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離弦。
它穿過火光，直奔那頭渾身是血的基諾米亞尼斯。
伊蕾娜抬起魔杖。
風從營地中央卷過，箭矢在距離巨獸眼楮不到半米的位置偏開，釘進旁邊的樹干。
“都別動。”
她的聲音壓過了四周的驚呼。
獵人沒有立刻放下弓。
騎在馬上的男人盯著巨獸嘴里的孩子，握住韁繩的手背繃起青筋。
“那是我兒子。”
“所以你更應該先確認他還活著。”
伊蕾娜站在雙方中間。
“而不是朝唯一把他送回來的人射箭。”
“你怎麼知道是它救了人？”
“因為想吃掉一個孩子，不需要把他送到營地門口。”
葉白已經來到巨獸旁邊。
他沒有直接靠近它的頭，而是先看向那雙布滿警惕的琥珀色眼楮。
“我們要把孩子帶下來。”
巨獸發出一聲低沉的喘息。
它的側腹仍在流血。
插在傷口中的斷箭隨著呼吸晃動，箭尾刻著與獵人們手中武器相同的紋路。
葉白看了一眼那支箭。
“順便一提，它身上的傷看起來也不像自己撞出來的。”
騎馬的男人臉色變了。
“我們今天沒有見過它。”
“但你們的箭見過。”
“森林里的獵人不止我們一隊。”
“那事情就更值得查清楚。”
葉白向巨獸伸出手。
“先把孩子交給我。”
基諾米亞尼斯沒有動作。
它看向營地中的艾蓮。
艾蓮走到葉白身邊，低聲說了一句流浪民的語言。
巨獸這才慢慢低下頭。
葉白伸手將男孩抱出來。
孩子身上確實沾滿鮮血，但大部分都來自巨獸口腔和傷口。他自己的傷並不嚴重，額頭有一處擦破，左腿被布條簡單固定著。
布條的結打得很粗糙。
卻足以證明，有人為他處理過傷勢。
“還活著。”
葉白將孩子交給趕來的流浪民醫師。
騎馬的男人立即翻身下來。
他想沖過去，卻被艾蓮攔住。
“等醫師檢查。”
“那是我兒子！”
“所以別在這種時候添亂。”
艾蓮沒有給他留面子。
葉白站在旁邊，覺得這句話有些熟悉。
他轉頭看向伊蕾娜。
伊蕾娜正好也在看他。
“你看我做什麼？”
“沒什麼。”
葉白說道︰
“只是發現許多人面對傷員時，態度都差不多。”
“因為傷員通常不怎麼听話。”
“我現在已經很听話了。”
“你剛才是不是準備一個人靠近巨獸？”
“那是為了救人。”
“所以呢？”
葉白選擇閉嘴。
有些辯論從一開始就沒有獲勝的可能。
醫師很快完成檢查。
孩子只是摔傷了腿，因為長時間沒有進食而陷入昏迷。身上的血並不屬于他，也沒有被魔獸撕咬的痕跡。
听見結果，獵人們的武器終于垂下。
騎馬的男人跪在孩子身邊，確認他還在呼吸後，緊繃的肩膀才稍微松開。
“他在哪里被找到的？”
艾蓮問。
巨獸無法用人類的語言回答。
它抬起頭，朝森林深處低吼一聲。
營地邊緣的小諾站了起來。
兩頭基諾米亞尼斯互相發出幾聲短促的鳴叫，聲音與普通野獸的咆哮不同，更接近某種擁有固定含義的交流。
艾蓮听了一會兒，臉色逐漸沉下去。
“怎麼了？”伊蕾娜問。
“還有人被困在森林里。”
“多少？”
“它不知道。”
艾蓮看向獵人們。
“那孩子不是獨自進入森林的。”
騎馬的男人低下頭。
“附近一共有三個孩子失蹤。”
“你剛才只說了一個。”
“其他兩個不是我們村的。”
男人咬著牙。
“我們以為他們已經被……”
他看向受傷的巨獸，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他們以為孩子已經被魔獸吃掉了。
因此發現巨獸嘴里含著人時，連確認都沒有，便直接放箭。
“它是在哪里找到孩子的？”葉白問。
艾蓮把問題轉達給小諾。
兩頭巨獸又交流了一陣。
“北邊的舊礦坑。”
艾蓮說道︰
“那里早就被廢棄，入口也被封住了。”
騎馬的男人猛地抬頭。
“村里的孩子最近都喜歡去礦坑附近玩。”
“所以他們可能偷偷進去了。”
伊蕾娜轉向巨獸。
“它為什麼會受箭傷？”
艾蓮繼續詢問。
這一次，受傷的基諾米亞尼斯明顯焦躁起來。
它回頭看向森林，爪子在泥地上留下深痕。
“礦坑附近還有另一批人。”
艾蓮說道︰
“他們用陷阱抓捕魔獸。”
葉白看了眼獵人們胸前的村莊徽章。
“你們村子還有其他獵隊？”
男人搖頭。
“為了防止有人誤傷孩子，今天所有獵人都被我集中起來了。”
“那支箭不是你們射的。”
“箭的樣式是附近工坊統一制作的，任何人都能買到。”
男人終于意識到問題。
“有人故意把箭留在魔獸身上。”
“再把失蹤和家畜死亡全部推到它們頭上。”
伊蕾娜看向森林。
“這樣一來，無論獵人還是流浪民，都會忙著對付彼此。”
葉白接過話︰
“而真正躲在礦坑里的人，就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比如捕捉基諾米亞尼斯。”
巨獸體型龐大，力量驚人，還擁有超越普通動物的智慧。
無論賣給貴族當作收藏，還是交給研究魔法生物的人，都能換取一大筆錢。
至于那些失蹤的家畜，大概只是誘餌。
孩子們則是無意中闖入了他們的藏身處。
“我們現在過去。”
