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梅莉就出發了。
研究所給她準備了兩箱東西。
一箱是檢測裝置和抑制藥。
另一箱則塞滿了打印出來的資料、月影蕨樣本分析，還有那份剛剛發布的停止食用通知。
伊蕾娜站在飛行艇旁邊，看著研究人員往里面搬。
“這些紙真的有人會看嗎？”
塞拉正在清點數量。
“至少要帶。”
“我覺得他們更可能先把你們趕出去。”
“我也這麼覺得。”
“那還準備這麼多？”
“萬一有人願意看。”
伊蕾娜點點頭。
這倒也是。
真相有時候很麻煩。
不只是找到證據麻煩。
讓別人願意看證據，更麻煩。
葉白最後一個上艇。
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早上起來以後還在和那個老人討論怎麼分階段清除寄生體。
伊蕾娜一眼就看出來。
“你眼楮下面有點黑。”
“有嗎？”
“有。”
“沒事。”
“你昨晚幾點睡的？”
“記不清。”
“那就是很晚。”
葉白剛坐下，伊蕾娜已經把他的藥箱拿走放到另一邊。
“睡。”
“我還要看記錄。”
“回來再看。”
“路上也能——”
“睡覺。”
葉白看她。
“你什麼時候開始管這個了？”
伊蕾娜很自然地回答︰
“未婚妻正常權利。”
“以前怎麼沒見你用？”
“現在開始。”
葉白想了想。
最後還是靠在椅背上。
“那到了叫我。”
“嗯。”
十分鐘以後。
他真的睡著了。
艾梅莉坐在對面。
看了半天。
“你們關系一直這樣？”
伊蕾娜低頭整理自己的帽子。
“哪樣？”
“很自然。”
“都訂婚了。”
“哦。”
艾梅莉沉默片刻。
“所以結婚以後也這樣？”
伊蕾娜抬頭。
“我怎麼知道？”
“你不是已經決定要結婚了嗎？”
“決定了和已經結過是兩回事。”
“那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相處不合適。”
“以後吵架。”
“生活習慣不同。”
“他可能突然變。”
伊蕾娜看了她幾秒。
“你昨晚是不是想了很多？”
“有一點。”
“听起來不像一點。”
艾梅莉也不否認。
“以前找丈夫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這些。”
“只想能不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現在不用想了。”
“反而不知道應該想什麼。”
伊蕾娜靠在窗邊。
“那就先別想。”
“為什麼？”
“你連自己以後住哪都沒決定。”
“先想幾十年後的婚姻干什麼？”
艾梅莉覺得有道理。
“所以你當初也沒想很多？”
伊蕾娜頓了一下。
“也不是。”
“那想了什麼？”
“這個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私人問題。”
艾梅莉看了一眼睡著的葉白。
“那我問他。”
“不行。”
“為什麼？”
“他也不能告訴。”
“……”
艾梅莉第一次覺得。
這兩個人在某些方面確實很一致。
飛行艇在中午前抵達南部聚落。
從空中看去。
這里比伊蕾娜想象中更大。
幾十棟木屋沿河而建。
外面還有簡單的圍欄。
更遠一點是種植區。
而種植區旁邊。
成片生長著深紫色的月影蕨。
看到那些植物的時候。
所有研究人員的臉色都不太好。
塞拉站在窗邊。
“這麼多？”
艾梅莉點頭。
“每家都會吃。”
“每天？”
“差不多。”
“孩子也吃？”
“很小就開始。”
塞拉閉上眼楮。
“那就解釋得通了。”
飛行艇剛落地。
聚落里已經有人圍過來。
最開始只是警惕。
等看清飛行艇上的研究所標志以後。
警惕迅速變成敵意。
“人類。”
“他們來這里干什麼？”
“艾梅莉？”
有人認出了她。
