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聚落里最先发生变化的不是检测人数。
是早餐。
伊蕾娜起得不算早。
等她从临时安排的房间里出来时，河边已经有不少人围着几口大锅。
味道闻起来很普通。
肉。
土豆。
还有不知道什么野菜。
唯独少了一种东西。
月影蕨。
以前这东西几乎每顿都会出现。
煮汤。
晒干磨粉。
偶尔甚至直接烤着吃。
今天没了。
于是很多人站在锅旁边，表情都有些微妙。
一个孩子拿着碗。
“妈妈。”
“怎么了？”
“今天的汤不好喝。”
母亲低头。
“哪里不好？”
“没以前香。”
“先吃。”
“可是——”
“吃。”
孩子只能低头。
喝了一口。
脸皱起来。
伊蕾娜从旁边经过。
“戒断反应？”
叶白正在分发检测记录。
听见以后抬头。
“不是。”
“那为什么都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习惯。”
“有区别？”
“很大。”
“我觉得差不多。”
叶白把一张表递给聚落里的人。
“你如果几十年每天早上都喝同一种茶。”
“突然有一天不让你喝。”
“你也会不习惯。”
伊蕾娜认真想了一下。
“如果有人不让我吃甜点，我会直接生气。”
“所以。”
“那确实不是戒断。”
她接受了这个解释。
艾梅莉就在不远处。
手里端着一碗没有月影蕨的汤。
喝得很慢。
伊蕾娜走过去。
“味道怎么样？”
“难喝。”
“你们昨天还说月影蕨是补品。”
“它确实比较香。”
艾梅莉又喝一口。
皱眉。
“现在突然觉得。”
“就算最后证明它没问题。”
“我也不太想吃了。”
“为什么？”
“想到里面可能有虫。”
伊蕾娜沉默了两秒。
“你别说。”
她刚准备拿面包。
现在也有点不想吃。
“严格来说不一定是虫。”
叶白从后面说道。
“更接近寄生性魔力生命。”
伊蕾娜看向他。
“有变得更好听吗？”
“没有。”
“那你解释什么？”
“纠正概念。”
“谢谢。”
完全没有帮助。
昨天那本旧册子已经被研究所的人复制。
原件还给了莱恩。
老人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抱着盒子。
没有再拿出来。
可聚落里的人已经知道了。
于是今天一早。
出现了新的问题。
“如果我们以前是人。”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检测点前。
“那我们还能变回去吗？”
塞拉没有回答得太快。
“外貌？”
“嗯。”
“暂时不知道。”
“皮肤呢？”
“不确定。”
“耳朵？”
“也不确定。”
女人摸了一下自己细长的耳朵。
“那如果治好以后。”
“我还是这样呢？”
塞拉看着她。
“那你就是这样。”
女人明显没听懂。
“什么意思？”
“治病的目的是让你活下去。”
“不是一定要把你变成某种样子。”
她愣了很久。
最后点头。
走了。
可类似问题很快越来越多。
有人问自己原本是不是人类。
有人问能不能找回以前的记忆。
还有人问——
“如果以前有家人呢？”
这是最麻烦的。
一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桌前。
检测结果是阳性。
第一阶段。
他却根本不关心这个。
“你们不是能查档案吗？”
“能。”
塞拉说道。
“但要有线索。”
“我什么都不记得。”
“那很难。”
“能不能从长相查？”
“几十年前的档案没有那么完整。”
“魔力特征？”
“感染以后已经改变。”
“那名字？”
“你以前叫什么？”
男人愣住。
“我不知道。”
问题绕回来了。
塞拉只能摇头。
男人坐着没动。
“那怎么办？”
“可以慢慢查。”
“多久？”
“不知道。”
“几年？”
“有可能。”
男人低下头。
过了很久。
忽然说道：
“算了。”
塞拉抬头。
“什么？”
“我现在有妻子。”
“还有两个孩子。”
他说。
“如果以前真的还有一家人。”
“我找到以后。”
“要怎么说？”
没人能回答。
我失踪几十年了。
我感染了一种东西。
忘掉了你们。
然后重新和别人结婚。
还有了新的孩子。
现在我回来了。
接下来呢？
过去的家人应该怎么办？
现在的家人又怎么办？
伊蕾娜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第一次发现。
找回过去这件事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真相会解决问题。
也会制造新的问题。
中午时。
研究所送来了凯恩的最新消息。
情况稳定。
没继续恶化。
但记忆也没回来。
今天早上醒来以后。
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本子。
然后问莉莎：
“我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莉莎说：
“很好。”
凯恩又问：
“有多好？”
这次莉莎没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也很难解释。
于是她最后只回了一句。
“反正你以前很烦。”
凯恩在本子上新增了一行。
——莉莎以前觉得我很烦。
看到这里。
