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一晚上沒有睡。
不是他不困。
而是他不敢睡。
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伸手摸一下旁邊那塊泥地，確認上面的兩個字還在。
凱恩。
是他的名字。
至少莉莎這麼告訴他。
到了後半夜，泥地被露水打濕，字跡開始有些模糊。
凱恩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撿起石頭，又重新寫了一遍。
莉莎坐在旁邊。
“你不用一直寫。”
“為什麼？”
“我會告訴你。”
凱恩抬頭看她。
“如果我連你也忘了呢？”
莉莎一下子沒說出話。
凱恩低頭。
繼續寫。
“那至少這個不會突然跑掉。”
“下雨就會。”
“……”
凱恩看了看天空。
“那我刻樹上？”
“不行。”
“為什麼？”
“這是別人的樹林。”
“那刻手上？”
莉莎終于沒忍住。
“更不行！”
聲音大了一點。
營地里不少人都看過來。
凱恩被嚇了一跳。
然後很認真地問︰
“你以前也這麼凶嗎？”
莉莎張了張嘴。
“我以前……”
她突然停住。
因為這個“以前”，凱恩已經不記得了。
她說得再多。
對他而言也只是別人告訴他的故事。
莉莎低下頭。
“差不多。”
凱恩點點頭。
“那我記住了。”
“什麼？”
“莉莎很凶。”
“……”
莉莎忽然覺得。
有些記憶忘了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不遠處。
伊蕾娜抱著膝蓋坐在熄滅的火堆邊。
她本來只是起來喝水。
結果看見這一幕以後，干脆沒回去。
葉白從後面走過來，把外套扔到她肩上。
“冷？”
“還好。”
“那還給我。”
伊蕾娜立刻拉緊。
“現在冷了。”
葉白坐到旁邊。
兩個人看了一會兒凱恩和莉莎。
“你覺得他還能恢復嗎？”
伊蕾娜問。
“不知道。”
“又來。”
“你想听假的？”
“比如？”
“百分之八十能恢復。”
“根據呢？”
“隨口。”
“那還是算了。”
葉白笑了一下。
“至少魔力狀態沒有繼續惡化。”
“說明你昨天的方法有效？”
“暫時有效。”
“能不能做成藥？”
“沒那麼簡單。”
葉白看向凱恩。
“我只是把他的魔力循環壓慢了。”
“像河流？”
“差不多。”
“寄生的東西順著魔力走，魔力慢下來，它們也會變慢。”
“那一直壓著不就行了？”
“人不可能長期保持這種狀態。”
“為什麼？”
“魔力也參與身體維持。”
葉白說道︰
“壓太久，他會先因為別的問題出事。”
伊蕾娜點頭。
听懂一半。
夠用了。
“研究所的人什麼時候到？”
“塞拉說下午。”
“還有這麼久。”
“嗯。”
伊蕾娜抬頭看天。
天剛蒙蒙亮。
“要是他們再晚一點。”
“你準備怎麼辦？”
“先罵人。”
“然後？”
“再想辦法。”
“很有條理。”
“謝謝。”
太陽出來以後。
十二名黑暗精靈陸續從樹林深處回來。
沒有人離開。
即使塞拉已經明確提醒過。
如果所謂第二型魔力寄生癥真的存在，那麼他們聚在一起，很可能反而會增加風險。
可沒人願意走。
理由也很簡單。
走去哪？
以前的聚落？
如果那里本身就是感染集中地，回去反而更危險。
附近的人類國家？
他們連自己的身份該怎麼解釋都不知道。
說自己是黑暗精靈。
可能被趕出去。
說自己原本也許是人類。
證據呢？
沒有。
最後。
十二個人只能繼續待在這里。
等一個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可信的研究所來處理。
伊蕾娜對此評價只有一句。
“麻煩死了。”
塞拉听見以後，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走。”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走？”