“你怎麼把人類帶回來了？”
艾梅莉剛下去。
一個老人已經從人群中走出來。
長耳。
深色皮膚。
手里拄著木杖。
看上去年齡很大。
“艾梅莉。”
他的聲音很沉。
“解釋。”
艾梅莉沒有繞彎。
“月影蕨有問題。”
人群安靜一瞬。
隨後。
有人笑了。
“什麼？”
“它里面有東西。”
“會讓我們生病。”
這次笑聲更多了。
並不是覺得好笑。
而是一種听到荒唐事情後的反應。
老人皺眉。
“誰告訴你的？”
艾梅莉看向塞拉。
老人也跟著看過去。
表情立刻冷了。
“人類？”
“有檢測結果。”
塞拉說道。
“我們已經——”
“出去。”
“什麼？”
“離開聚落。”
老人語氣沒有一點商量余地。
“這里不歡迎你們。”
研究人員明顯早有心理準備。
沒有爭辯。
伊蕾娜卻站在後面。
低聲說道︰
“比我想的還快。”
葉白剛醒不久。
現在精神好了一些。
“至少沒直接動手。”
“這算好消息？”
“算。”
艾梅莉沒有退。
“萊恩叔。”
“先看一下。”
“我不看。”
“為什麼？”
“因為他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老人盯著她。
“忘了你父親怎麼死的？”
這句話一出來。
艾梅莉表情僵住。
周圍也安靜了不少。
伊蕾娜看向她。
之前艾梅莉只說父母死了。
沒說怎麼死的。
老人繼續︰
“人類獵人追了三天。”
“最後連尸體都沒留下。”
“你現在回來。”
“告訴我們人類發現了真相？”
“然後呢？”
“把所有人騙出去？”
“送進他們的研究所？”
“還是一個個帶走？”
塞拉沒有反駁。
因為這種懷疑太合理。
甚至合理得讓她沒有資格覺得被冒犯。
艾梅莉吸了一口氣。
“我見過那些獵人。”
“還看見他們的記錄。”
“所以你更應該明白。”
“就是因為明白。”
艾梅莉說道︰
“我才回來。”
她從箱子里取出檢測水晶。
“先測我。”
老人看著她。
“什麼？”
“我已經感染了。”
周圍頓時出現騷動。
“艾梅莉發病了？”
“什麼時候？”
“她有黑斑嗎？”
“第一階段。”
艾梅莉說道︰
“外表還看不出來。”
“那你怎麼知道？”
“這個。”
她把水晶貼在胸口。
沒多久。
黑色細線便在藍光中出現。
人群的聲音漸漸小了。
老人盯著水晶。
“魔法把戲。”
伊蕾娜忽然開口︰
“你們這里有會魔法的嗎？”
老人看她。
“有。”
“那找一個你們自己信得過的。”
“拆開檢查。”
塞拉立刻說道︰
“可以。”
“裝置給你們。”
“我們不踫。”
這一步反而讓老人遲疑了。
如果只是騙局。
人類沒必要把東西直接交出來。
很快。
聚落里真的來了一名女性。
年齡大概三十多歲。
她明顯懂一些魔法結構。
把水晶拆開以後。
檢查了很久。
“沒有精神魔法。”
她說道。
“也沒有幻術。”
老人問︰
“那黑色是什麼？”
女人搖頭。
“不知道。”
葉白從旁邊拿出另一塊。
“你也可以測自己。”
她皺眉。
“為什麼？”
“看看有沒有。”
她明顯不願意。
周圍的人也不說話。
這種時候。
誰都害怕結果。
最後。
還是老人伸出手。
“測我。”
“萊恩叔。”
“既然你們都不敢。”
老人說道︰
“我來。”
檢測開始。
藍色光芒亮起。
十秒。
二十秒。
隨後。
黑線出現。
很多。
比艾梅莉多得多。
老人沒有動。
周圍也沒有聲音。
“這證明什麼？”
他問。
塞拉說道︰
“證明你體內存在和第二型魔力寄生癥一致的反應。”
“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月蝕癥。”
“我活了六十多年。”
老人說道。
“從小就是黑暗精靈。”
“如果是病。”
“為什麼我現在還活著？”
“個體差異。”
“方便的解釋。”
塞拉沒有回避。
“確實。”
“所以我們不要求你只信這一項。”
她拿出月影蕨。
“你們自己取。”
