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離弦。
在火光下劃過一道筆直的影子，直奔巨獸的頭顱。
伊蕾娜抬起魔杖。
箭矢停在半空，箭尖距離巨獸的眼楮不到半米。箭身仍在顫動，尾羽發出細微的嗡鳴。
“都別動。”
她手腕一轉。
箭矢調轉方向，釘進獵人們腳邊的泥土。
騎馬的男人臉色沉了下來。
“魔女，這是我們村子的事。”
“你們村子的事，包括把孩子和救他的人一起射穿嗎？”
伊蕾娜看向巨獸口中的男孩。
巨獸張著嘴，尖牙之間滿是鮮血。男孩躺在它的舌頭上，衣服也被染紅，看上去確實像剛從野獸嘴里撈出來。
可巨獸始終沒有合攏嘴。
哪怕身體因為傷勢不斷搖晃，它也只是努力抬著頭，避免尖牙踫到孩子。
“它已經咬傷盧卡了！”
男人拔出腰間的短劍。
“讓開！”
“先把武器放下。”
葉白走到伊蕾娜身邊，目光落在男孩身上。
“我要檢查他的傷。”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治療師？”
“魔藥師。”
葉白取出魔杖。
“如果你更願意相信一個拿著劍亂喊的人，也可以繼續耽誤時間。”
男人握劍的手收緊。
葉白沒有再等他回應。
數道淺色魔力從魔杖前端展開，像細線一樣穿過巨獸的尖牙，托住男孩的頭部、腰部和四肢。
“別動。”
這句話是對巨獸說的。
那頭基諾米亞尼斯看了他一眼。
它似乎听懂了，真的停在原地，只剩粗重的呼吸吹動男孩凌亂的頭發。
葉白控制魔力緩慢抬起男孩。
伊蕾娜站在一旁，魔杖始終指向獵人們。
“誰再放箭，下一支箭會回到誰面前。”
沒有人懷疑她能不能做到。
男孩脫離巨獸的嘴，被葉白平穩地放在一塊干淨的布毯上。
騎馬的男人立刻沖了過來。
“盧卡！”
“退後一點。”
葉白用魔杖攔住他。
“你擋到光了。”
男人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跪在旁邊，向後挪了半步。
伊蕾娜看向葉白。
“需要什麼？”
“熱水，干淨布料，還有我的藍色藥箱。”
“哪一個藍色？”
“深色的。”
“你一共有三個深藍色藥箱。”
葉白的動作停了一下。
“有銀扣的那個。”
伊蕾娜從旅行包里取出藥箱，放到他手邊。
“下次在上面寫名字。”
“我分得清。”
“你剛才猶豫了。”
“那是在思考怎麼描述。”
“等事情結束再討論。”
“好。”
葉白打開藥箱。
瓶瓶罐罐整齊地固定在里面，每一種藥劑都貼著他自己寫下的標簽。繃帶、銀針、止血鉗和幾枚刻著治療術式的魔石分門別類放在另一側。
獵人們看到這些東西，臉上的懷疑減少了一些。
葉白先將手掌放在男孩胸前。
魔力沿著皮膚進入身體，順著血管、骨骼和髒器逐一檢查。
他的神情很快平靜下來。
“呼吸平穩，心髒沒有損傷，肋骨沒有斷。”
男人急忙問︰
“那這些血呢？”
“有一部分是他的。”
葉白掀開男孩肩部的衣服。
一道細長傷口橫在肩膀外側，皮肉被利器劃開，傷口邊緣整齊，和野獸撕咬留下的痕跡完全不同。
“失血不算嚴重。”
葉白從藥箱中取出一瓶透明藥液，倒在傷口周圍。
“傷口里沒有牙齒留下的碎屑，也沒有野獸唾液。”
“你想說什麼？”
男人盯著他。
葉白抬起眼。
“他沒被咬。”
四周安靜了一瞬。
“怎麼可能？”
一名獵人走上前。
“他剛才就在怪物嘴里！”
“在嘴里，不等于被咬。”
葉白用魔力清理傷口。
附著在皮膚上的泥土和血跡被剝離出來，傷口的完整形狀也暴露在眾人眼前。
葉白從泥土里撿起伊蕾娜剛才攔下的箭。
他把箭頭放到傷口旁邊。
寬度一致。
連箭刃一側細小的缺口，都和傷口中間那道不規則劃痕對應得上。
“這是箭傷。”
葉白說道︰
“箭從側面擦過他的肩膀，沒有傷到骨頭。至于他身上的大部分血——”
他看向那頭巨獸。
基諾米亞尼斯臉側插著一截斷箭。
箭頭穿透了嘴角，鮮血沿著牙縫不斷落下。
“是它的。”
男人臉色僵住。
幾名獵人下意識看向自己手中的弓。
箭矢的樣式一模一樣。
“我們是為了救盧卡。”
有人說道︰
“誰知道它為什麼把孩子含在嘴里？”
“所以你們連孩子是不是被咬都沒確認，就開始朝它嘴里放箭？”
葉白拿起一塊魔石，按在男孩肩頭。
柔和的治療魔法滲入傷口。
破損的血管先被封住，隨後是肌肉和皮膚。傷口沒有立刻消失，只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最後留下一條淺紅色痕跡。
