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救林薇，就先从我手里，把你自己抢回去。”
少年把那只握着我本名的手收回胸前，镜渊里的黑色像水一样往他身后翻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只想冲过去。
抢回来。
不管那是不是我的名字，不管那里面藏着什么，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我”站在那里，像拿着一把刀，抵在我所有人的命上。
我脚下一蹬，整个人扑向镜面。
手腕却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
“三号！”我吼得嗓子发裂，“放开！”
三号双手勒住我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他脸色惨白，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你不能进去！”
“他拿着我的东西！”
“那就是静默等你的原因！”三号几乎是贴着我耳边吼，“李默，你一进去，就不是抢记忆，是送档案！”
我挣扎得更狠，胸口灯印烫得皮肉发疼，双星的光在骨头里乱撞。
镜面那边的少年安静地看着我，像早就知道我会这样。
三号死死按住我，声音抖了。
“你身上有双星，有灯印，还有静默最深的连接。
它养出十六岁的你，就是为了让你自己走进去。
只要你跨过去，它会把你整个灵魂归档。不是困住，是归档。懂吗？”
老钱脸上的血色也没了：“归档是什么意思？”
三号咬着牙：“变成静默的一部分。再也出不来。”
我动作僵住了一瞬。
再也出不来。
那几个字像冰水灌进喉咙。
镜渊里，少年微微歪头，清澈的眼里没有半点情绪。
“怕了？”
我盯着他，指节攥到发白。
怕。
我当然怕。
可比起怕，我更受不了他那张脸。
受不了他用我的声音，问我凭什么救别人。
陈雨站在我身侧，一直没说话。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我差点忽略。直到她抬起手，按住自己肩头那道断弓烙印。
烙印原本像一截烧断的弓弦，贴在她皮肤下，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她指尖扣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一声细小的裂响。
“不行。”我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看她，“陈雨，你干什么？”
她没看我，只是慢慢把那枚烙印从皮肤里摘了下来。
像摘下一块烧红的铁。
她脸色白了一下，嘴唇被她咬出了血，可她手没抖。
断弓烙印落在她掌心，光芒很暗，却稳稳撑开了一小片不被镜渊吞掉的空隙。
三号瞳孔一缩：“陈雨，你别乱来。”
陈雨抬眼，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进去。”
我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不可能。”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她的手很凉，掌心还带着烙印剥离后的血。
“我说不可能。”我盯着她，“你听见没有？我不许。”
陈雨看着我，眼里有疼，可没有退。
“李默，静默临摹的是具体的人。”她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得清楚，“它会临摹十六岁的你，会临摹林薇，会临摹守门人。
它懂编号，懂记忆，懂伤口，可它不懂一件事。”
我喉咙发紧：“什么？”
她看向镜渊里的少年。
“它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被另一个人无条件记住。”
少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陈雨继续说：“它最想懂这个。所以它才一次次拆开你，拿走你的名字，拿走你训练营之前的记忆。它以为只要保存得够完整，就能拥有你。”
她回过头看我，眼眶红了。
“可人不是档案。”
我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不想听。
“陈雨……”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别说了。”
她伸手，轻轻掰开我的手指。
我死攥着不放。
她掰不开，就笑了一下。那笑很小，像在家里哄豆豆睡觉时的样子。
下一秒，她把一枚旧婚戒按进我掌心。
那枚戒指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是我们最穷的时候买的。
那时候我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她，她却戴着它，笑着说挺好，丢了也不心疼。
可后来，她从没摘过。
直到现在。
戒指落进我掌心，凉得我心慌。
“你忘了你叫什么，没关系。”陈雨看着我，声音发颤，却还是稳住了，“我记得。”
我眼睛一下红了。
她一字一句说：“我记得你是我老公，是豆豆的爸爸，是那个抢着吃我煮糊的面，还硬说好吃的人。”
我胸口那道灯印猛地一烫。
不是疼。
是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一碗糊底的面。
陈雨蹲在出租屋的小桌旁，懊恼地皱眉。我端起碗就吃，她急着抢，我还护着碗说：“香，真的香。”
那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我想抓住，却抓不住。
只能更用力地抓住她。
“别去。”我低声说，“求你。”
陈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我手背上。
她没擦。
“李默，我不是去战斗。”她说，“我去当那个记得你的人。”
老钱背过脸，骂了句脏话，声音哑了。
三号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镜渊，像在计算一个他也不敢承认的可能。
陈雨转过身，看向豆豆。
豆豆一直站在老钱身后，小脸白得像纸。她怀里抱着那幅画，画纸边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我爸爸的伤疤地图》。
上面是她用蜡笔画的我。
乱七八糟的线条标着我的疤，胸口、肩膀、手臂、背上，每一处旁边都歪歪扭扭写着字。
爸爸这里疼过。
爸爸这里也疼过。
爸爸还活着。
陈雨蹲下去，朝她伸出手。
“豆豆，把画给妈妈，好不好？”
豆豆抬头看我，又看陈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掌心的金纹忽然亮了起来。
一点点金光顺着她的小手爬上画纸，那些稚嫩的蜡笔线条像被点亮的伤疤，一条一条浮起微光。
豆豆把画递给陈雨，声音奶声奶气，却认真得让人心碎。
“妈妈，把爸爸的疤都带进去。”
陈雨接住画，抱进怀里。
豆豆吸了吸鼻子，冲镜渊里那个少年喊：“告诉那个哥哥，疤多的才是真的爸爸！”
镜渊里的少年眼神第一次变了。
很轻的一下。
像平静的水面被针扎破。
陈雨站起身，断弓烙印在她掌心撑出一道细细的光，她抱着那幅画，一步步走向镜面。
我想冲过去，被三号和老钱一起按住。
“陈雨！”
我的声音在大厅里碎开。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戴过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空荡荡的无名指。
“李默，等我。”
镜渊的黑色贴上她的鞋尖，像冰冷的水吞没脚踝。
她走进去的瞬间，镜面里那些半成型的脸同时睁开眼，密密麻麻看向她。
我浑身发冷。
陈雨却抱紧画，站在那个十六岁的我面前。
镜面开始合拢。
黑色从两侧压下，像要把她和我们彻底隔开。
最后一线缝隙里，我看见她抬起头，对那个少年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她轻声说：
“我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