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年輕男人看著莉莎。
語氣里沒有敵意。
也沒有害怕。
只是單純地不認識。
莉莎扶著他的手僵在那里。
“你別開玩笑。”
男人皺眉。
“我沒有。”
“我是莉莎。”
“……”
“我們從南邊那個聚落一起出來的。”
男人還是沒有反應。
莉莎的聲音越來越急。
“你還記得河邊那棵樹嗎？”
“去年冬天塌了一半。”
“我們一起去撿過木頭。”
“還有莫爾。”
“你以前總說他做的湯難吃。”
男人盯著她。
像是在認真听一個陌生人講別人的事情。
幾秒後。
搖頭。
“不記得。”
莉莎終于不說話了。
葉白的手仍然按在男人手腕上。
那種細小的異常魔力正順著他的回路向上移動。
很慢。
卻沒有停。
“名字呢？”
葉白問。
男人轉頭。
“什麼？”
“你叫什麼？”
“我……”
這次。
他停了很久。
“我叫……”
額頭開始冒汗。
嘴唇動了幾次。
最後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莉莎的臉徹底白了。
“凱恩。”
她說道。
“你叫凱恩。”
男人怔怔地看著她。
“凱恩？”
“對。”
“這是我的名字？”
“是。”
“你確定？”
“我怎麼可能連這個都記錯！”
莉莎幾乎是喊出來的。
凱恩被嚇了一下。
下意識往後退。
莉莎立刻停住。
她似乎終于意識到。
對于現在的凱恩來說。
自己才是那個突然抓著他說一堆奇怪話的人。
“對不起。”
她慢慢松手。
“我不是……”
聲音到最後已經很小。
伊蕾娜站在旁邊。
沒有像平時一樣插話。
這種時候。
好像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那個灰發女人反倒已經走過來。
她蹲下。
從箱子里拿出一塊細長水晶。
“讓開一點。”
莉莎立即看她。
“你想做什麼？”
“檢測。”
“他已經這樣了！”
“所以更需要檢測。”
葉白抬頭。
“先給我看裝置。”
女人把水晶遞過去。
沒有拒絕。
葉白檢查了一會兒。
里面確實只有簡單的魔力感應結構。
沒有攻擊。
也沒有精神干涉。
“可以用。”
他說。
莉莎這才勉強讓開。
水晶被放在凱恩胸口。
淡藍色光芒慢慢亮起。
最開始很穩定。
幾秒後。
其中出現了一條黑色細線。
一條。
兩條。
很快變成一團。
像無數根頭發纏在一起。
艾梅莉盯著水晶。
“這是什麼？”
“寄生反應。”
灰發女人說道。
“正常人的魔力回路不會出現這種東西。”
“能治嗎？”
莉莎立刻問。
女人沉默了一下。
“目前不能。”
“你們研究這麼久。”
“什麼都做不到？”
“能延緩。”
“那就做！”
“藥不在這里。”
“在哪里？”
“研究所。”
“多遠？”
“兩天。”
莉莎像抓住什麼一樣。
“那現在就去。”
女人卻沒有動。
“他撐不到。”
空氣一下子安靜。
“什麼意思？”
“第二階段一旦開始。”
“發展速度會很快。”
“最快幾個小時。”
“慢一點也只有一兩天。”
莉莎盯著她。
“你剛才明明說能延緩。”
“進入第二階段以前。”
“……”
莉莎握緊拳頭。
下一秒。
猛地一拳砸在旁邊樹干上。
砰。
樹皮裂開。
凱恩被聲音嚇了一跳。
他看著莉莎。
眼里甚至出現了一點警惕。
這比剛才那句“不記得”更讓人難受。
莉莎自己也發現了。
她慢慢把手收回來。
沒有再靠近。
葉白忽然說道︰
“還沒結束。”
所有人看他。
“你有辦法？”
伊蕾娜問。
“沒有。”
莉莎剛亮起來的眼神又暗了。
葉白繼續︰
“但我能先減慢它。”
“怎麼做？”
“把魔力流速壓下來。”
“寄生反應現在跟著魔力走。”
“讓循環慢一點。”
“至少能拖時間。”
灰發女人皺眉。
“強行壓制魔力可能傷害身體。”
“我知道。”
“嚴重會損傷回路。”
“我也知道。”
“那你還——”
“他現在更需要時間。”
葉白看向凱恩。
“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快忘了的人。”
“魔力回路以後能不能完整。”
