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飞行艇是在第二天上午来的。
比预计晚了两个小时。
原因很简单。
第一批人送回研究所以后，整个研究所几乎都乱了。
月影蕨。
第二型魔力寄生症。
所谓的黑暗精灵。
这三个原本彼此分开的东西，因为昨晚送回去的样本，突然被放到了一起。
而且对得上。
“所以他们连夜做实验了？”
伊蕾娜问。
塞拉点头。
“先做最基础的。”
“结果？”
“月影蕨里确实有寄生体。”
她拿出几张刚刚送来的记录。
“正常状态下，它几乎没有活性。”
“但接触特定魔力以后会苏醒。”
叶白接过。
“特定魔力？”
“还没查清楚。”
“人类？”
“至少普通人类魔力可以。”
“精灵呢？”
“也可以。”
“动物？”
“暂时没有反应。”
伊蕾娜听到这里。
“所以你们昨天那个猜测基本成立？”
塞拉没有直接点头。
“只能说很接近。”
“你们研究人员是不是都不喜欢把话说死？”
“因为说错了会出事。”
“倒也有道理。”
第二批飞行艇落地以后。
剩下的人开始准备离开。
艾梅莉站在最后。
她没有马上上去。
反而一直看着森林。
伊蕾娜走到她旁边。
“舍不得？”
“不是。”
“那看什么？”
“想一些事情。”
“比如？”
艾梅莉没有回答。
伊蕾娜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
她自己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
“只要找到合适的人就好了。”
伊蕾娜看她。
“丈夫？”
“嗯。”
“现在不找了？”
艾梅莉沉默。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听起来很像最近经常出现的那几个字。
伊蕾娜已经习惯了。
“至少不急了？”
“应该。”
艾梅莉低头。
“如果我们不是因为血缘太近才生病。”
“那很多事情都没必要。”
“生孩子？”
“也包括。”
“那你以前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吗？”
艾梅莉愣住。
“什么？”
“丈夫。”
“你不是一直在找？”
“当然想过。”
“那说说。”
艾梅莉认真思考。
过了很久。
“身体好。”
伊蕾娜点头。
“然后？”
“魔力稳定。”
“继续。”
“最好不是近亲种族。”
“停。”
伊蕾娜揉了揉额头。
“你这根本不是选丈夫。”
“那是什么？”
“挑样本。”
艾梅莉僵了一下。
然后自己也意识到了。
“我以前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现在重新想。”
“怎么想？”
伊蕾娜指了指自己。
“比如我和叶白。”
不远处正在和研究人员说话的叶白忽然回头。
“为什么突然提我？”
“举例。”
“又是举例？”
“你别管。”
叶白看了她几秒。
最终还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伊蕾娜重新看向艾梅莉。
“我如果只考虑他魔力稳不稳定。”
“身体好不好。”
“适不适合生孩子。”
“那你觉得正常吗？”
艾梅莉下意识摇头。
“所以呢？”
“……”
她好像第一次真正理解这里面的区别。
“那应该考虑什么？”
伊蕾娜本来准备回答。
张开嘴以后。
又停住。
这个问题好像突然没那么好说。
“很多。”
“比如？”
“相处。”
“性格。”
“看着顺不顺眼。”
“还有？”
“还有……”
伊蕾娜想了一下。
“愿不愿意一直待在一起。”
艾梅莉看着她。
“就这些？”
“差不多。”
“没有标准？”
“没有。”
“没有评分？”
“没有。”
“没有哪个条件是必须满足的？”
“没有。”
艾梅莉皱眉。
“那怎么判断？”
伊蕾娜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笑了。
“自己判断。”
说完以后。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前几天在卡伦。
