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機後的頭一周，片場立住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人跟著通告單走。
通告單一天一張，頭天晚上印出來，釘在通告板上，邊上放一沓，誰走過都能看。
紙不大，字也小，排得卻細︰幾點到場、幾點打燈、上午幾條、午後幾條、誰先誰後，一頁紙說清一天的事。
有人拿筆把自己那份活圈出來，折好，揣進兜里；第二天天不亮，人往廠區走，收工的時候，抬頭能看見星星。一周下來，沒人再問“明天干什麼”，看單子就是了。
“師傅，明天我幾點到呀？”有個新來的還是想張嘴，先到通告板前看了一遍，回頭問帶他的師傅。
“單子上寫著。”
“那要是下雨呢？”
“下雨也看單子。改了鐘點，單子先改。你眼楮跟單子，比跟我準。”師傅把煙掐了。
清早的廠區門口，車燈挨著車燈，排成一線；門房不認臉，只認牌子，牌子掛在胸口，到跟前亮一下，才放人。
簽到桌邊擺著一只保溫桶，誰來都能倒一杯熱水；一天的活，就從這杯水開始。牌子是行政口趕出來的，塑料夾子別在衣襟上，誰是誰，一眼就看清楚。
“掛上。”有人嫌掛著別扭，把牌子塞進兜里，被行政口的姑娘攔住了。
“就進去說兩句話，一會兒的事。”
“一會兒也得掛。今天掛一天，就都掛。破的不是規矩，是頭一天。”姑娘把牌子遞回他手里。
收工前，各口站成一圈踫個頭，十分鐘，說完就散。場務照例在場地里走最後一遍，線盤好，道具歸位，明早要用的，歸置到一伸手就夠著的地方。
廠里的老技師也看通告單，別的不看，先找機器那一欄︰哪台要開，哪台要停，心里有個數，提前半個鐘頭過去，把油加好，把該潤的地方再潤一遍。
“今天這台的格子上寫著停。”有新來的工人圖省事，想開著那台舊機床趕兩條，被老技師從後背一拍。
“停著多可惜呀。”
“可惜也得停。機器跟人一樣，連軸轉三天，第四天就該鬧脾氣。它鬧脾氣的時候，賠的不是它，是片子。”老技師把抹布搭在機頭上。
動作口把安全繩的規矩立在最前頭︰一條條查，查兩遍，查的人簽字；查完一遍簽一遍，隔上半個鐘頭再查第二遍，兩個名都落在表上，才算數。
有個新來的嫌費事，動作口的老師傅把本子一合︰“繩上的規矩，沒有費事一說。”以後就沒人提了。
道具口這周也沒閑著︰有件鐵家伙漆得太新，上鏡反光，返了兩遍工；服裝口把戲里那身工裝的扣子換成了舊銅扣，說舊東西才壓得住燈。
有一場戲要用火。火光一起，鐵殼子的邊會亮出一道細線；為這道光，煙火口試了三天，才把位子定下來。
開拍那天，火的位置、什麼時候起、什麼時候收，當著全組報了一遍，報完又清了一遍場；場上的人一人一副護目鏡，戴上才能往里站。
這場火從晌午拍到後半晌，拍了七條；前六條各有各的小毛病，燈差了半格，煙大了半分，到第七條，齊了。火光在每個人的護目鏡里跳著，這一條，王井喊了過。
火收干淨，煙火口的人把護目鏡摘下來，掛在架子上，臉烤得發紅。
“試了三天，就為那一道亮線，值呀？”有人遞過去一瓶水，順口問。
“值。這條線出來了，片子的底子就厚一分。厚的是哪一分，觀眾說不出來，可他們看得見。”煙火口的人灌了兩口。
“那我怎麼看不出來？”
“你現在當然看不出來。等片子剪完，誰也不許再動它，你就看出來了。”他把瓶子擰上。
前世一句帶過。這一世他知道了，大片是每一顆螺絲都肯擰到位。
收工前，煙火口留了句話︰盆里的火種不許熄，明天接著用。傳來傳去，傳到場務耳朵里，成了“不許歇伙”。場務是個實誠人，當夜就給全組加了宵夜，一葷一素，外加一鍋熱湯；賬房收到條子，照單收下，一個字沒問。
“不許歇伙嘛，我照辦。”第二天有人點破，場務撓撓頭。
“不許歇伙，是不許熄火。”
“那不都一樣嘛。火不熄，人怎麼能歇？”場務反倒理直氣壯。
听他這麼說，誰也沒再解釋，都笑了。那天夜里那一鍋湯，誰也沒少喝。
全組吃得高興，誰也沒忍心細糾。