伊蕾娜正在數昨天從獵人身上搜出來的證物。
當然。
主要是錢。
“因為委托還沒結束。”
艾梅莉站在一旁。
“我沒有委托你。”
“你欠賬了。”
“……”
艾梅莉忽然想起。
伊蕾娜確實說過。
暫時記賬。
“多少錢？”
“還沒算。”
“為什麼？”
“事情越來越麻煩。”
“所以？”
“價格會漲。”
艾梅莉沉默。
葉白走過來。
“你別真把人嚇跑了。”
“我說事實。”
“她現在看起來像是準備跑路。”
艾梅莉立刻說道︰
“我沒有。”
伊蕾娜滿意地點頭。
“很好。”
這種時候。
她反而比昨天正常了一點。
也許是因為真相已經爛到一定程度以後，人反而不知道還能繼續壞到哪里。
上午。
葉白給所有人都做了一次最基礎的檢測。
結果並不好。
十二個人里。
有九個人體內出現了和凱恩類似的異常。
程度不同。
最輕的只有極少量黑色細線。
最嚴重的除了凱恩，還有莉莎。
“我？”
莉莎明顯沒想到。
“你最近有失眠嗎？”
葉白問。
“有。”
“夢呢？”
“經常做。”
“醒來以後記得嗎？”
“……不太記得。”
“皮膚有沒有新出現的黑斑？”
莉莎沉默了一下。
然後卷起袖子。
手臂內側。
有一點很淡的黑色。
以前她一直以為只是普通色素。
現在看。
沒人敢這麼確定。
“多久了？”
“半年左右。”
“手抖？”
“沒有。”
“記憶缺失呢？”
莉莎的表情變了。
“什麼意思？”
“有沒有一些你以前很確定知道。”
“現在卻突然想不起來的事情？”
莉莎站在那里。
過了很久。
才說︰
“我母親的臉。”
艾梅莉猛地看她。
莉莎低下頭。
“以前我記得。”
“現在……”
她努力想。
只能想起一個模糊輪廓。
像隔著一層霧。
“我一直以為是時間太久。”
沒人說話。
葉白把結果記下來。
沒有安慰。
這種時候說“沒事”沒有任何意義。
凱恩坐在旁邊。
忽然問︰
“我也有母親嗎？”
莉莎看向他。
“當然有。”
“你認識？”
“認識。”
“她叫什麼？”
莉莎張了張嘴。
突然僵住。
她認識。
應該認識。
小時候甚至見過很多次。
可名字……
怎麼都想不起來。
凱恩等了一會兒。
“沒關系。”
他說。
“你也忘了。”
這一句反而讓莉莎眼楮瞬間紅了。
凱恩卻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錯什麼。
他只是低頭。
又在泥地上寫了一遍名字。
中午以後。
遠處終于傳來魔法飛行器的聲音。
所有人都抬起頭。
一艘不大的飛行艇從森林上方緩慢降落。
灰白色。
側面印著一個圓形標志。
里面是一片葉子和一條魔法回路。
塞拉第一時間站起來。
“到了。”
艙門打開。
最先下來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後面跟著六個人。
有人搬儀器。
有人拿藥箱。
還有兩個人抬著一個很大的金屬箱。
老人落地以後沒有寒暄。
第一句話就是︰
“患者在哪？”
葉白立刻帶他去找凱恩。
老人蹲下檢查。
速度很快。
“第二階段。”
“進入多久？”
“昨晚。”
“記憶？”
“已經明顯缺失。”
“魔力循環為什麼這麼慢？”
葉白說道︰
“我壓的。”
老人這才第一次認真看他。
“你做的？”
“嗯。”
“用什麼？”
葉白把方法簡單說了一遍。
老人听完。
表情變得很奇怪。
“有什麼問題？”
“沒有。”
“那你為什麼這麼看我？”
“因為我們以前也試過。”
“結果？”
“死人了。”
“……”
葉白沉默。
老人繼續︰
“壓得太狠。”
“魔力循環停了一部分。”
“心髒也停了。”
伊蕾娜站在後面。
“那他為什麼沒事？”
老人看向凱恩。
“因為壓得剛好。”
“剛好？”
“再高一點沒效果。”
“再低一點出問題。”
“他怎麼知道這個量？”
老人問。
伊蕾娜想了一下。
