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靠近一步。”
“那兩個孩子，還有這座礦坑，都會一起消失。”
男人的聲音從礦洞深處傳來。
聲音經過石壁反復回蕩，讓人無法確定他具體站在哪里。
獵人首領的臉色沉了下去。
“你們把孩子怎麼樣了？”
“現在還活著。”
洞里的人回答︰
“至于能活多久，要看你們願不願意配合。”
獵人首領向前邁出半步。
葉白伸手攔住他。
“腳下。”
男人低頭。
那根藏在落葉下的細線，距離他的鞋尖只剩下不到一指。
細線連接著第一顆魔法石，隨後沿著地面延伸，沒入礦洞兩側的岩縫。
只要觸踫其中一處，附近埋藏的魔法石便可能同時引爆。
即使炸不塌整座山，也足夠堵死礦洞。
“退回去。”
伊蕾娜說道。
獵人首領咬緊牙關，最終還是向後退了兩步。
洞內傳來一聲笑。
“看來你們還算聰明。”
葉白蹲在陷阱前，沒有伸手觸踫。
魔法石表面刻著復雜的紋路。
那些紋路並非單獨運作，而是被某種術式串聯在一起。第一顆只是入口，真正控制爆炸的機關藏在礦洞內部。
“能拆嗎？”
獵人首領壓低聲音。
“能。”
葉白說道。
男人眼里剛升起希望，便听見他繼續開口︰
“前提是里面的人願意給我半天時間，還不踫引爆裝置。”
“……”
“你就不能直接說不行嗎？”艾蓮問。
“那會顯得我能力不足。”
葉白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
“現在的說法比較專業。”
伊蕾娜看了一眼地上的魔法石。
“爆炸術式覆蓋的範圍不止入口。”
葉白點頭。
“礦洞頂部、兩側支撐柱，還有下面的舊礦道，應該都埋了。”
“強行壓制呢？”
“只壓住入口沒有用。”
葉白朝礦洞深處看去。
“除非你能在爆炸發生的瞬間，穩住整個礦坑。”
伊蕾娜沒有立刻回答。
獵人首領卻轉向她。
“你能做到嗎？”
“不能保證。”
伊蕾娜回答得很干脆。
“我連礦坑內部的結構都沒看見。”
男人的表情再次變得難看。
礦洞里的人似乎很滿意他們的反應。
“現在，把那頭基諾米亞尼斯送進來。”
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落到小諾身上。
小諾伏低身體，喉嚨里傳出低吼。
“你們想要它做什麼？”艾蓮問。
“這和你們無關。”
“用孩子威脅我們交出魔獸，還說和我們無關？”
“你們沒有選擇。”
男人的聲音變冷。
“讓它獨自進來。其他人退出森林，天亮後，我會把孩子送回去。”
葉白看了一眼小諾龐大的身體。
“這句話听起來很像‘只要把錢交出來，我保證放人’。”
“什麼意思？”獵人首領問。
“意思是，通常不會放。”
葉白看向礦洞入口。
“他們想要活著的基諾米亞尼斯。我們把小諾送進去以後，他們手里會多一只魔獸，人質卻不會減少。”
伊蕾娜補充道︰
“甚至會再多一批追進去救它的人。”
艾蓮的目光落在礦道旁生銹的鐵軌上。
“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成年基諾米亞尼斯？”
“幼崽不夠值錢。”
洞里的男人替她回答了。
話出口後，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很快沒了聲音。
葉白挑了下眉。
“看來我們猜對了。”
“閉嘴！”
“你先回答了我的問題，現在才讓我閉嘴，會不會晚了一點？”
礦洞深處傳來某種東西被踢倒的聲響。
隨後，一個孩子哭出了聲。
獵人首領握緊長矛。
