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館老板最終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他不想回答。
而是一道閃電落在門外的招牌上，將那塊畫著雪花的木板劈成了兩半。
焦黑的木塊掉進積水里，冒出一陣白煙。
餐館里的小雪還在繼續。
雪花落到半空，又被從屋頂穿進來的暴雨沖散。壁爐旁邊吹著熱風，靠近窗戶的位置卻結起了一層薄冰。
一張桌子同時經歷了四種季節。
坐在桌邊的客人已經放棄保護自己的晚餐，開始保護自己。
“先離開這里。”
葉白撐開魔法屏障。
雨水撞在透明的屏障上，向兩側滑落。
伊蕾娜看了一眼泡在湯里的面包。
“這頓飯還沒吃完。”
“已經不能吃了。”
“所以更應該退款。”
餐館老板從櫃台後面探出腦袋。
“食物本身沒有問題！”
“它正在湯里泡著。”
“面包本來就可以蘸湯。”
“這是甜面包。”
老板沉默了一下。
“也有人喜歡甜味的湯。”
伊蕾娜握住魔杖。
老板立刻從錢箱里取出幾枚銅幣。
“本店可以退還天氣附加費用。”
“餐費呢？”
“氣象災害不屬于餐館責任。”
“雪是你買的。”
“雨不是。”
“雪也進了我的湯。”
“雪踫到桌面以前會自動消失。”
老板指向餐桌。
雪花確實在接近桌面時消失了。
只是消失以前，已經被雨水裹進湯里。
“嚴格來說，它沒有直接接觸食物。”
伊蕾娜看著他。
餐館老板又拿出幾枚銅幣。
“再退一半餐費。”
“全部。”
“最多一半。”
外面再次響起雷聲。
伊蕾娜很遺憾地接受了。
畢竟繼續爭論下去，餐館可能會先被雷劈塌。
兩人走出餐館時，街道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原本被限制在不同區域的天氣混在一起。
右邊下著大雨，左邊卻卷起沙塵。屋頂覆蓋著積雪，排水溝里冒著熱氣。公園上空聚集著一片淡紫色晚霞，下面的人卻在雷雨中四處逃跑。
還有一小塊區域始終保持晴朗。
那里站著一名舉著金色天氣牌的男人。
他雙手抱住牌子，四周籠罩著不到兩米寬的陽光。
雨水在陽光邊緣落下，形成一個不斷晃動的圓形水幕。
幾名被淋濕的路人試圖擠進去。
“這是我買的晴天！”
男人大喊。
“你一個人用不了這麼多！”
“我付了錢！”
“借我們躲一會兒！”
“半小時一枚銅幣！”
路人听見價格，開始爭搶他的天氣牌。
男人抱著牌子逃跑。
頭頂的晴天也跟著他移動。
葉白看了片刻。
“看來氣象塔還沒有完全失效。”
“只是無法覆蓋所有人。”
伊蕾娜舉起自己的金色牌子。
牌子偶爾閃過一點微弱的光，卻無法再驅散頭頂的烏雲。
“我買了一整天。”
“現在只過去半天。”
“所以他們至少應該退一半。”
她記住了這件事。
兩人逆著逃離中心區域的人群，向氣象塔走去。
越靠近高塔，天氣越惡劣。
強風卷著冰雹砸向街道，冰雹落地後卻沒有融化，而是迅速燃燒起來。
葉白彎腰撿起一塊。
“不要踫。”
伊蕾娜提醒。
“只是普通的冰。”
“它在著火。”
“火焰沒有溫度。”
葉白將冰塊放在手心。
藍色火焰在冰面上跳動，沒有灼傷皮膚，也沒有讓冰融化。
“應該是兩種天氣魔法重疊以後產生的現象。”
“有什麼用？”
“看起來比較奇怪。”
“也就是說沒有用。”
葉白把冰塊扔回地面。
氣象塔入口擠滿了人。
有居民要求恢復晴天，有商人要求賠償損失，還有人拿著雷雨天氣牌，詢問自己能否領取今日補貼。
守門的工作人員被圍在中間，帽子早已不見，頭發一半結著冰，另一半被熱風吹得卷了起來。
“請大家保持冷靜！”
他舉著擴音道具。
“氣象塔正在進行緊急處理！”