“傷口已經處理好了。”
他又拿出一瓶淡綠色藥劑，倒出少量喂給男孩。
“補充體力和失血，過一會兒就能醒。”
男人看著葉白熟練的動作。
“你確定他沒有其他傷？”
“如果你懷疑我的判斷，可以再找一個治療師檢查。”
葉白合上空藥瓶。
“不過在那之前，別再搖晃他，也別大聲喊他的名字。他現在需要安靜。”
男人剛準備伸向男孩的手停在半空。
“我還沒踫他。”
“提前提醒。”
葉白說完，抬頭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正盯著他。
“怎麼了？”
“魔力消耗多少？”
“只是一道皮外傷。”
“具體。”
“不到一成。”
伊蕾娜依舊沒有移開目光。
葉白嘆了口氣。
“一成多一點。”
“治療完以後不許參與戰斗。”
“現在又沒有戰斗。”
“所以提前說。”
葉白看了一眼周圍還握著武器的雙方。
“你對現場的和平是不是有些樂觀？”
“你只需要回答。”
“知道了。”
獵人們神情古怪地看著他們。
前一刻還在處理傷勢、語氣不容置疑的魔藥師，現在被灰發魔女問了兩句，便老老實實收回了魔杖。
艾蓮沒有在意兩人的相處方式。
她走到那頭負傷的巨獸身邊。
基諾米亞尼斯沒有攻擊她，只是趴下身體，把受傷的頭部壓低。
“它是把盧卡送回來的。”
艾蓮看向獵人們。
“否則它完全可以把孩子留在森林里。”
“就算盧卡不是它傷的，那些家畜呢？”
另一名獵人說道︰
“還有前幾天失蹤的人。”
“我們在現場發現了這種怪物的腳印。”
“森林里不止一頭基諾米亞尼斯。”男人也重新站了起來，“你怎麼證明其他個體沒有襲擊人？”
“也不能因為腳印相似，就把所有事情算在它們頭上。”
葉白將繃帶收回藥箱。
“你們在血跡旁發現過尸體嗎？”
“沒有。”
“骨頭呢？”
“也沒有。”
“那你們怎麼確定失蹤的人死了？”
“他們沒有回來。”
“沒有回來，也可能是迷路、受傷，或者被什麼東西困住。”
葉白指向地上的盧卡。
“今天要不是這頭魔獸把他帶回來，他同樣會成為你們口中的失蹤者。”
獵人們一時沒有回應。
男人看著昏迷的兒子，又看向巨獸嘴角的傷。
他的短劍慢慢垂了下去。
過了片刻，盧卡的手指動了一下。
“盧卡？”
男人剛開口，想起葉白的提醒，又壓低了聲音。
男孩緩緩睜開眼楮。
他的目光先落在父親臉上，隨後吃力地轉向那頭巨獸。
“小灰……”
基諾米亞尼斯的耳朵動了動。
它沒有靠近，只是趴在原地望著他。
男孩想要坐起來。
葉白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先躺著。”
“可是小灰受傷了。”
“我看見了。”
葉白說道︰
“先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我再給它處理。”
男人皺眉。
“你還要治療那頭野獸？”
“它救了你的兒子。”
葉白看了他一眼。
“而且那支箭是你們射的。”
男人無話可說。
盧卡喘了幾口氣，將事情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他白天一個人跑進森林，想尋找前幾日失蹤的朋友。
天黑以後，他听見有人在遠處喊自己的名字。
那聲音很像村里的熟人。
他順著聲音追過去，卻踩空掉進一個被落葉覆蓋的深坑。
“是小灰找到我的。”
盧卡看向巨獸。
“坑太窄，它的爪子伸不進來，就把頭伸下來，讓我抓住它的牙。”
基諾米亞尼斯把他從坑中拉出來。
男孩的腳在下墜時扭傷，無法繼續行走。
巨獸便把他含入口中，準備送回村莊。
“後來你們來了。”
盧卡抓住父親的衣袖。
“你們一直射小灰。”
“我在它嘴里喊，可是你們听不見。”
男人低著頭。
“肩膀也是箭劃傷的？”
盧卡點頭。
“箭從小灰臉上穿進來。”
“它一直沒有合嘴。”
男孩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它怕咬到我。”
小灰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不像威脅。
更像是在回應孩子。
葉白取出另一瓶止血藥，走向巨獸。
伊蕾娜跟了上去。
“不是說不參與戰斗？”
“這是治療。”
“它體型這麼大，你確定沒問題？”
