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浮在镜壁深处时，我的手还抓着李默的手腕。
七天之后，先生会来取回她。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寸寸发冷。
李默的母亲站在灯下，魂体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豆豆还仰着脸，一遍遍喊她奶奶。
我忽然想起了陈星。
想起镜渊里那个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女孩，想起她最后消散前，那声几乎听不清的“姐姐”。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门不能再等别人来开。
我没有提前通知父母。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最早一班回河南的高铁票。
李默想送我，被我拦住了。
“你留下。”我说，“你妈和豆豆都需要你。”
他看着我，眼底有熬了一夜的红血丝：“陈雨，你一个人行吗？”
我把手机攥紧，里面存着陈星最后的影像。
“这件事，”我说，“我必须自己去问。”
三个小时的高铁，窗外的城市一座座退远。
我靠着车窗，耳边全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咔哒，咔哒，像某种倒计时。
我反复点开那张照片。
镜渊里的陈星缩在灰白色的光里，脸小小的，眼睛却像被困了很久。
她看起来只有几岁，可那张脸，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独生女。
爸妈也一直这么告诉我。
傍晚，我到了老家的旧单元楼下。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感应声控像死了一样。
我站在一楼往上看，黑洞洞的楼梯间里飘着潮湿的灰味，还有不知道哪家炒菜的油烟。
我摸黑爬到四楼。
每一级台阶都很熟。我小时候摔过的那个缺口还在，扶手上的漆也掉得斑斑驳驳。
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电视机的新闻声先漏出来。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背还是有点驼。
母亲在厨房剥蒜，案板旁放着一小把青菜。
一切都和我上次回来一模一样。
甚至让我有种错觉，这个家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我在外面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母亲听见动静，探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小雨？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父亲皱眉：“出什么事了？”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秒，笑了一下：“没事，想回来吃碗面。”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面是母亲下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热气扑在我脸上，我却尝不出味道。
母亲坐在旁边剥蒜，一瓣一瓣，蒜皮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父亲一直看新闻，眼神却总往我这边扫。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放下。
瓷碗碰到桌面，声音不大，却像把什么东西敲裂了。
我抬头看着母亲：“妈，家里那间房，是不是该打开了。”
母亲剥蒜的手停住。
那一瓣蒜卡在她指尖，白得刺眼。
父亲猛地按掉电视，遥控器被他拍在茶几上。
“什么房间？”他的声音一下拔高，
“陈雨，你从小就爱胡说八道，家里哪来的什么房间？”
我看向走廊尽头。
那扇门这些年一直锁着。
小时候我问过，母亲说里面堆杂物，父亲说里面漏水，后来他们干脆不许我靠近。
“爸。”我说，“我不是小孩了。”
父亲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母亲的脸白了。
照片上，陈星站在镜渊残破的光里，瘦小，苍白，眼睛却直直看着镜头。
那张脸，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母亲手里的蒜瓣掉了下来，滚过桌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又一路滚到桌子底下。
屋子里彻底静了。
我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落进不锈钢盆里。
啪。
啪。
我在心里数着。
整整十七秒。
母亲忽然站起来。她的腿像软了一下，扶着桌角才稳住。
父亲喊她：“别去！”
母亲没回头。
她走到走廊尽头，手抖得厉害，从脖子里拽出一根红绳。
红绳下挂着一把旧钥匙，我从来没见过。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涩哑的响。
门开了。
一股闷了很多年的灰尘味扑出来，呛得我喉咙发疼。
那是一间不到六平米的小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布面上积着厚厚的灰。
昏暗里，角落放着一张婴儿床，栏杆已经泛黄。
床上叠着一床洗得发白的小被子，还有一件粉色连体衣，小得让我心口发紧。
我走过去，掀开被角。
下面压着一本《新生儿护理手册》。
扉页上有母亲的字。
“星星，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日期，是我出生之后两年。
我指尖一下僵住。
星星。
陈星。
母亲再也撑不住，跪在婴儿床前，把脸埋进那条旧被子里，哭声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
“她出生后三个月，就查出罕见心脏病。”
母亲断断续续地说，“医生说要治，可钱太多了……我们借遍了亲戚，卖了能卖的东西，还是不够。”
父亲蹲在门口，双手捂着脸，肩膀一直在抖。
母亲攥着那件粉色连体衣，指节发白：“后来有人找上门，说是儿童救助基金会。
他们说可以免费治，只要孩子去医疗中心接受特殊照护。
我们那时候真没办法了，小雨，真没办法了……”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你们签了？”
母亲哭着点头。
“他们把星星带走了。”她说，“三个月后，通知我们说，孩子术后感染，没抢救过来。
遗体……已经火化了。”
父亲的声音从掌心里闷闷传来：“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站在那间布满灰尘的小房间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攒下的怒气，全都砸空了。
我原本以为我是来质问的。
质问他们为什么瞒我，为什么家里藏着一扇门，
为什么陈星被困在镜渊那么多年，为什么她到最后只会叫一声姐姐。
可看着母亲跪在婴儿床前发抖的背影，我才明白。
我不是来撕开他们的伤口。
我是来把一个走丢二十年的妹妹，送回家。
我跪下来，伸手抱住母亲。
她瘦了很多，肩胛骨硌着我的手心，哭得像个丢了孩子很多年的女人。
“妈。”我哑声说，“她没有忘记你们。”
母亲猛地抬头看我。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段保存下来的录音，把听筒贴到她耳边。
滋啦的杂音里，陈星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
“姐……姐……”
母亲整个人僵住。
下一秒，她死死捂住手机，像终于抓住了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