“運氣？”
葉白立刻說道︰
“不是。”
“那是什麼？”
“算的。”
“怎麼算？”
“根據他身體里的魔力總量、循環速度，還有異常反應的擴散速度。”
老人盯著他。
“你學過？”
“沒有。”
“……”
老人似乎更不理解了。
最後只能放棄追問。
“先接手。”
研究人員開始給凱恩換藥。
金屬箱打開以後。
里面是一套明顯比塞拉車上的設備復雜得多的裝置。
幾根透明管連接到凱恩手臂。
暗紅色的液體慢慢進入體內。
“這是什麼？”
莉莎問。
“抑制劑。”
“能治？”
老人沒有回答。
莉莎又問一遍。
“能不能？”
老人停下動作。
“不能。”
她臉上的希望一下子沒了。
“只能延緩？”
“對。”
“多久？”
“看人。”
“最長呢？”
“三年。”
“最短？”
“幾天。”
沒人說話。
凱恩反而顯得最平靜。
“那我是哪種？”
老人看他。
“現在不知道。”
“哦。”
凱恩點頭。
像只是听見今天可能下雨。
伊蕾娜皺眉。
“他為什麼這麼平靜？”
葉白說道︰
“因為他不記得自己失去了什麼。”
這句話很輕。
莉莎卻听見了。
她轉過身。
走遠一點。
艾梅莉跟過去。
兩個人在樹林邊停下。
一開始什麼都沒說。
很久以後。
莉莎才問︰
“如果我們以前真的是人。”
“你準備怎麼辦？”
艾梅莉看著前面。
“不知道。”
“回去找以前的家？”
“不知道是誰。”
“查檔案？”
“也許。”
“那聚落呢？”
“……”
這是最難的問題。
那里還有很多人。
老人。
孩子。
還有那些以為自己只是普通黑暗精靈的人。
“要告訴他們嗎？”
莉莎問。
艾梅莉沉默很久。
“要。”
“全部？”
“嗯。”
“你不怕他們接受不了？”
“怕。”
“那還說？”
艾梅莉看向她。
“因為假的東西再方便。”
“也是假的。”
莉莎听完。
忽然笑了一下。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那兩個魔女。”
“誰？”
“伊蕾娜和葉白。”
艾梅莉回頭看了一眼。
伊蕾娜正蹲在研究設備旁邊。
非常認真地問老人。
“這個研究所給志願者報銷住宿嗎？”
老人明顯沒跟上。
“什麼？”
“如果以後他們去你們那里。”
“吃住誰出？”
“研究所。”
“交通？”
“也可以報。”
“護理？”
“有。”
“那還行。”
葉白在旁邊問︰
“你為什麼先問這些？”
“很重要。”
“治療呢？”
“你們在問。”
“所以你負責錢？”
“分工合作。”
艾梅莉收回視線。
“應該沒那麼像。”
莉莎點頭。
“確實。”
下午。
老人給所有人重新檢測。
結果和葉白差不多。
只是更加詳細。
十二個人。
九人感染。
三人暫時沒有檢測出異常。
可老人沒有說那三個人安全。
“可能是潛伏期。”
“也可能真的沒感染。”
“多久以後復查？”
葉白問。
“一個月。”
“傳播途徑呢？”
“還是不確定？”
老人嘆氣。
“我們已經排除了一些。”
“不是單純接觸。”
“也不是普通血液傳播。”
“水源？”
“有可能。”
“植物？”
“也有。”
“共同點？”
老人從資料里抽出一張地圖。
鋪開。
上面畫著很多紅點。
全是發現所謂黑暗精靈聚落的地方。
伊蕾娜看了一會兒。
“都在森林附近。”
“更準確。”
老人用手指劃過幾個區域。
“都靠近一種植物的分布區。”
“什麼植物？”
“月影蕨。”
艾梅莉愣了一下。
“我們經常吃。”
所有研究人員都抬頭。
“什麼？”
“曬干。”
“煮湯。”
艾梅莉說道︰
“聚落里一直有。”
老人臉色一下子變了。
“誰讓你們吃的？”
“大家一直都吃。”
“從什麼時候？”
“不知道。”
“為什麼要吃？”
“說是對魔力好。”
老人轉頭。
“塞拉。”
“嗯。”
“立刻記錄。”
“已經記了。”
葉白問︰
“以前沒有人調查飲食？”
老人臉色很難看。
“我們連完整接觸聚落都做不到。”
“很多黑暗精靈見到人類就躲。”
這也不能怪他們。