“至少不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
女人不說話了。
葉白已經開始準備。
幾枚細針。
兩瓶藥。
還有一圈帶有抑制作用的魔法繩。
伊蕾娜看了一眼。
“需要我做什麼？”
“壓住他的魔力。”
“多少？”
“三成。”
“太多會出問題？”
“會。”
“太少呢？”
“沒效果。”
伊蕾娜舉起魔杖。
“真麻煩。”
凱恩有些不安。
“你們要對我做什麼？”
葉白停下來。
這才想起。
現在的凱恩已經不知道他們是誰。
“治病。”
“我生病了？”
“嗯。”
“嚴重嗎？”
莉莎轉過頭。
葉白卻很平靜。
“有點。”
“會死？”
“可能。”
凱恩愣了一下。
隨後反而安靜了。
“哦。”
莉莎猛地看他。
“你就這個反應？”
凱恩看向她。
“那我應該什麼反應？”
“……”
他是真的不知道。
因為對他來說。
過去正在消失。
連“我還有什麼舍不得”都變成了一個越來越難回答的問題。
葉白把針扎進去。
藥液緩慢進入。
伊蕾娜的魔法同時覆蓋凱恩。
原本快速流動的魔力一點點慢下來。
水晶里的黑色細線也真的跟著變慢。
“有效。”
灰發女人第一次露出明顯意外。
“只能拖。”
葉白說道。
“能拖多久？”
“不知道。”
“幾個小時？”
“可能。”
“夠不到研究所。”
“那就讓研究所過來。”
女人愣住。
“什麼？”
伊蕾娜看向她。
“你們不是有車？”
“有。”
“魔法通訊？”
“也有。”
“那還站著干什麼？”
女人終于反應過來。
立刻轉身。
“我去聯系。”
她跑向第一輛馬車。
艾梅莉卻一直沒動。
她盯著檢測水晶。
那團黑色細線。
“我也有嗎？”
沒人回答。
她抬頭。
“給我測。”
灰發女人剛走兩步。
停下。
“現在？”
“現在。”
“艾梅莉。”
伊蕾娜叫她。
“你確定？”
“確定。”
艾梅莉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有點過頭。
檢測很快開始。
水晶貼在她胸口。
藍色。
然後。
黑色細線出現。
並不多。
卻確實存在。
艾梅莉看著。
沒有動。
“第幾階段？”
她問。
“第一階段。”
“多久了？”
“不知道。”
“會失憶？”
“會。”
“什麼時候？”
“可能幾年。”
“也可能更早。”
艾梅莉點頭。
然後把水晶拿下來。
“知道了。”
伊蕾娜皺眉。
“你就這樣？”
“那還能怎樣？”
“你不害怕？”
艾梅莉沉默。
過了幾秒。
笑了一下。
“當然怕。”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
“但我之前更怕另一件事。”
“什麼？”
“找不到人。”
“找不到丈夫。”
“生不出足夠健康的孩子。”
“然後我們一個接一個消失。”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以前每天都在想。”
“如果我找不到。”
“是不是我也有責任。”
“如果聚落最後沒人了。”
“是不是因為我們這一代沒做到該做的。”
伊蕾娜听著。
“現在呢？”
“現在突然有人告訴我。”
艾梅莉說道︰
“根本不是血緣的問題。”
“我做不做那些。”
“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
她停了一下。
“有一點生氣。”
“只是有一點？”
“很多。”
“那正常。”
伊蕾娜說道。
“換我估計已經砸東西了。”
葉白抬頭看她。
“你遇到很多事情都想砸。”
“所以我說正常。”
艾梅莉終于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
但比剛才那個笑正常得多。
灰發女人很快回來。
“聯系上了。”
“研究所會派人？”
葉白問。
“會。”
“多久？”
“最快明天下午。”
莉莎立刻問︰
“他撐得到嗎？”
沒人敢保證。
葉白看了一眼水晶。
黑色細線已經明顯慢了。
“先撐今晚。”
“明天再看。”
這不是一個很好听的答案。