“不要踫他們！”
“那就把魔獸送進來！”
小諾向洞口走了一步。
艾蓮攔在它面前。
“小諾。”
巨獸低下頭，看著她。
“你不能進去。”
小諾發出一聲短促的吼叫。
“我知道孩子在里面。”
艾蓮伸手貼住它的鼻梁。
“但他們等的就是你。”
小諾沒有後退。
它知道礦洞里有危險。
也知道那兩個孩子正在哭。
這種擁有智慧的魔獸，很顯然不會因為人類的一句勸告，便放棄需要救助的幼崽。
哪怕那並不是它的同類。
葉白觀察著礦洞周圍。
舊鐵軌從入口一直延伸進去。
軌道右側堆著幾塊塌落的岩石，後方則有一條很窄的排水溝。溝內沒有水，只有厚厚的泥和枯葉。
他順著排水溝看向山體側面。
那里長著大片藤蔓。
藤蔓後方似乎藏著一處黑色縫隙。
“這座礦坑只有一個入口嗎？”
葉白問。
獵人首領搖頭。
“以前還有通風口和運送礦石的側道，但荒廢以後，大部分都塌了。”
“具體位置呢？”
“我不知道。”
艾蓮順著葉白的視線看去。
“小諾可能知道。”
她向小諾說了幾句。
巨獸嗅了嗅空氣，沿著礦洞外側緩慢移動。走到那片藤蔓前時，它停了下來，用爪子撥開覆蓋在山壁上的植物。
後方果然露出一個狹窄的洞口。
成年基諾米亞尼斯無法通過。
人卻可以。
葉白看了看洞口的寬度。
“我進去。”
“不行。”
伊蕾娜的回答幾乎與他的話同時響起。
葉白轉過頭。
“你甚至沒有考慮。”
“因為你說的是‘我進去’，不是‘我們制定一個計劃’。”
“我只是先提出最有效率的方案。”
“然後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以前鑽進去？”
葉白沉默片刻。
“你對我的行動方式是不是太了解了？”
“所以不行。”
“那你進去？”
“外面的爆炸術式需要有人壓制。”
伊蕾娜看向礦洞。
“里面一旦發現有人潛入，可能會直接引爆。”
“所以你留在外面，我進去破壞控制裝置。”
“你一個人？”
葉白指了指小諾。
“它在洞口等我。”
伊蕾娜面無表情。
“它進不去。”
“精神上的同行也算同行。”
“不要鑽字眼。”
葉白看向艾蓮。
“流浪民里有人熟悉廢棄礦道嗎？”
一名身材瘦削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我小時候進過這種礦坑。”
艾蓮皺眉。
“卡修。”
“我能帶路。”
年輕人取下背後的短弓。
“那些人抓了基諾米亞尼斯，我不可能留在外面。”
葉白重新看向伊蕾娜。
“兩個人。”
伊蕾娜還是沒有同意。
“我們不和正面的人交戰。”
葉白繼續說道︰
“找到人質和引爆裝置後，我會先給你信號。沒有信號之前，你們不會行動。”
“遇到危險呢？”
“回來。”
“被發現呢？”
“回來。”
“你覺得自己能解決呢？”
葉白停頓一下。
“根據實際情況——”
伊蕾娜抬起魔杖。
“回來。”
“好，回來。”
“不要逞強。”
“好。”
“也不許臨時改變計劃。”
葉白嘆了口氣。
“伊蕾娜，你再交代下去，洞里的人可能要親自出來問我們商量完沒有。”
礦洞里果然傳來男人不耐煩的聲音。
“你們在拖延什麼？”
葉白抬高聲音。
“在勸那頭魔獸配合。”
“快一點！”
“它听得懂人話，但不代表它願意听。”
“給你們五分鐘。”
男人說道︰
“五分鐘後，我先殺一個。”
葉白臉上的笑意消失。
伊蕾娜也不再耽誤。
她抬手在葉白衣袖上留下一道魔法印記。
“我能感知到你的位置。”
“超過距離會怎麼樣？”
“我進去把你拖出來。”
“听起來很可靠。”
“這是警告。”
“我當作關心了。”
伊蕾娜盯著他。
