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雨把那段錄音貼到母親耳邊時，我已經離開市區兩個小時。
我沒等她回來。
不是不想等，是等不起。
太行山那邊的坐標，是陳星最後留下的殘片里扒出來的。
那個位置在舊礦區，二十年前就對外封閉，資料里寫著“塌方廢棄，禁止進入”。
可鐵鶴把熱成像圖甩到我面前時，屏幕上那團穩定的橙色光斑，像一只沒閉上的眼。
“地下三十米。”鐵鶴咬著煙，沒點，“恆溫二十二度。”
老刀蹲在車邊，把炸藥一節節塞進防水袋里，頭也不抬︰“廢礦井能自己恆溫？騙鬼呢。”
山口被鐵絲網圍住，外面豎著幾塊掉漆的警示牌︰塌方危險，嚴禁入內。
風從山縫里鑽出來，帶著潮濕的土腥味。
我站在網前，看著里面黑沉沉的山體，心口壓得發悶。
二十八年前，我就是從這種地方被帶出來的。
或者說，被運出來的。
老刀剪開鐵絲網，低聲說︰“走。”
礦道口已經被碎石堵死，像一張被縫上的嘴。
老刀摸了摸石層，罵了句︰“封得挺專業。”
他用的是舊式定向爆破，聲音悶得像雷被壓在山腹里。
轟的一聲後，碎石滾落，灰塵撲了我們一臉。
我戴上防毒面罩，率先鑽進去。
礦道里很窄，水從頭頂岩縫往下滴，落在肩膀上冰涼。
腳下鐵軌早就銹爛，每走一步都能听見碎石被踩裂的聲音。
深入六百米後，老刀忽然停住。
他的手電光照在前方。
礦道沒了。
粗糙的岩壁像被刀切開一樣，盡頭接著一條白色走廊。
牆面平整，地面無塵，頂燈一排排亮著，冷白的光照得人眼疼。
鐵鶴摘下煙，臉色變了︰“這他媽是醫院？”
“不。”我盯著走廊盡頭那扇重型密封門，“是比醫院更髒的地方。”
門有三米高，合金材質，旁邊嵌著虹膜驗證儀。
鐵鶴拎起液壓破拆器︰“我來。”
他剛把東西架上去，門上的紅燈忽然閃了一下。
滴。
紅燈轉綠。
密封門無聲向兩側打開。
鐵鶴僵住︰“誰給咱們開的？”
沒人回答。
門後燈火通明，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金屬混在一起的味道。
太干淨了，干淨得不像廢棄基地，更像昨天還有人在這里工作。
我把槍上膛，低聲道︰“保持隊形。”
走廊兩側是一間接一間實驗室。
第一間里，擺著十幾個培養液槽，透明艙體擦得發亮，底部還有未排空的淡藍色液體。
老刀用手電一掃，臉上的皺紋繃緊了。
第二間，靈魂頻率檢測儀整齊排列，屏幕雖然黑著，電源指示燈卻還亮著綠光。
第三間，編號標簽打印機擺滿整面工作台，旁邊堆著未使用的腕帶，像給牲口套編號的牌子。
我胸口越來越冷。
黑鏡里，三號一直沒說話。
它平時話多，尖酸，煩人。可這一次，它沉默得讓我不安。
直到我走進第五間實驗室，它才在鏡面里浮出模糊的人形。
“這些設備……”三號的聲音低得發啞，“比訓練營那時候先進至少兩代。”
我停下腳步。
老刀回頭看我︰“什麼意思？”
我看著那些嶄新的儀器，指尖發麻︰“意思是，這里不是過去留下來的墳。”
鐵鶴接了下去，聲音沉下去︰“是還在用的。”
沒人再說話。
我們繼續往深處走。
最里面那間實驗室，比前面都大。
中央操作台上沒有血，也沒有手術痕跡，只有十二份檔案。
未拆封。
封面雪白，左上角印著編號。
一。
二。
一直到一二。
我站在操作台前，忽然不敢伸手。
老刀看了我一眼︰“李默。”
我閉了閉眼，翻開第一份。
里面夾著一張孕婦產檢報告。
日期，三個月前。
醫院，北京某三甲婦產科。
母親姓名、住址、聯系方式、預產期，寫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一欄，是我從沒在正規醫學文件里見過的內容。
胎兒靈魂初始頻率檢測值。
旁邊有一行手寫批注︰
“匹配度上佳，建議分娩後第七日執行轉移。”
那一瞬間，我手指抖得差點捏碎紙角。
我見過太多死人。
也見過太多被他們毀掉的孩子。
可這一刻，我還是覺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們還沒出生。
那些孩子甚至還沒睜眼，就已經被寫進了檔案，排好了編號，等著被偷走人生。
我把檔案合上，掌心全是冷汗。
“這不是遺跡。”我听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話，“這是一頭活著的怪物。”
老刀沒接話。
他在隔壁實驗室喊了一聲︰“過來！”
我沖過去，看見一整面牆亮著全息投影。
畫面密密麻麻，分成無數小格。
醫院產房。
月子中心。
社區兒保科。
新生兒病房。
鏡頭對準的，全是嬰兒。
有孩子在保溫箱里動手指，有孩子被護士抱著量體重，有孩子躺在母親臂彎里哭。
屏幕右下角顯示︰實時接入，三千一百二十七路。
鐵鶴的臉徹底白了︰“他們把全國的孩子都盯上了？”
我喉嚨發緊，立刻掏出加密通訊器，準備通知總部。
按鍵還沒按下去。
走廊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噠。
像門鎖打開。
我們三個人同時轉身。
遠處燈光一盞盞亮起，照出更深的通道。
腳步聲從黑暗里傳來，不快，不慢，像主人走在自己家里。
鐵鶴舉槍。
老刀拔刀。
我把通訊器收回口袋，槍口對準拐角。
腳步聲停了。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零九號。”
他笑了一聲。
“你終于來了。”
“我等你，等了二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