“我的晴天什麼時候恢復？”
“暫時無法確定！”
“那退款呢？”
“天氣一經出售，不接受退款！”
人群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聲音比之前更大。
伊蕾娜停下腳步。
“我開始不喜歡這個國家了。”
“因為天氣失控？”
“因為不退款。”
氣象塔的大門忽然打開。
幾名穿白色長袍的魔法師沖了出來。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瘦高的老人。他的胡子被風吹向左邊，長袍卻被另一陣風吹向右邊，看起來像是同時站在兩個不同的地方。
“我們需要兩名能夠飛行的魔法師！”
老人喊道。
人群迅速後退。
剛才還在要求立刻修好氣象塔的人，此刻沒有一個願意上前。
伊蕾娜也跟著後退了一步。
老人卻看見了她胸前的星形胸針。
“魔女小姐！”
“你認錯人了。”
伊蕾娜摘下帽子，試圖遮住胸針。
“灰之魔女小姐，我曾經在魔女名冊上見過你的畫像。”
“畫像和本人差別很大。”
“還有旁邊這位男性魔女！”
葉白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連否認的機會都沒有。
老人已經沖到兩人面前。
“請幫助我們進入塔頂的儲存室。”
“里面有什麼？”
“雷雨。”
“外面已經有很多了。”
“里面更多。”
老人抬起頭。
高塔頂端的烏雲已經膨脹成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閃電像樹根一樣在雲層內部蔓延。
“氣象塔一共儲存了三百二十七天的雷雨。”
伊蕾娜懷疑自己听錯了。
“多少？”
“三百二十七天。”
“為什麼會存這麼多？”
老人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
“雷雨不受歡迎。”
這座國家能夠制造各種天氣。
但制造並不意味著憑空創造。
氣象塔會從自然天氣里提取不同的成分，再根據需求進行重新組合。
一場普通的暴雨，可以被分成涼爽陰天、小雨、強風與雷電。
其中陰天和小雨很容易出售。
強風可以賣給風車與放風箏的人。
只有雷電幾乎沒人需要。
“最開始，我們會把多余的雷雨釋放到城外。”
老人解釋道。
“後來呢？”
葉白問。
“鄰國提出了抗議。”
“為什麼？”
“我們連續三個月把雷雨釋放在同一個方向，他們的三座糧倉被劈了。”
于是氣象塔只能儲存雷雨。
隨著購買晴天的人越來越多，被分離出來的陰雲和雷電也越來越多。
為了減少庫存，國家推出了雷雨補貼。
然而願意主動購買雷雨的人依舊很少。
即使有人購買，也通常會在領取補貼後把天氣牌藏進盒子里，避免真的被雷劈。
“天氣牌還能這樣使用？”
伊蕾娜問。
老人點頭。
“只要用隔絕魔法包起來，氣象塔就無法找到佩戴者。”
“他們領取了錢，卻沒有消耗天氣？”
“是的。”
“你們沒有發現？”
“我們發現以後，提高了補貼。”
“為什麼？”
“希望更多人購買。”
伊蕾娜覺得這個國家能夠正常維持到今天，本身就是一種值得研究的奇跡。
“這次泄漏的原因呢？”
葉白問。
老人指了指塔頂。
“儲存室滿了。”
“沒有警告？”
“有。”
“什麼時候？”
“兩年前。”
“你們沒有處理？”
“我們一直在討論。”
“討論了兩年？”
“天氣政策十分復雜。”
老人擦了擦額頭。
“而且擴建儲存室需要錢。”
伊蕾娜看向周圍那些收費昂貴的天氣商店。
“你們應該不缺錢。”
“收入屬于氣候交易部門，儲存室歸氣象安全部門管理。”
“不能把錢轉過去？”
“需要經過財政部門。”
“財政部門不同意？”