他们好像刚教过另一个城市的人同样的事情。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你以为自己已经离开某个故事了。
结果换个地方。
问题又换了一张脸跑回来。
艾梅莉显然不知道前面的事情。
她只是低声重复。
“自己判断……”
“嗯。”
“那如果判断错呢？”
伊蕾娜耸肩。
“谁能保证不出错？”
“……”
“你以前找的所谓‘刚刚好的种族’。”
“难道就不会错？”
艾梅莉没有说话。
这倒是真的。
那个方法甚至从根上就是错的。
飞行艇准备起飞以前。
研究所的人来催。
艾梅莉最后看了一眼森林。
然后上船。
“你们呢？”
她站在舱门口问。
伊蕾娜说道：
“我们？”
“要不要一起去研究所？”
伊蕾娜第一反应是看叶白。
叶白也正好看过来。
“你想去？”
他问。
“我只是觉得。”
伊蕾娜很自然地说道：
“这种事情都遇到了。”
“不看到结果有点亏。”
“什么叫亏？”
“旅行故事没结尾。”
“这也算？”
“算。”
叶白笑了一下。
“那去吧。”
塞拉听见。
反而有点意外。
“你们不是准备继续旅行？”
“晚两天又不会怎么样。”
伊蕾娜说道。
“而且。”
她停了一下。
“你们研究所包吃住吧？”
塞拉：“……”
“包。”
“那更应该去。”
叶白已经完全不意外了。
研究所在北边。
飞行艇飞了接近半天。
途中。
伊蕾娜一直在看下面。
大片森林。
河流。
还有一些零散聚落。
其中有几处。
据说就是所谓黑暗精灵生活的地方。
从上面看。
和普通村庄没有区别。
“他们都要通知吗？”
伊蕾娜问。
塞拉站在旁边。
“要。”
“谁去？”
“研究所。”
“他们会信？”
塞拉没有马上回答。
“很难。”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
当然知道。
一个长期被人类猎杀、驱逐、买卖的群体。
突然有一天。
人类跑过去告诉他们。
你们其实可能本来也是人。
你们一直相信的种族历史也许是假的。
你们每天吃的东西可能还是让你们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之一。
正常人第一反应。
大概不是感谢。
而是怀疑这是不是新的陷阱。
“那怎么办？”
“先从愿意接触的聚落开始。”
塞拉说道。
“至少先停掉月影蕨。”
“这个最重要。”
“其他的慢慢来。”
伊蕾娜点头。
这倒比直接跑进去宣布真相靠谱。
研究所建在一座小城外。
规模比伊蕾娜想象中大。
几栋白色建筑连在一起。
周围还有很大的植物培养区。
飞行艇落地的时候。
已经有人等着。
凯恩也在。
他坐在轮椅上。
莉莎站在后面。
看见他们的时候。
凯恩先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翻口袋。
拿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
展开。
看了一眼。
再抬头。
“伊蕾娜？”
伊蕾娜停住。
“你还记得？”
“看纸。”
回答十分诚实。
“……”
“那叶白？”
凯恩又低头。
“这个。”
“艾梅莉。”
“也有。”
莉莎在后面说道：
“他今天醒来以后又忘了一部分。”
艾梅莉立刻走过去。
“哪些？”
“昨天晚上以后的还在。”
“之前的没恢复。”
“还有自己的名字？”
“这个没忘。”
凯恩说道。
他指了指自己。
“我叫凯恩。”
语气比昨天确定很多。
大概因为已经说过太多次。
研究所给他准备了一本本子。
第一页。
就是名字。
第二页。
是莉莎。
上面甚至还有一张照片。
莉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拍下来。
表情明显很不高兴。
凯恩指着照片。
“她很凶。”
莉莎额头跳了一下。
“为什么这句你一直记得？”
“纸上写了。”
“谁写的？”
“我。”
“那你删掉！”
“为什么？”
“因为不准确！”
凯恩认真看她。
“现在看起来挺准确。”
旁边的人都笑了。
莉莎明显想发火。
最后又忍住。
大概是想到。
至少他现在还会和自己争这个。
研究所的检查结果比想象中快。
下午。
老人把所有人叫到一间会议室。
桌上摆着样本。
月影蕨。
感染者血液。
还有大量魔力记录。
“先说结论。”