那幾天拍的是重場︰殼子從暗處進來，一步，一步，走進車間天窗底下的白光；機床在邊上沉沉地轉。一條走完，機器聲一停，全組都不說話。
監視器架在折疊桌上，桌角壓著通告單，線纜沿牆根壓進槽里；車間靜下來，能听見燈管輕輕地嗡。
“這不像拍出來的。”過了一會兒，剪輯口的人先開的口。
“本來就是做出來的，只是沒偷懶。”美術口的老先生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話就這兩句，落在白光的邊上，再沒人接。
“我盯了三年監視器，頭一回不知道該記哪一筆。”過了半晌，場記把本子合上，小聲說。
“記那條過。”剪輯口的人說。
“過不是該記在導演那本上呀？”
“你記你的。他劃一道線，你記一條過的時機，兩本合起來才是這一條。”那人朝白板那邊抬了抬下巴。
王井的話更少，一天數得過來；喊出口的，翻來覆去就一個“過”字，別的意思，都在手上那一下。
夜里，拖車里的燈亮著，當天的帶子翻來覆去地過。
幾場重場，過了三四遍，快進著找，倒回去再看；看帶子的人兩班倒，頭班看到一點，二班接著盯，沒人下過死命令，都這麼默契著。桌上擱著一壺涼了半截的茶，沒人顧上換。
倒帶的聲音在夜里格外清楚，一格一格，像在數步子。
放到一個特寫的時候，有人按了停︰畫面停在那一格上，是那雙眼楮，白光在里頭亮著。
屋里靜了兩秒，有人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把攢了一天的那口氣放下了；看到這一格，誰心里都踏實了一截。
王井沒說話，拿過記號筆，在監視器邊的白板上劃了一道；筆插回槽里，那道線留在板上，沒標字，看的人心里都有數。
帶子照舊一盒盒碼好，沒往總部送；說好了的，等它有模樣了再走。
後半夜，片場里燈還亮著，有人靠著折疊椅打了個盹，醒了接著盯屏幕；外場那頭的景，這一周又壘高了一截，白天路過的人都多看兩眼。
帶子盒越碼越高，一盒盒都編著號，編號是剪輯口的筆跡，橫平豎直。
外頭的調門還在試探。報紙的娛樂版不肯把話說滿，有的把標題做得大，正文里找不著一句實的；網上的論壇從“行不行”吵到“哪天能看到”，帖子一層摞一層，吵著吵著，風向就變了。外場門口的記者換了幾撥，答的照舊是那句︰時候沒到。
寄到外場的信，厚薄不一，照舊只收不回。
采訪的邀約在制片口桌上摞成小半尺高，全壓著；電話追過來，也是一句︰回頭再說。組里也有人看報，看完折起來，塞回桌上，誰都不議論。
“讓他們吵。吵餓了，就散了。”王井的口徑照舊。
“王導，挑一兩家回話？”制片口的人抱著半尺高的邀約進來，問。
“一家都不回。”
“那人家說咱們架子大。”
“說就說。今天多回一家，明天就得多回十家。嘴上的賬一旦開了頭，就沒有收尾那一天。”他把手里的單子翻過一頁。
“賬上照舊。花錢的節奏，比想的穩。”瑪琪的傳真在收工以後到，還是老樣子，一行一句，不帶閑話。
他看完，在頁角畫了個勾，讓行政口歸進檔里。
“穩”是慢的另一種講法；這一世他才明白，穩，是最快的路。
王馨的電話是隔天來的。那頭鍋鏟正響，她先問︰“哥，那邊順不順呀？”他說︰“順著呢。”
“吃的合口嗎？”她又問。
“合口。”
“我不信。”她笑，“你這個人，難吃也說合口。”
“這回是真合口。”他說，“組里請了個燒飯的師傅，米飯燜得好，粒是粒。”
“那你就多吃兩碗呀。”她說，“拍戲費腦子，餓著拍不出好戲。”
隨後她報家里的事︰葡萄架修整過了，外公身子硬朗，飯量見長，能在院里走兩圈；她又絮絮說了些瑣碎，他逐句地應。末了她說︰“外公看著日歷說︰三月過了一半，機器轉起來就好。”他說︰“轉著呢，你讓外公放心。”
她說︰“那我就跟外公說去，你可別忘了吃飯呀。”他應一聲，掛了。
收工的時候，行政口的人捏著張單子過來說︰國內來的學習生，下午到；證件照上，笑得很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