葉白立即收起後面的話，帶著卡修走向山壁側面的洞口。
進入前，他回過頭。
“對了。”
“還有什麼？”
“晚飯幫我留一份。”
伊蕾娜說道︰
“安全回來就有。”
“那看來必須認真一點了。”
葉白彎腰鑽進洞口。
伊蕾娜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握住魔杖的手沒有放松。
獵人首領站在她身側。
“他們能成功嗎？”
“不知道。”
“你就這樣讓他進去？”
伊蕾娜看了男人一眼。
“他已經答應我會回來。”
“口頭保證有什麼用？”
“他不敢不回來。”
男人沒听懂。
艾蓮倒是看了伊蕾娜一會兒。
“你們還沒結婚吧？”
“沒有。”
“已經管成這樣了？”
“他自己不讓人省心。”
伊蕾娜說完，目光重新落回礦洞。
葉白听不見外面的對話。
側道比看起來更窄。
兩側岩壁幾乎貼著肩膀，地面還有大量碎石。葉白只能彎著腰前進，卡修跟在後面，用布裹住鞋底，盡量不發出聲音。
走出一段距離後，前方出現了岔路。
左側有微弱的風。
右側則能聞到油燈燃燒的氣味。
卡修蹲下檢查泥土。
“右邊有人走過。”
“孩子也在右邊？”
“不確定。”
葉白閉上眼楮。
礦洞內部的聲音十分雜亂。
鐵鏈拖動。
低沉的獸吼。
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孩子的哭聲來自更深的位置，卻被石壁反射，听不出具體方向。
他伸出魔杖。
一縷微弱的風沿著岔路向前探去。
右側很快傳回阻力。
那里有門。
左側的風則一直向前，應該通往舊通風井。
“走左邊。”
卡修有些意外。
“右邊有腳印。”
“所以右邊更可能有人守著。”
“左邊可能是死路。”
“那就回來。”
葉白看向他。
“提前說好，遇到危險不要逞強。”
卡修愣了一下。
“這句話從你嘴里說出來，可信度高嗎？”
“我剛被人這樣交代過。”
“所以轉頭交代我？”
“好東西應該分享。”
兩人進入左側通道。
前方果然越來越窄。
走到盡頭時，頭頂出現一塊生銹的金屬網。網格縫隙上方透出燈光，還能听見清晰的交談聲。
“外面怎麼還沒有動靜？”
“他們舍不得那頭畜生。”
“再等兩分鐘。”
“老大，我們真的要炸礦坑？”
“嚇唬他們而已。幼崽和成年魔獸都在這里，真炸了，我們拿什麼賣錢？”
葉白和卡修對視一眼。
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對方暫時沒有引爆礦坑的打算。
葉白慢慢靠近金屬網，從縫隙向上看去。
上方是一間由舊倉庫改造的房間。
三名男人站在桌邊。
桌上放著引爆裝置，旁邊還有一張礦坑結構圖。
結構圖上標記著十幾處紅點。
與葉白推測的一樣。
爆炸魔法石覆蓋了主要通道和支撐柱。
一旦全部引爆，礦坑里的人沒有多少逃生機會。
房間另一側擺著幾個巨大的鐵籠。
其中兩只籠子里，關著體型較小的基諾米亞尼斯。
它們的四肢被鐵鏈固定，嘴上套著金屬束具，身上留著不少鞭打和電擊形成的傷痕。
最里面的籠子中，則蜷縮著兩個孩子。
孩子沒有受傷。
只是嘴被堵住，手腳捆在一起。
葉白的目光停在那些幼獸身上。
它們明明擁有撕碎普通人的力量，此刻卻沒有掙扎。
不是因為放棄。
而是籠子外面放著幾個盛滿紅色液體的桶。
藥劑的氣味十分刺鼻。
卡修同樣看見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冷靜。”
葉白用氣聲說道。
卡修握緊拳頭。
“他們給幼崽用了麻痹藥。”
“我知道。”
“那些傷——”
“我也看見了。”