“他們正在評估。”
“評估了多久？”
“一年零十一個月。”
葉白明白了。
這場雷雨並不是突然發生的災難。
它只是完成了所有手續之前，先一步到來了。
老人帶著他們進入氣象塔。
塔內的魔法升降台已經停止運轉。
三人只能騎著掃帚，從中央空洞向上飛。
越靠近塔頂，氣流越混亂。
數十種天氣在狹窄的塔身里踫撞。
一層飄著霧。
上一層下著雨。
再往上卻能看見一片被封在玻璃中的夕陽。
那片夕陽顯然屬于高價商品。
即使整座塔正在搖晃，它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橙紅色。
“適合約會的晚霞。”
老人介紹道。
“每小時兩枚銀幣。”
“現在也在計費？”
伊蕾娜問。
“展示商品不計費。”
伊蕾娜放慢掃帚。
“可以在這里多停一會兒嗎？”
“不可以，塔頂快炸了。”
他們繼續上升。
抵達最高層時，一扇厚重的鐵門擋在面前。
門後不斷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每撞一次，門上的魔法紋路便暗淡一分。
“儲存室就在里面。”
老人說道。
“打開以後會怎麼樣？”
“雷雨會出來。”
“不開呢？”
“門會自己炸開。”
“有什麼區別？”
“主動打開，至少可以決定站在哪一邊。”
這個理由十分充分。
伊蕾娜與葉白同時舉起魔杖。
老人解除鐵門上的封鎖。
門縫中立即噴出一道白光。
葉白撐起屏障。
雷電撞在屏障上，發出刺耳的爆裂聲。
伊蕾娜揮動魔杖，將鐵門徹底推開。
門後不是房間。
而是一片被壓縮在高塔內部的黑色天空。
烏雲不斷翻滾，雷聲密集得幾乎連成一片。
儲存室中央懸掛著一個巨大的玻璃球。
球體表面布滿裂紋。
每一道裂紋里都在向外滲出黑霧。
“只要把它修好就行？”
伊蕾娜問。
“不行。”
老人搖頭。
“里面已經裝滿了。就算修好，也只能繼續撐幾天。”
“那就把天氣釋放出去。”
“不能朝鄰國的方向。”
“朝上呢？”
老人愣住了。
“上面是天空。”
“雷雨本來就應該在天空。”
“可它會重新落下來。”
葉白觀察著玻璃球。
“可以把它拆開，分批送到不同區域。”
“需要多少時間？”
“按照這個體積，大概幾個月。”
鐵門後又傳來一聲巨響。
裂紋繼續擴大。
伊蕾娜看著那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玻璃球。
“沒有更快的方法？”
老人猶豫片刻。
“有。”
“是什麼？”
“讓所有天氣牌同時接收雷雨。”
只要氣象塔還在運轉，天氣就能通過金屬牌直接傳送到購買者身邊。
城內有數萬枚天氣牌。
如果同時作為出口，庫存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下降。
“那外面的人會怎麼樣？”
葉白問。
“每個人大概經歷幾分鐘雷雨。”
“會被雷劈嗎？”
“理論上不會。”
“實際上呢？”
老人沒有回答。
伊蕾娜看著他。
“會不會？”
“極少數天氣牌可能出現定位偏差。”
“說清楚。”
“雷電有可能直接出現在持有者頭頂。”
“你們的天氣牌不就是這樣工作的嗎？”
“正常情況下會控制強度。”
“現在不能？”
“現在情況不正常。”
玻璃球上的裂縫再次擴大。
一小團烏雲從里面擠了出來。
烏雲在房間里轉了一圈，最後停在老人頭頂。
一道細小閃電落下。
老人的胡子立即冒起煙來。
“我們沒有時間了。”
他說。
伊蕾娜認為他現在的樣子很有說服力。
三人回到控制室。
老人拉動緊急傳送裝置。
城內所有天氣牌同時亮起。
下一刻，整座國家響起了雷聲。
無論原本購買的是晴天、陰天還是微風，每個人頭頂都出現了一小片烏雲。