“外傷而已。”
葉白觀察著斷箭的位置。
“箭頭卡在嘴角的肌肉里，沒有傷到重要血管。拔出來、止血，再用修復藥劑。”
“需要我按住它嗎？”
“不用。”
葉白抬頭看向基諾米亞尼斯。
“听得懂的話，就不要動。”
巨獸看著他手里的工具。
片刻後，它把頭貼在地面，閉上眼楮。
葉白握住斷箭。
“會疼。”
巨獸的尾巴拍了一下地面。
“那我當你同意了。”
箭頭被迅速拔出。
鮮血涌出的瞬間，葉白另一只手已經按上傷口。治療魔法封閉血管，藥劑緊接著覆蓋上去。
整個過程沒有停頓。
小灰只在箭頭離開時繃緊了前爪，之後便安靜下來。
沒過多久，嘴角的傷就停止流血。
葉白又檢查了它側腹和腿部的箭傷，將能夠當場處理的傷口全部處理好。
“剩下的要靠休息。”
他收起藥劑。
“至少幾天內別讓它劇烈奔跑。”
艾蓮點頭。
“我會看著它。”
伊蕾娜站在葉白身邊。
“你剛才說魔力消耗不到一成。”
“治療大型魔獸不在剛才的計算里。”
“所以現在是多少？”
葉白移開視線。
“兩成左右。”
“今晚不許守夜。”
“我本來也沒打算守。”
“藥劑我來保管。”
“為什麼？”
“避免你覺得還有余力，再去治療十幾個獵人。”
“他們又沒受傷。”
獵人們听見這句話，表情都有些微妙。
伊蕾娜把他的藥箱拿了過去。
“現在沒有。”
葉白看向她。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可能會打傷他們？”
“沒有。”
“那你為什麼把魔杖拿出來了？”
“以防萬一。”
葉白默默退到她身後半步。
“各位，建議不要再刺激她。”
“葉白。”
“我在幫忙維持和平。”
森林深處傳來一聲樹木折斷的巨響。
所有人的聲音都停了。
小灰剛剛放松的身體再次緊繃。
營地邊緣的小諾也猛地抬頭，沖著南方發出低沉吼聲。
那不是對人類的警告。
兩頭基諾米亞尼斯都在盯著同一個方向。
盧卡抓緊父親的衣服。
“就是那個東西。”
“什麼？”
“我掉進坑里以前看見的東西。”
男孩的聲音發顫。
“它一直在樹後面爬，有很多手。”
黑暗中，一道細長的影子從樹木之間掠過。
隨後又是一道。
它們貼著樹干移動，速度快得只能看清模糊輪廓。
空氣中出現一股腐爛的氣味。
葉白神情一變。
“不是魔獸。”
伊蕾娜看向他。
“你發現什麼了？”
“腐尸和致幻類魔藥的味道。”
葉白從伊蕾娜手中拿回一只藥瓶，倒出少量粉末放在指尖。
粉末接觸空氣後迅速變黑。
“有人在森林里釋放能影響听覺和判斷的毒素。”
“盧卡听見有人叫他，也是因為這個？”
“很可能。”
葉白轉頭看向那些獵人。
“你們失蹤的人，不一定是被野獸帶走。”
森林南側傳來人的慘叫。
一個流浪民跌跌撞撞地沖出樹林。
他的手臂上滿是抓痕，衣服也被什麼東西撕開。
“艾蓮！”
他扶住樹干，幾乎站立不穩。
“采藥隊被困住了。”
“米拉還在里面。”
艾蓮拔出短刀。
“帶路。”
伊蕾娜握緊魔杖。
葉白也向前邁了一步。
伊蕾娜伸手攔住他。
“你留下。”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葉白指了指那人發黑的傷口。
“可他們中了毒。”
伊蕾娜動作一頓。
葉白已經走到傷員面前，迅速檢查起他的瞳孔和呼吸。
“普通治療魔法壓不住這種毒。”
“需要先調制解毒藥。”
他抬頭看向伊蕾娜。
“所以這次不能把我留在營地。”
伊蕾娜看著他。
“跟在我旁邊。”
“沒問題。”
“不許一個人追。”
“沒問題。”
“魔力消耗超過三成，立刻停手。”
葉白想了想。
“四成。”
“三成。”
“這種時候還要討價還價嗎？”
“那就兩成。”
“三成非常合理。”
葉白迅速接受。
伊蕾娜把藥箱還給他。
“你最好記住。”
“我什麼時候不听你的了？”
她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葉白提起藥箱，轉身走向森林。
“好吧，今天之前的事情不算。”
遠處又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不再停留。
伊蕾娜和葉白跟著艾蓮進入樹林，幾名獵人也帶上武器追了過去。
小諾走在最前方。
樹木投下的陰影里，那些擁有許多手臂的東西正在等待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