葉白將視線轉向桌上的引爆裝置。
現在沖出去，可以救下孩子。
卻不能保證對方來不及觸踫機關。
必須先讓引爆裝置失效。
他用魔杖抵住金屬網邊緣。
細小的魔力沿著銹蝕的縫隙滲入地面，再順著倉庫下方的石板向桌子靠近。
只要切斷引爆裝置與魔法石之間的連接——
上方的一頭幼獸忽然抬起頭。
琥珀色眼楮準確地看向通風口。
它聞到了陌生人的氣味。
葉白停下動作。
幼獸沒有出聲。
只是盯著他所在的方向。
片刻後，它緩緩移開目光，重新趴回籠子里。
桌邊的男人沒有察覺。
“時間到了。”
其中一人拿起傳聲魔法石。
“老大，要不要給外面一點警告？”
為首的男人抓住引爆裝置。
“先炸入口旁邊的一顆。”
葉白的魔力距離桌子還差不到半米。
來不及了。
男人的手指壓向機關。
葉白抬起魔杖。
一道魔法穿過金屬網，擊中倉庫頂端的油燈。
燈罩破裂。
火焰落下。
三名男人本能地後退。
同一時間，葉白的魔力切斷了桌下的連接紋路。
引爆裝置亮起。
礦洞外傳來一聲爆炸。
卻只有一聲。
地面猛烈震動。
碎石從洞頂落下。
孩子們發出驚叫。
桌邊的男人看著沒有繼續引爆的裝置，臉色驟變。
“有人進來了！”
葉白掀開金屬網，從通風口躍入倉庫。
卡修緊跟在後。
“晚上好。”
葉白落在桌邊，魔杖對準引爆裝置。
“雖然我很想說我們只是路過，但從現在的情況看，應該沒人會信。”
三名捕獵者同時拔出武器。
為首的男人抓住傳聲魔法石。
“外面的人听著！”
“你們的人已經——”
葉白的魔法先一步擊碎了傳聲石。
“別動不動就告狀。”
“有什麼問題，先和當事人解決。”
男人抬起弩箭，對準葉白。
“殺了他！”
弩箭離弦。
葉白側身避開。
卡修從後方放箭，迫使另外兩人退向鐵籠。
倉庫里的幼獸開始掙扎。
鐵鏈踫撞的聲音傳遍礦坑。
葉白一邊擋住攻擊，一邊看向籠中的孩子。
“卡修，帶孩子走。”
“那你呢？”
“解決機關。”
“你一個人對付三個？”
“外面還有一個比我們三個加起來都更生氣的魔女。”
葉白看了眼衣袖上的印記。
印記正在發燙。
剛才的爆炸顯然已經驚動了伊蕾娜。
“我現在更擔心她進來以後，連我一起收拾。”
話音落下，礦洞深處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爆炸。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直接貫穿了封鎖通道的石門。
狂風沿著礦道涌進倉庫。
桌上的圖紙全部被卷到半空。
捕獵者們的臉色同時變了。
伊蕾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葉白。”
聲音不大。
卻清楚地穿過了整條礦道。
葉白擊飛迎面而來的弩箭，順手按住準備滾下桌面的引爆裝置。
“我在。”
“你是不是改變計劃了？”
“這屬于情況發生變化後的合理調整。”
礦道另一端再次傳來轟鳴。
“我說過不許改變計劃。”
“我可以解釋。”
“等我進去再解釋。”
葉白看向臉色發白的三名捕獵者。
“听見了嗎？”
他嘆了口氣。
“你們現在投降，可能還來得及。”
為首的男人咬著牙，將手伸進懷里。
他取出的不是武器。
而是另一枚引爆機關。
備用裝置。
男人露出扭曲的笑容。
“那就一起死吧。”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礦坑深處，所有魔法石同時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