金靴天氣牌的持有者沒有得到特殊照顧。
昂貴的約會晚霞也被雷光照成了一片慘白。
氣象塔外傳來連續不斷的驚叫。
緊接著，大雨降臨。
這場雨只持續了七分鐘。
卻準確地淋濕了城里的每一個人。
有人躲進房間。
雨便穿過屋頂。
有人將天氣牌鎖進箱子。
烏雲直接出現在箱子內部，把里面的東西全部打濕。
還有一名提前領取雷雨補貼的居民，把天氣牌埋在了院子里。
七分鐘後，他家的菜地被澆得十分充分。
那是此次事故中少數真正滿意的人。
儲存室里的雷雨迅速下降。
玻璃球表面的裂縫不再擴大。
當最後一聲雷響結束，氣象塔終于恢復平靜。
老人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成功了。”
“我的晴天呢？”
伊蕾娜問。
“什麼？”
“我購買的溫暖晴天。”
“氣象塔需要進行全面檢修，暫時無法恢復個別天氣服務。”
“也就是說，剩下半天不能使用？”
“非常抱歉。”
“退款。”
“天氣一經出售——”
伊蕾娜舉起魔杖。
老人立即改口︰
“特殊情況可以申請。”
“現在申請。”
“需要前往氣候交易部門填寫表格。”
“需要多久？”
“通常七到十五個工作日。”
“我們明天就會離開。”
“可以留下收款地址。”
“我們沒有固定地址。”
“那就只能本人領取。”
伊蕾娜握緊魔杖。
老人後退一步。
“還有另一種補償方式。”
“什麼？”
“免費贈送一天雷雨天氣。”
控制室安靜下來。
葉白轉過頭，裝作正在檢查牆上的儀器。
伊蕾娜臉上的笑容十分溫和。
“你覺得我現在缺少雷雨嗎？”
老人看向她濕透的頭發。
“不太缺。”
最終，氣象部門退還了半天的天氣費用。
一共兩枚半銅幣。
由于這個國家不存在半枚銅幣，工作人員給了伊蕾娜三枚，並要求她在退款記錄上簽字，承諾不會繼續索要剩余款項。
葉白也收到了退款。
他的涼爽陰天價格較低，只退回一枚銅幣。
當天晚上，氣候交易之國發布公告。
所有個性化天氣服務暫停三天。
雷雨補貼制度暫時取消。
氣象塔將對長期積壓的天氣進行全面清理。
公告最後還專門提醒居民︰
天氣牌是天氣接收工具，不得包裹、隱藏、轉售或者埋進地下。
第二天清晨，兩人準備離開。
城門口聚集著許多工作人員。
他們正在掛一塊新的宣傳牌。
——親身經歷三百二十七日雷雨同時釋放的奇跡。
——氣候交易之國限定氣象慶典。
——每年僅此一次。
一名工作人員正在下方補充門票價格。
伊蕾娜停下腳步。
“昨天的事故變成慶典了？”
“听說來了很多外地記者。”
葉白說道。
“所以他們決定出售參觀資格。”
“受災的人呢？”
“本國居民可以半價購買紀念票。”
伊蕾娜望著那塊宣傳牌。
她忽然覺得這個國家並沒有從事故中學到任何東西。
至少，他們學會了如何把事故賣出去。
兩人走出城門。
外面的天空沒有被分割，也沒有根據金屬牌改變。
遠處有雲。
近處有陽光。
一陣風從丘陵上吹來，溫度算不上完美，方向也並不合適。
伊蕾娜抬起頭。
“今天會下雨嗎？”
“可能會。”
“會一直晴嗎？”
“也有可能。”
“不能提前選擇？”
“不能。”
伊蕾娜沉默片刻。
隨後騎上掃帚。
“偶爾這樣也不錯。”
葉白看向她。
“因為自然天氣不收費？”
“這是最重要的原因。”
兩人升上天空。
身後的國家仍在出售昨天的雷雨。
而他們前方的天氣無人定價，也沒有承諾。
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變化著。
至于今天究竟會是晴天還是雨天，只有走下去以後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