“你們自己檢查。”
“自己找任何會魔法的人。”
“里面會有同樣的東西。”
這次。
聚落里沒人笑了。
但依舊沒人相信。
或者說。
不願意相信。
一個年輕男人突然開口︰
“就算有。”
“那又怎麼樣？”
所有人看向他。
“我們一直吃。”
“祖父吃。”
“父親吃。”
“我們也吃。”
“這就是我們的東西。”
塞拉皺眉。
“可它可能會殺死你們。”
“月蝕癥本來就會死人。”
男人說道︰
“我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吃？”
“因為我們一直都這麼活。”
這句話出來以後。
伊蕾娜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不是具體听過。
而是這種理由。
太常見。
一直都是這樣。
所以這樣就是對的。
一直這樣生活。
所以不能改變。
哪怕現在有人告訴你。
繼續下去可能會死。
伊蕾娜看著那片紫色植物。
“如果今天才知道呢？”
年輕男人看她。
“什麼？”
“如果你不是從小吃。”
“今天第一次有人拿給你。”
“告訴你。”
“吃了以後可能會失憶。”
“皮膚改變。”
“最後死亡。”
“你還吃嗎？”
男人張了張嘴。
沒回答。
伊蕾娜繼續︰
“以前不知道。”
“和現在知道了。”
“不是一回事。”
老人皺眉。
“你是外人。”
“對。”
“所以你不懂。”
“確實不懂。”
伊蕾娜承認得很干脆。
“但中毒這種事情。”
“我還是懂一點。”
“這不是中毒。”
“那就換個詞。”
“生病。”
“感染。”
“叫什麼都行。”
她看向人群。
“我只是很好奇。”
“你們到底舍不得的是這種植物。”
“還是舍不得承認。”
“自己以前可能錯了很多年。”
周圍徹底安靜。
葉白側頭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稍微有點重。
不過。
沒人反駁。
老人臉色很差。
“夠了。”
艾梅莉突然說道︰
“不夠。”
老人看她。
“你也這麼想？”
“我不知道真相是不是全部都對。”
艾梅莉說道︰
“但至少月影蕨。”
“應該先停。”
“憑什麼？”
“憑凱恩已經忘了莉莎是誰。”
這個名字讓人群里出現了變化。
顯然很多人認識凱恩。
“他發病了？”
有人問。
“昨晚。”
“現在呢？”
“在研究所。”
“人類把他帶走了？”
敵意瞬間又出現。
艾梅莉立刻說道︰
“是他自己去的。”
“他們給了藥。”
“至少暫時沒繼續惡化。”
老人冷笑。
“所以你現在替人類說話。”
“我在替凱恩說。”
艾梅莉看著他。
“還有我自己。”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想有一天醒來。”
“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這一次。
老人沒有馬上回答。
艾梅莉繼續︰
“你們可以不相信研究所。”
“也可以不相信我。”
“但停吃七天。”
“就七天。”
“有什麼損失？”
“月影蕨能穩定魔力。”
有人喊。
葉白立刻問︰
“誰證明的？”
“大家都知道。”
“誰最開始發現？”
沒人回答。
“怎麼證明？”
還是沒人。
“有沒有人吃完以後檢測過魔力？”
“……”
“有沒有人不吃會出問題？”
“……”
葉白看著他們。
“那你們知道的到底是什麼？”
“只是所有人都這麼說？”
有幾個人的表情開始變化。
塞拉沒插嘴。
她突然發現。
這個時候研究數據反而不如這種問題有效。
因為問題很簡單。
簡單到不需要相信人類。
只需要回想自己到底有沒有真正驗證過。
老人拄著木杖。
沉默很久。
最後說道︰
“七天。”
人群猛地看他。
“萊恩叔？”
“所有月影蕨。”
“先停七天。”
“誰都不準吃。”