卻是現在唯一能給的。
伊蕾娜重新看向灰發女人。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叫什麼？”
聊到現在。
他們甚至還不知道對方名字。
女人似乎也才意識到。
“塞拉。”
“塞拉。”
伊蕾娜說道︰
“你說你是研究人員。”
“嗯。”
“這些獵人抓人。”
“再賣給你們。”
塞拉皺眉。
“不是賣給我們。”
“那你們怎麼得到感染者？”
“有些國家會轉交。”
“有些是自願。”
“還有一部分……”
她停住。
伊蕾娜看著她。
“繼續。”
“從這種運輸渠道買。”
艾梅莉瞬間看過去。
“你們也買？”
“研究需要樣本。”
“所以你們知道他們怎麼抓人。”
“知道。”
“也知道有人被殺。”
“知道。”
“還給錢？”
“……”
塞拉沒有馬上回答。
艾梅莉已經走到她面前。
“回答。”
“給。”
啪！
耳光來得很突然。
塞拉的眼鏡都歪了。
車隊其他人立即動了一下。
伊蕾娜的魔杖也同時抬起。
雙方停住。
塞拉自己反而沒有還手。
只是把眼鏡扶正。
“這一巴掌我接受。”
“接受？”
艾梅莉冷笑。
“你覺得說一句接受就夠了？”
“不夠。”
“那為什麼做？”
“因為如果不買。”
塞拉看向凱恩。
“我們甚至沒有研究對象。”
“沒有研究對象。”
“就永遠找不到治療方法。”
“所以你們付錢。”
“獵人發現活的更值錢。”
“然後抓更多。”
“是。”
這一次。
她沒有繞。
“我們知道。”
艾梅莉的呼吸都重了。
伊蕾娜卻突然理解了獵人之前那句話。
最近有人專門收活的。
于是活著更值錢。
原來其中一部分買家。
就是這些想研究病的人。
他們想救人。
卻也因為購買。
讓更多人被抓。
“方便。”
伊蕾娜忽然說道。
塞拉看她。
“什麼？”
“所有人都很方便。”
“把感染者叫黑暗精靈。”
國家方便。
不用承認他們本來可能是失蹤的人類。
獵人方便。
把他們當貨物。
研究人員也方便。
只要花錢就能獲得活體樣本。
甚至黑暗精靈自己也獲得了一個方便的答案。
族群正在因為血脈問題衰敗。
找一個合適的異族伴侶。
留下健康孩子。
問題就會解決。
每個人都有一套解釋。
每一套都能讓事情顯得簡單一點。
直到今天。
所有簡單答案一起碎了。
“這篇故事要是有人寫下來。”
伊蕾娜說道︰
“大概應該叫方便的種族。”
艾梅莉抬頭。
“什麼意思？”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
“讓你們保持現在這樣。”
“最方便。”
沒人反駁。
夜越來越深。
凱恩的情況暫時穩定。
他依舊什麼都想不起來。
卻開始重新記。
莉莎。
艾梅莉。
伊蕾娜。
葉白。
他把幾個名字一遍遍念。
“為什麼要一直念？”
莉莎問。
凱恩想了一下。
“怕等會兒又忘。”
莉莎的眼楮紅了。
“不會。”
凱恩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
她答不上來。
凱恩又低頭。
開始繼續念。
“莉莎。”
“艾梅莉。”
“伊蕾娜。”
“葉白。”
念到第五遍。
他突然停住。
“還有一個。”
所有人看向他。
“什麼？”
凱恩皺眉。
“我自己的名字。”
莉莎的聲音已經有些發抖。
“凱恩。”
“哦。”
他點頭。
“凱恩。”
然後。
像是怕再次失去。
他用一塊小石頭。
在身邊的泥地上認真寫下兩個字。
凱恩。
字很丑。
歪歪扭扭。
可莉莎一直看著。
直到眼淚終于掉下來。
伊蕾娜站在遠處。
沒有過去。
葉白也只是看了一會兒。
“明天研究所的人如果到了。”
伊蕾娜問。
“你覺得能救嗎？”
葉白沉默。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嗯。”
伊蕾娜抬頭看著夜空。
“最近真討厭這個答案。”
“但至少是真的。”
葉白說道。
“也是。”
比一個方便的假答案好。
哪怕只有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