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京城总部楼下的红灯笼还没摘，风一吹，穗子轻轻打转。墙根上堆着扫拢的炮仗皮，红纸碎在灰土里，看一眼就知道，年刚过去没几天。
灯笼是腊月挂上的，照老例，挂满正月才摘。节前那页复函上就四个字，节后来谈。
过了节，人就到了，比约定的钟点还早十分钟。
今天请的这位，是名单第三圈上的那个名字。约谈的日子特意定在年后，这一层，两边心里都明白，谁也没有先提。
会客室朝南，上午的日头落在桌面上，窗台上一盆水仙，年花开到后半程，香得含蓄。茶是十点沏的，冒着细白的气。墙上的钟走得很稳，秒针一格一格，谁也不去看它。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本装订好的账，一页名单，一张画满了线的图。桌角上摆着一盒拜年的糖，红纸包着，没人去拆。
骆仲平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样东西，才看王井。他的大衣扣得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是来赴一场约好的会。
“坐吧，茶还热呢。”王井把杯子往对面推了推。
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茶杯就在手边，一直没碰。屋里静了半晌，只有暖气片里水走的轻响。对表那天的会上，念到第三个圈，屋里就静得只剩这个声音。
今天这间屋子，也是这个静法。走廊里有脚步过去，到了门口都放轻了。
王井翻开账，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从第一个数念起。一笔，两笔，第三笔数目大一些，他顿了一下，接着往下念，一直念到合计：“七笔，加起来是百万的量级。钱从哪儿出去，走到哪儿，图上都画着呢。哪个月份，哪条线，一笔一笔，都在。”
对面的人听着，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了一停。那几条线通向什么地方，他自己心里清楚。
名单押在账本底下，王井没有翻。念数就够了，名字不必念。
“两条路，都摆在桌面上。”他把账合上，推过去一只信封，“头一条，走体面。东西交回来，窟窿填平，对外就四个字，个人原因。往后还是圈里的人嘛，戏照拍，茶照喝。信封里是手续的单子，哪一步哪天办，写得清清楚楚，不用问人。
第二条，按规矩走到底，手续一件不少，走到哪一步是哪一步。”
说完他就不说了，端起茶喝了半口。茶面上的热气散了又起，对面沉默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才开口：“家里那边，要不要知道呢？”
“对外只有那四个字。家里头怎么听，您自己定。”
对面的人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搭在了桌沿上。
“就头一条吧。”他停了停，把信封收进怀里，“这个年，家里过得齐整。这份情，我领了。”
王井没接话，只朝门口示意了一下。财务口和法务口的两个人进来，一人手里一册清单，编号是新印的。交割开始。
先是职务，辞呈归档，理由那一栏就四个字，个人原因。再是公章，从旧盒里取出来，清点，落进新盒，盖印之前先对表，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再是账目，一页一页过，一栏一栏打钩。最后是那几条业务线，合同上的名分，逐项过手。清单是三份，财务口一份，法务口一份，对方留一份。
全程没有人高声，也没有人多话，办事的手法是熟路子，一个念，一个核，纸页翻动的声音都放得很轻。私物早就打包好了，两只纸箱搁在门房，封条完好，谁也没动过。
对面的人起身，先把椅子推回原位，才随人出去走剩下的手续，步子不快，也不慢。走廊里的字纸篓空着，一张纸屑也没有。
走到电梯口，那人停了一步，回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王老板，这一走，报纸上要是问起来，我这张脸，还挂得住吗？”
“挂得住。”王井说，“外头那四个字，说的是您另有去处，不是说您不好。往后谁再问，您就说，是想歇一歇。”
那人点了下头，进了电梯。门阖上之前，他抬手扶了扶大衣领子，站得还是齐整。
楼道里照常有文件送进送出，谁也没有往这间屋子多看一眼。
前世一句带过。这一世轮到自家的盘子，牌子摘得干净，话也说得干净。
中午的小会，各业务口的头儿都到了。王井只讲了两句：“对外，就四个字，个人原因。人各有路嘛，谁也不许议论人，谁议论，我记谁。”会开了一刻钟就散了。
各口回去传话，传的也就是那两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下午的空当，后勤口抱来一只木箱，箱板上烙着绿岭的火印，年货赶在节前到了：真空封的牛排两条，牛腱四只，几把挂面，一袋新磨的面粉。箱子刚开，后勤口的人就围着看稀罕，说这火印烙得周正，跟大厂的钢印似的。