老人说道。
“月影蕨是目前发现的最大感染源。”
艾梅莉立刻问：
“确定？”
“基本确定。”
“不是完全？”
“科学上很少说完全。”
伊蕾娜小声说道：
“和塞拉一模一样。”
叶白回应：
“可能职业习惯。”
老人没有理会下面的悄悄话。
继续：
“寄生体在月影蕨孢子里长期休眠。”
“进入人或者精灵体内以后。”
“如果魔力条件合适。”
“会慢慢苏醒。”
“然后修改宿主的魔力回路。”
叶白问：
“外貌变化也是因为这个？”
“对。”
“皮肤。”
“耳部。”
“甚至部分身体机能。”
“都会改变。”
“为什么？”
“适应。”
老人说道。
“寄生体不是单纯杀死宿主。”
“它会把宿主改造成更适合自己长期生存的状态。”
伊蕾娜听着。
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所以所谓黑暗精灵的样子。”
“其实是感染以后变的？”
“目前来看。”
“是。”
艾梅莉一直没有说话。
老人看向她。
“我们查了旧档案。”
“有一些记录。”
“什么？”
“一百多年前。”
“这片区域根本没有黑暗精灵这个称呼。”
艾梅莉抬起头。
老人把几份复制档案推过来。
最早的一份。
记录的是一场失踪事件。
森林附近。
十几名旅人消失。
几年后。
有人在深山里发现了一群外貌异常的人。
他们没有过去的记忆。
也拒绝接近外人。
后来。
越来越多类似的人出现。
因为外貌相近。
聚集生活。
于是附近国家给他们取了一个名字。
黑暗精灵。
“不是他们自己取的？”
伊蕾娜问。
“最开始不是。”
老人说道。
“后来他们自己也开始这么叫。”
艾梅莉翻着资料。
手一直没停。
她突然问：
“那我们的语言呢？”
“什么？”
“聚落里有一些自己的词。”
“人类不会用。”
“如果我们都是不同地方的人变的。”
“为什么会有共同语言？”
老人似乎早就准备过这个问题。
“寄生体会影响记忆。”
“但不会把所有东西清空。”
“人会重新交流。”
“重新创造词。”
“几十年。”
“足够形成一些自己的习惯。”
“还有。”
他拿出另一份资料。
“你们所谓的古语。”
“很多其实来自早期失踪者使用过的方言。”
艾梅莉不说话了。
每多一个证据。
她过去的世界就少一块。
伊蕾娜看着她。
突然觉得真相这种东西有时候挺残忍。
不是因为它一定比谎言更坏。
而是它从来不管你已经靠那个谎言生活了多久。
老人继续说道：
“还有一个重要发现。”
“什么？”
叶白问。
“这东西不遗传。”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
艾梅莉抬头。
“你确定？”
“我们检查了几组资料。”
“所谓黑暗精灵生下的孩子。”
“如果出生后不接触感染源。”
“不会自动发病。”
“也不会自动出现外貌变化。”
“那为什么我们聚落里的孩子……”
“因为你们一直吃月影蕨。”
这一次。
没人说话。
答案简单得让人难以接受。
孩子不是因为父母血缘太近才发病。
只是因为从小开始。
他们就和所有人一样。
把月影蕨当成普通食物。
甚至当成“对魔力有好处”的东西。
一代接一代。
“谁说它对魔力好？”
伊蕾娜问。
老人摇头。
“查不到。”
“可能只是最早有人吃了以后，短时间魔力确实会增强。”
“会增强？”
“寄生早期。”
“魔力活性会提高。”
“所以。”
叶白说道：
“他们以为是补品。”
“对。”
很合理。
效果好。
森林里随处可见。
吃完魔力还会变强。
当然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至于几年后的失眠。
记忆问题。
身体变化。
没人会想到和几年前吃过的植物有关。
艾梅莉忽然笑了一声。
非常轻。
伊蕾娜看她。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听起来不像。”
“我只是觉得。”
她低头看自己。
“很可笑。”
“哪里？”
“我们一直觉得自己要灭绝了。”
“所以拼命找办法。”
“找外族。”
“找丈夫。”
“希望生下不一样的孩子。”
“结果。”
她抬起头。
“只要别吃那个东西。”
“可能就行了。”
没人笑。
因为确实太荒谬了。
荒谬到笑不出来。
叶白问老人：
