得怎麼樣啦？”珍黎問。
“收拾得差不多。”王井說，“就缺一盞燈。”
“燈買了沒？”
“燈裝上了。”他頓了頓，“說是亮過一回了，我還沒親眼看過。”
王井碗里的湯見了底，珍黎順手提起湯勺，給他添滿，添得又輕又穩。她只說了一句︰“湯里擱了筍，趁熱呀。”沒問他的戲，也沒問南邊的事。
窗外零零星星有炮仗響，隔一陣一串，不吵人，倒添了些熱鬧。堂屋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初一清早，炮仗皮鋪了一條胡同。王馨拜完年回來，兜里揣滿了糖，說隔壁院的老爺子在大門口站了半天，把那副對子從頭念到尾，念完了還點頭。
港島這邊年味薄些，樓下的鋪子歇了一半，只剩一家糖水鋪還亮著燈。
晚上，瑪琪給思妍量了量個子，把一行字添進本子︰春前，個子又躥了一點。再往上看一行，字是前幾天描過的︰距離十八歲，還有三千七百多天。
思妍伏在桌邊畫房子，屋頂壓著兩道線，窗子開得方方正正。頭兩張畫，窗子里是空的；這一張，她在窗上點了一盞燈，黃黃的一小團。
“這張給島上的新家呀。”她把畫舉起來給瑪琪看。
“那窗子里頭呢？”瑪琪蹲下來，指著那團黃。
“燈。”思妍說，“晚上從外頭看，一看就知道家里有人。”
“那要是家里沒人呢？”
“那就畫一盞亮著的。”她把蠟筆轉了半圈，“燈留著，人總會回來的。”
瑪琪把畫收進牆角那只畫紙袋，袋口已經鼓鼓的︰“好呀，開春給你帶過去。”
畫完燈，紙的背面還剩半張空白，思妍又添了一匹馬，四條腿站得筆直，鬃毛涂成橙色。
“哪兒見過這樣的馬呀？”瑪琪問。
“沒見過。”她說，“沒見過才畫，見了再改。”
畫紙袋里從此多了一匹馬，跟那盞燈背對背貼著，誰也不礙誰的事。
過完年回到港島，王井把台歷翻到四月，在清明前後描了一個小圈，筆尖頓了頓，沒寫字，描得不重。
沒幾天，台歷那頁的角上多了薄薄一頁紙，是總部傳真機吐出來的復函，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節後來談。”
王秋雁端著算盤從邊上過，瞅了一眼那頁紙︰“這個，收哪兒？”
“壓台歷底下。”
“不用回一句？”
“用不著。”他說，“回不回，他都知道我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