有人明顯不滿。
“可是——”
“七天死不了。”
老人說道。
“如果他們騙我們。”
“七天以後繼續。”
“如果沒有騙呢？”
年輕男人問。
老人看向那片紫色植物。
“那就燒掉。”
氣氛一下子變了。
至少。
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研究人員開始在聚落外搭臨時檢測點。
沒有要求任何人必須檢查。
願意來就來。
最開始。
一個都沒有。
半小時後。
來了一個孩子。
不是自己來的。
被母親牽著。
“他晚上總做噩夢。”
女人很緊張。
“能看嗎？”
葉白點頭。
“可以。”
結果。
陽性。
程度很輕。
母親臉色一下就白了。
“會死嗎？”
“現在說不了。”
“那怎麼辦？”
“先別吃月影蕨。”
“一個月後復查。”
“只有這樣？”
“目前是。”
女人抱緊孩子。
沒有哭。
只是一直點頭。
第二個來的是老人。
第三個。
第四個。
到下午。
排隊的人越來越多。
最開始那些說“我們一直都這麼活”的人。
也慢慢站到了隊伍里。
伊蕾娜坐在旁邊樹蔭下。
手里拿著一塊面包。
“人真奇怪。”
艾梅莉正好過來。
“哪里奇怪？”
“沒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
“什麼都能堅持。”
她咬了一口。
“輪到自己孩子。”
“馬上就不一樣。”
艾梅莉看了一眼那位母親。
“正常吧。”
“嗯。”
“所以我只是說奇怪。”
不是壞。
也不是虛偽。
只是人通常都這樣。
下午快結束的時候。
老人萊恩也重新來了。
不是檢查。
而是拿著一個木盒。
“這個。”
他放到桌上。
“什麼？”
塞拉打開。
里面是一本很舊的冊子。
邊角已經爛得厲害。
“哪來的？”
“我父親留下的。”
老人說道。
“以前一直看不懂。”
“為什麼？”
“里面的字。”
“不是我們的文字。”
伊蕾娜一下坐直。
葉白也走過來。
塞拉翻開第一頁。
上面確實不是黑暗精靈聚落現在使用的語言。
而是普通人類文字。
雖然已經很舊。
但能看。
第一頁寫著一個名字。
——萊納德•沃森。
老人看著。
“這是誰？”
沒人回答。
繼續翻。
里面像是旅行記錄。
日期。
路線。
天氣。
還有一些很普通的抱怨。
——今天又下雨了。
——馬車輪子陷進泥里。
——如果明天還找不到城鎮，我就要把這張地圖撕掉。
非常普通。
普通得和所謂黑暗精靈一點關系都沒有。
翻到後面。
文字開始混亂。
——森林里的紫色蕨很好吃。
——吃完以後魔力很舒服。
——最近總是做夢。
——我好像忘了什麼。
再往後。
字跡越來越陌生。
最後幾頁。
甚至換成了聚落現在使用的部分符號。
而最後一句還能勉強辨認的人類文字是︰
——如果有人看見這本東西。
——請告訴我。
——萊納德是誰？
沒人說話。
老人盯著第一頁那個名字。
手在發抖。
“我父親。”
他慢慢說道。
“以前總說。”
“這個盒子是他父親留下的。”
“那……”
塞拉看向第一頁。
“萊納德可能是你祖父。”
老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行字。
六十多年。
第一次知道。
自己祖父可能有另一個名字。
一個人類的名字。
甚至可能曾經是個普通旅人。
“我一直以為。”
老人說道。
“我們祖上就在這里。”
艾梅莉站在他旁邊。
“現在呢？”
老人沉默很久。
“現在不知道了。”
伊蕾娜沒有說話。
最近大家越來越習慣這個答案。
不知道。
以前听起來像失敗。
現在反而越來越像一件好事。
至少。
不知道的時候。
還有機會繼續查。
比起用一個方便的假答案。
把所有問題永遠蓋住。
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