“已经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外貌能恢复吗？”
“暂时不知道。”
“记忆呢？”
“更难。”
“身体里的寄生体能清除？”
老人停顿了一下。
“我们今天试了一种方法。”
所有人立刻看他。
“结果？”
“能杀死。”
莉莎猛地站起来。
“那凯恩——”
“别急。”
老人抬手。
“杀死寄生体并不难。”
“难的是它们已经和魔力回路缠在一起。”
“直接全部杀掉。”
“宿主也可能一起死。”
希望刚出现。
又被按了回去。
叶白却开始思考。
“能不能一点点来？”
老人看向他。
“什么意思？”
“先压低魔力。”
“让一部分寄生体休眠。”
“再处理另外一部分。”
“分区？”
“对。”
老人明显愣住。
随后立刻走到旁边白板。
开始写。
两个人很快聊到一起。
伊蕾娜听了半分钟。
放弃。
她转头看艾梅莉。
“他们一聊这种东西就这样。”
“经常？”
“嗯。”
“你听得懂吗？”
“前面能。”
“后面不能。”
“那你还站这里？”
“等结果。”
艾梅莉点头。
好像也很合理。
傍晚。
方案没有马上得出结论。
研究所却先发布了一项紧急通知。
停止采集。
停止食用。
停止运输月影蕨。
并准备派人前往所有已知聚落。
这个决定不需要等几个月实验。
至少在确认安全以前。
先停。
艾梅莉拿了一份通知。
看了很久。
“我要回聚落。”
伊蕾娜没有意外。
“什么时候？”
“明天。”
“你病呢？”
“也得回。”
“一个人？”
艾梅莉看她。
“你们要继续旅行吧？”
伊蕾娜没有立即回答。
她当然准备继续。
这本来只是旅行途中遇见的一件事。
可现在。
艾梅莉要回到一个可能完全不相信她的地方。
告诉所有人。
你们不是黑暗精灵。
我们一直吃的东西有问题。
我们以为的血脉诅咒也可能不存在。
光想。
伊蕾娜就能猜到会有多麻烦。
“报酬。”
她说道。
艾梅莉愣住。
“什么？”
“回去以后。”
“如果要我们帮忙解释。”
“另算。”
艾梅莉看了她几秒。
然后突然笑了。
“可以。”
“有钱？”
“没有。”
“那你笑什么？”
“继续欠。”
伊蕾娜皱眉。
“你怎么这么自然了？”
“你教的。”
“我没教你欠债。”
“但你说可以记账。”
“……”
伊蕾娜发现这个人学坏的速度有点快。
叶白从后面走过来。
“决定了？”
“明天去聚落。”
“我们也去？”
伊蕾娜说道：
“暂时。”
“然后呢？”
“再旅行。”
叶白点头。
没有意见。
艾梅莉看着两个人。
“谢谢。”
伊蕾娜摆手。
“记账。”
“嗯。”
“真的记。”
“知道。”
晚上。
凯恩坐在窗边写东西。
今天的本子多了很多页。
研究所。
药。
月影蕨。
还有一个新结论。
他写得很慢。
因为很多字不会。
莉莎坐在旁边帮。
写到最后。
凯恩忽然问：
“那我是什么？”
莉莎没听懂。
“什么？”
“他们说。”
“我们不是黑暗精灵。”
“那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莉莎停住。
以前很好回答。
黑暗精灵。
现在却不知道。
人类？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不是人类。
黑暗精灵？
今天刚被证明可能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天生种族。
感染者？
听起来又像一种病的名字。
莉莎想了很久。
最终说道：
“凯恩。”
“什么？”
“你就是凯恩。”
凯恩看她。
“这算答案？”
“算。”
“为什么？”
“因为这个至少确定。”
凯恩低头。
看着本子第一页。
上面写着很大的两个字。
凯恩。
他想了一会儿。
点头。
“也行。”
然后。
他在今天最后一行写下：
——听说我不是黑暗精灵。
写完以后。
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还是凯恩。
这一次。
没有任何人替他决定。
一个种族名字可以是别人取的。
身份可以被误解。
过去甚至可能被疾病吃掉。
但至少现在。
他还可以自己告诉自己。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