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丝光从镜渊深处透出来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路。
弦理留下的光点还在空气里飘，像一场没落完的雪。
我的胸口被灯印烫得发麻，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想喊她的名字，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黑镜残片忽然震了一下。
那圈波纹没有继续扩散，反而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搅乱。镜面下的黑色开始翻涌，像一锅烧开的墨，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三号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还没褪去，声音却绷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它乱了。”
陈雨死死抓住我的袖口：“什么乱了？”
三号盯着镜渊，脸色一点点变白：“弦理被读进去以后，静默没能立刻完成同化。林薇的真名卡进了它的归档结构里……像鱼刺。”
话音刚落，镜渊表面突然浮出一张脸。
那是灯匠。
苍白、温柔，眼神里带着我熟悉的疲惫。可下一秒，那张脸从额头裂开，五官像被揉乱的纸，扭成弦理的样子。
弦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再一闪，是陈雨。
陈雨吓得后退半步，镜子里的“她”只长出半张脸，另一半脸全是漆黑的空洞，眼珠在空洞边缘滚动，像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别看！”老钱哑着嗓子喊。
可镜面已经疯了。
老钱的脸、苏棠的脸、三号的脸，一张接一张冒出来。每一张都像没捏完的泥人，刚有轮廓就开始崩解。皮肤化成数据碎屑，嘴巴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
“李……默……”
“守门……”
“回家……”
“名字……”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不是普通的混乱，那像是无数个被它吞进去的人，在它肚子里挣扎。
三号忽然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窗口期。”他说，“这是唯一的窗口期。它临摹能力紊乱，归档系统被林薇的真名顶住了。现在冲进去，还有机会把门后的名字送进去。”
“怎么冲？”陈雨急声问，“弦理都……”
她没说完，眼泪已经滚了下来。
三号从怀里摸出一枚裂开的金属片，像旧身份牌，又像某种钥匙。他把它塞到我手里。
“灯印能顶住第一层撕扯，我帮你压住镜面。陈雨，你跟在他后面，别离开他的影子。”
陈雨擦了一把眼泪，眼神发狠：“我知道。”
老钱也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发抖，却没退：“我还能撑一次。”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弦理才刚消散，我们甚至没来得及痛哭，就又要把命压上去。
可那扇门就在镜渊深处。
林薇的名字就在那儿。
我把金属片握紧，胸口灯印烫得更厉害，像是在回应弦理最后那句话。
她不是守门人。
她是回家的人。
“走。”我低声说。
就在我们准备冲向镜渊的瞬间，镜面中央那片纯黑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半成型的脸同时停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刺耳的杂音消失，大厅里只剩下我们急促的呼吸声。
黑色从中间分开。
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
一下。
又一下。
我全身的血在那一刻冷了下去。
一个少年从镜渊里走了出来。
十六岁左右，穿着干净的旧训练服，袖口洗得发白，裤脚有一道旧撕痕。他的头发比现在的我短，脸也更瘦，眉眼清澈，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见过他。
在镜渊第一次显形的时候，我见过这张脸。
那是我最害怕面对的东西。
十六岁的李默。
陈雨的手指猛地收紧，声音发颤：“李默……他是你？”
我没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少年站在镜面边缘，脚下没有影子。他看着我，像看一个迟到很多年的陌生人。
他开口时，声音干净得可怕。
“你们找的名字，我替你们记着。”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行字在他掌心浮现出来。
不是林薇。
不是守门人的编号。
是一个名字。
一个我从没见过，却在出现的刹那让胸口灯印剧烈灼烧的名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袋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耳边响起训练营的哨声、铁门关闭的声音、孩子们压抑的哭声，还有一个女人隔着雨幕喊我的声音。
可她喊的不是“李默”。
我听不清。
怎么都听不清。
三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往前冲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该死……”他声音哑得不像话，“静默把镜渊里那个‘十六岁的你’养成了独立存在。”
老钱瞪大眼：“什么意思？”
三号盯着少年掌心的字，喉结滚动。
“它把李默被剥掉的那部分记忆单独喂养，让他以为自己才是真的。现在他握着的，是李默最后一块没人记得的记忆。”
陈雨看向我，眼里全是慌：“李默，你认识那个名字吗？”
我想说认识。
可舌头像冻住了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越看越觉得熟悉。熟悉到骨头发疼，熟悉到眼眶发酸。
可我想不起来。
训练营之前，我叫什么？
我为什么会进训练营？
第一盏灯是谁替我点的？
我是谁的孩子？
我脑子里空了一块，空得彻底，像被人用刀挖走后又抹平了伤口。
少年看着我，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不像嘲讽，更像怜悯。
“你想起来你叫什么了吗？”
我后退半步，脚跟撞到碎裂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陈雨扶住我：“李默！”
我抬手按住胸口，灯印烫得我几乎站不稳。可越烫，那行字越模糊，像被水冲散。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
镜渊里的黑色在他身后重新聚拢，半成型的脸全都闭上了嘴，像在等他审判。
他轻声问：
“连你自己都不记得的名字，凭什么去救别人？”
我僵在原地。
那一刻，我终于发现。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少年摊开的掌心慢慢合拢，那行字被他握进拳里。
“想救林薇，就先从我手里，把你自己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