騎馬的男人站起身。
“不能讓另外兩個孩子繼續留在那里。”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獵人。
“留下幾個人保護營地，其他人跟我走。”
“你們知道礦坑內部的情況嗎？”葉白問。
“以前進去過。”
“多久以前？”
“十幾年。”
“那就是不知道。”
男人皺起眉。
“你什麼意思？”
“廢棄礦坑，結構不明，里面還有會設置陷阱的捕獵者。”
葉白攤了攤手。
“帶著一群情緒激動、剛才還差點射傷救命恩獸的人沖進去，听上去不是很穩妥。”
獵人中有人不滿地瞪向他。
伊蕾娜卻點了點頭。
“他說得對。”
葉白轉頭看她。
“你難得當著別人的面支持我。”
“我平時也會支持正確的意見。”
“也就是說，我平時正確得比較少？”
“這是你自己說的。”
葉白懷疑自己又掉進了話里的陷阱。
艾蓮已經開始安排營地的人手。
幾名熟悉森林的流浪民負責帶路，獵人則挑選出五名擅長近身戰斗的人。
受傷的基諾米亞尼斯也想同行，卻剛邁出一步，身體便晃了一下。
傷口中的斷箭還沒有取出。
“它不能去。”
伊蕾娜說道。
巨獸朝她發出低吼。
“吼我也沒用。”
伊蕾娜走到它身側，觀察傷口。
“再繼續移動，箭頭會傷到內髒。”
葉白來到她旁邊。
“能取出來嗎？”
“可以。”
“需要我幫忙？”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按住它。”
葉白仰頭看向那頭比帳篷還大的魔獸。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是不是對我的力量有什麼不切實際的期待？”
“按住傷口附近的皮毛，別讓它亂動。”
“原來如此。”
“你剛才以為是什麼？”
“我以為你準備讓我和它摔跤。”
“你想試也可以。”
“不了，我還想活著看到晚飯。”
艾蓮安撫巨獸。
葉白按住箭傷周圍的皮毛，伊蕾娜則用魔法切開箭桿附近凝固的血跡。
斷箭被拔出的瞬間，巨獸身體繃緊，前爪深深陷入泥土。
葉白整個人差點被帶出去。
“按住。”伊蕾娜說道。
“我已經很努力了。”
“別松手。”
“這句話通常應該由更有力量的人來說。”
“那你需要我換個人嗎？”
“不需要。”
葉白咬牙撐住。
片刻後，箭頭終于被完整取出。
伊蕾娜立刻封住傷口，將藥劑倒在上面。巨獸喘息著趴下，琥珀色眼楮依舊盯著森林方向。
小諾走到它身邊，用頭踫了踫它的額角。
受傷的巨獸發出低沉的聲音。
這次連不懂它們語言的人，也能听出其中的催促。
它在讓小諾帶他們去救人。
隊伍準備出發時，葉白剛拿起魔杖，衣領便被伊蕾娜從後面扯了一下。
“走我旁邊。”
“我還以為你會讓我留在營地。”
“你願意？”
“不願意。”
“所以別離開我的視線。”
“我可以理解成關心嗎？”
伊蕾娜整理好帽檐。
“可以理解成省得等會兒再找你。”
“表達得再溫柔一點也沒關系。”
“再說就留在這里。”
葉白立即走到她旁邊。
“我覺得現在很好。”
伊蕾娜滿意地收回視線。
火堆旁，獲救的男孩仍在昏睡。
他的父親看了看孩子，又看向那頭趴在地上療傷的基諾米亞尼斯。
男人沉默許久，最終走到巨獸面前。
“對不起。”
巨獸沒有回應。
只是閉上眼楮，將頭放在前爪上。
它或許听懂了。
也可能沒有。
不過至少，獵人第一次沒有把它當成需要消滅的野獸。
小諾率先走進森林。
伊蕾娜、葉白、流浪民與獵人跟在後方。
月光被樹冠切成零散的碎片，落在泥地與腳印之間。
通往舊礦坑的路上，隨處可見被拖拽過的血跡。
還有人類留下的鞋印。
葉白低頭看了一會兒。
“至少六個人。”
“你不是不會追蹤嗎？”伊蕾娜問。
“地上的腳印有六種大小。”
“所以還是在觀察很明顯的東西。”
“正確就行。”
他站起身。
前方的小諾停在一片灌木旁。
灌木後方，露出半截生銹的鐵軌。
軌道沿著山坡延伸，最後沒入一個被木板封鎖的礦洞。
原本釘在入口上的木板已經被拆開。
礦洞深處沒有燈。
卻有孩子壓抑的哭聲，從黑暗中斷斷續續傳來。
獵人們握緊武器。
小諾低下身體，露出尖牙。
伊蕾娜抬起魔杖。
葉白則望向洞口附近。
一根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細線，橫在所有人前方。
細線的另一端，連接著埋在落葉下的魔法石。
“先別往前。”
葉白伸出手，攔住準備沖過去的男人。
“為什麼？”
“因為再走一步，我們可能會和整座山一起進去。”
他用魔杖挑開落葉。
密密麻麻的爆炸魔法石，出現在眾人腳下。
礦洞里的人已經知道他們來了。
深處的哭聲也在此時停下。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再靠近一步。”
“那兩個孩子，還有這座礦坑，都會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