单子上另起一行小字：纳帕的桶酒样两瓶，从桶里直接分装的。王井让把肉面分下去，牛腱给食堂炖汤，加班的人一人一碗；他挑出一瓶桶酒，让老崔顺路捎去外公院里，附一张条子，牧场和园子自家的，给外公尝个新鲜。
牛腱留了两只给外公院里，王馨分年货分出经验，说这只腱子炖萝卜，那只酱着切片，一只都别混。街坊闻见味，隔着院墙问这肉哪儿买的，王馨嗓门亮：买不着，自家的。
老崔抱着箱子出门，回头问了一句：“王老板，这牧场往后真办起来了，年货是不是就包圆了呀？”
“包不了圆。”王井说，“就包个肉和面，菜也是自家的。别的，照旧买。”
隔了两天，外公用王馨的手机打来电话，就为说酒：“桶里那个酒，劲儿还散，嫩，跟半大小子似的。”顿了顿又说，“留着，让它长成人。”王井应了，说长成了，头一坛归您。那头把电话让给王馨，笑声隔着线路都看得见。
王馨接过去，先说牛腱：“哥，那只腱子我酱了，切薄片，外公吃了三筷子，说比你上回带回来的还入味。”
他问：“萝卜那块呢？”
“萝卜炖了，汤白，外公连喝两碗，说比食堂的强。”她又说院里那棵老槐树，“开花还早，枝子倒先抽了。”
他问：“面缸里那袋新磨的粉，够吃几天？”
“够的。”她说，“我还留了半袋给街坊，张姨家的孙子爱吃面。”
他在这头嗯一声，她那头就添一句，问到缸底还剩几寸，絮絮的，问了有一刻钟才把电话让回去。
下午，电话一波接一波。有饭局上替人递话的，有托了老关系来探口风的，话都说得客气，说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也有人把交情从两年前的一顿酒说起，说了有一刻钟。
王井等他把话讲完，给茶杯续上水，还是那句话：“生意上不见外，账上得见外。这两样呀，得分开记。”
那几通电话里，有一通绕得最远。先叙了半截旧，又夸了三句片子，
末了才把话递到正题，说百川那边的霍先生，想约一顿便饭。
王井听完，语气没变：“饭局的规矩我懂，先入册，再排队。这一阵排不开，让他等下一轮呗。”
那头悻悻地收了线。他把这通电话记在册子的末页
名字后头画了个圈，圈得不大。
那头绕来绕去，见这边不接，悻悻地收了线。那天下午，这样的电话接了四五通，每一通都被他客客气气地挡回原处。
傍晚还来了一位，多年的老交情，坐下先夸楼里的茶好，又聊了两句年货，绕了三层，才把话往那件事上带。王井听完，给他续上水，只问：“您喝茶还是喝水？”
来人愣了一下，端着杯子看了王井两秒，忽然明白了，抿一口，笑出声来：“水就行。”
后面半壶茶，就着家常喝完了，那件事一个字没再提。临走，他握着王井的手：“行，我懂了。”这个懂字，两边都听进去了。
圈里传话传得快，传的却不是细节，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人家是按程序办的。就这一句，谁听了都说不出别的。这事一个字没上报纸，规矩倒立住了。
天擦黑的时候，港岛那头，红皮本上划去了一条名。稍晚，玛琪的传真到了，还是电报体，连称呼和落款都省了，四个字：“第一条，平。”
纸短得很，像话说到这儿，就该收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这一世的账，销一条，平一条，都摆在明面上。
这一场从头到尾，没动家规一个字。家规管的是家里人，外头的账走商规，两本不混。案头那支红笔还搁在原处，笔帽上沾着一点印泥，是上回画圈时蹭上的。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珍黎的短信：“年过完了，你忙你的。井井。”他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那边没有再回。
她一向不问，他也不多说。
刚放下手机，电话铃响了，是王秋雁，京城账房那头，声音热乎：“老板，家里都挺好的呀。正月里，账房也照常开门，账都记着呢，一分不乱。”
“好，你盯着就行。”
“还有个事。”她顿了顿，“年初几家戏院来结去年的尾账，我都按规矩对过两遍了，数是对得上的。有一笔零头小，是人家多付的，我给人退回去了，人家还纳闷呢。”
“退得对。”他说，“是该退的，退回去，往后才好接着做。”
那头又絮叨了两句家常，才把电话挂了。他把名单又翻出来看了一眼，上头一条已经平了，后头还剩两页，不厚，翻过去也快。抽屉轻轻合上，像一本账又翻过去了一页。
台历上的日子，刚过元宵，年味儿还没散干净。
当天深夜，传真机响了，纸一卷一卷地吐出来，是唐娜那边发来的，颁奖夜的最后一遍流程，环节对环节，连后台的进出场都标了钟点。
传真机吐完最后一段，红灯还亮着，楼里就剩它一个声音。页脚处，照旧两个字：
“提前。”
同一夜，秦放歌的剪辑室灯到凌晨三点才灭，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回了片场，谁也没问昨晚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