如果人類出現在森林里的常見身份是獵人。
換誰都會躲。
伊蕾娜突然想到什麼。
“月影蕨是哪里來的？”
艾梅莉說道︰
“森林里很多。”
“天然的？”
“應該。”
“應該？”
“我沒想過。”
老人已經讓人取樣。
就在附近。
居然真找到了一小片月影蕨。
深紫色葉片。
背面有淡淡銀紋。
看起來甚至很好看。
葉白戴上手套。
取了一片。
魔力探入。
幾秒以後。
他的表情變了。
“里面有東西。”
老人立刻過來。
“什麼？”
“非常微弱。”
“像休眠狀態。”
樣本被放進儀器。
足足過了十分鐘。
結果出來。
屏幕上。
出現了一些和感染者體內極其相似的細小黑線。
沒人說話。
艾梅莉盯著。
“就是它？”
老人沒有立即回答。
“至少。”
“可能性很高。”
“吃下去會感染？”
“還要實驗。”
“要多久？”
“幾個月。”
艾梅莉閉上眼楮。
幾個月。
他們等不起。
但至少。
第一次有了真正方向。
不是血脈。
不是詛咒。
也不是因為他們這個種族天生應該消失。
可能只是一種被他們吃了很多年的東西。
荒謬得甚至有些可笑。
晚上。
研究所決定把所有感染者暫時帶回去。
沒有強制。
願意去的就去。
十二個人最後都答應。
包括那三個暫時檢測正常的。
飛行艇裝不下這麼多人。
所以會分兩批。
凱恩是第一批。
臨走以前。
他又回到那塊泥地旁邊。
看了一眼自己寫的名字。
已經被踩得只剩一半。
“能把這個帶走嗎？”
他問。
莉莎看著泥。
“怎麼帶？”
凱恩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不行。
葉白從旁邊遞過去一張紙。
還有筆。
“寫這里。”
凱恩接過。
很認真地寫。
凱恩。
寫完以後。
他又問︰
“還要寫什麼？”
莉莎站在旁邊。
嘴唇動了動。
最後說道︰
“今天。”
“今天？”
“嗯。”
“寫今天發生的事。”
凱恩想了很久。
然後慢慢寫。
——我叫凱恩。
——莉莎很凶。
莉莎︰“……”
“第二句能不能刪掉？”
凱恩抬頭。
“可是你說讓我寫今天記住的。”
“你就只記住這個？”
“還有。”
他繼續寫。
——她會哭。
莉莎徹底不說話了。
旁邊的人卻忍不住笑。
連艾梅莉都轉過臉。
肩膀抖了一下。
凱恩不知道他們為什麼笑。
只是繼續。
——我生病了。
——有人說可以拖時間。
——今天認識了很多人。
寫到這里。
他停住。
“伊蕾娜怎麼寫？”
伊蕾娜站在不遠處。
“你連我名字都忘了？”
“還記得。”
“那為什麼問？”
“不會寫。”
“……”
原來如此。
葉白幫他寫在旁邊。
伊蕾娜。
凱恩照著抄。
然後是葉白。
艾梅莉。
還有研究所里那個老人。
最後。
他在紙最下面寫了一句。
——明天如果忘了，就重新看。
莉莎看著那張紙。
這一次沒有哭。
她只是把紙折好。
塞進凱恩衣服最里面的口袋。
“別弄丟。”
“嗯。”
“真的別弄丟。”
“知道。”
“還有。”
凱恩看著她。
“什麼？”
莉莎猶豫了一下。
“我沒有那麼凶。”
凱恩認真想了想。
“這個我明天再判斷。”
“……”
飛行艇起飛的時候。
伊蕾娜和葉白站在下面。
艾梅莉也沒有上第一批。
她要等剩下的人。
天空已經黑了。
飛行艇的燈越來越遠。
伊蕾娜忽然問︰
“如果他明天真的全忘了。”
“那今天還算他的經歷嗎？”
葉白看她。
“為什麼不算？”
“不記得了。”
“發生過。”
“可是對他來說——”
“記憶不是唯一證明。”
葉白說道。
“那張紙。”
“莉莎。”
“我們。”
“都記得。”
伊蕾娜安靜了一會兒。
“那還好。”
“什麼還好？”
“至少有人記得。”
她抬頭看著遠處已經變成一個小光點的飛行艇。
“總比所有人一起忘掉好。”
畢竟。
一個人忘記自己是誰已經足夠可怕。
如果連周圍的人都替他忘掉。
那才是真的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