艾梅莉笑了。
“她现在肯定后悔告诉他。”
伊蕾娜点头。
“这东西以后会变成证据。”
“证据？”
“吵架的时候拿出来。”
艾梅莉想了一下。
“你和叶白也这样？”
“不。”
“为什么？”
“我们不需要写。”
“都记得？”
“嗯。”
“那不是更麻烦？”
“……”
伊蕾娜发现她最近学东西越来越快了。
而且专门学一些不该学的。
下午。
聚落里开始烧月影蕨。
不是全部。
莱恩依旧坚持七天观察。
但已经有人主动把自己家里的拿出来。
第一堆火点起来的时候。
很多人站着看。
紫色叶片很快卷曲。
烧起来有一种奇怪的甜味。
叶白闻到以后立刻皱眉。
“往后。”
“怎么了？”
“孢子。”
所有人迅速退远。
研究人员也赶紧用魔法罩住火堆。
“烧也不能随便烧。”
塞拉说道。
“最好集中处理。”
莱恩站在旁边。
“连扔掉都这么麻烦。”
伊蕾娜说道：
“至少以后不会再煮汤。”
老人看了她一眼。
“以前真挺好喝。”
“……”
果然还是舍不得味道。
第一批样本也被送回研究所进一步分析。
如果接下来能确认寄生体在离开月影蕨后如何保持活性。
治疗就可能出现新的方向。
叶白对此非常感兴趣。
甚至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在研究所多留几天。
伊蕾娜听完。
只问了一个问题。
“几天？”
“可能三天。”
“可能？”
“也可能五天。”
“最多？”
“不确定。”
伊蕾娜看着他。
叶白也看着她。
“你想先走？”
“不。”
“那怎么了？”
“我只是在计算。”
“什么？”
“研究所包吃住多少天。”
“……”
很好。
还是熟悉的原因。
艾梅莉则决定暂时留在聚落。
至少要等七天。
她现在不准备继续找丈夫了。
甚至把原本一路上记录的“候选对象条件”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
当着伊蕾娜的面撕了。
一张。
两张。
三张。
伊蕾娜蹲在旁边。
“你还真写过这种东西？”
“嗯。”
“我看看。”
“已经撕了。”
“撕之前给我看啊。”
“为什么？”
“好奇。”
艾梅莉从碎纸里捡起一张。
递过去。
上面真的写着。
——魔力稳定。
——身体健康。
——寿命最好超过八十年。
——无明显遗传疾病。
——最好能接受长期居住在聚落。
伊蕾娜看完。
“确实像买东西。”
艾梅莉伸手抢回来。
“所以才撕。”
“没有性格要求？”
“没有。”
“外表？”
“不重要。”
“喜欢不喜欢你呢？”
“……”
艾梅莉不说话。
伊蕾娜更无语。
“你以前连对方喜不喜欢你都不考虑？”
“只要愿意结婚。”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吧。”
“现在知道了。”
艾梅莉把最后几张纸扔进火里。
“那以后呢？”
伊蕾娜问。
“以后什么？”
“还结婚吗？”
艾梅莉看着火。
“如果遇到喜欢的。”
“可能。”
“如果没有？”
“那就不结。”
回答很简单。
可她说完以后。
整个人像是放松了一点。
以前她没有“不结”的选项。
现在有了。
这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变化。
当天傍晚。
莱恩来找了伊蕾娜和叶白。
老人还是带着那个木盒。
“想请你们看一样东西。”
三个人进了他的房子。
屋里很简单。
墙上没有照片。
没有家谱。
几乎没有任何能证明一个家族过去的东西。
以前觉得正常。
现在看起来。
反而很奇怪。
莱恩打开木盒。
除了那本册子。
下面还有一个夹层。
里面放着一枚生锈的金属牌。
叶白拿起来。
上面有名字。
——莱纳德·沃森。
还有一个编号。
伊蕾娜问：
“这个是？”
塞拉跟着过来。
只看一眼。
“旧王国旅人登记牌。”
“能查？”
“如果档案还在。”
老人坐下。
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查。”
艾梅莉看向他。
“真的？”
“嗯。”
“你昨天不是还……”
“昨天是昨天。”
莱恩说道。
“今天我想了一天。”
他低头看那枚牌子。
“如果这个人真是我祖父。”
“我想知道。”
“他从哪里来。”
“有没有家人。”
“为什么进森林。”
伊蕾娜问：
“如果查出来。”
“他真的是人类呢？”
老人沉默。
“那也只是他。”
“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
“我出生在这里。”
“在这里长大。”
“妻子埋在河边。”
“孩子也在这里。”
“我会说聚落的语言。”
“知道什么时候河里有鱼。”
“知道冬天该在哪里存柴。”
老人笑了一下。
“就算祖父是人类。”
“我现在还能变成别的吗？”
没人回答。
他其实也不需要回答。
“所以。”
莱恩说道：
“我只是想知道过去。”
“不是想让过去替我决定现在。”
这句话让伊蕾娜看了他好一会儿。
最后点头。
“挺好的。”
老人看她。
“哪里好？”
“至少比昨天赶我们出去好。”
“……”
莱恩明显不想回忆昨天。
塞拉把金属牌收好。
“我会让人查。”
“谢谢。”
“可能需要时间。”
“没关系。”
老人说道：
“我六十多年都不知道。”
“再等一阵也不差。”
晚上。
伊蕾娜和叶白沿着河边散步。
天很凉。
聚落里的灯不多。
远处还能看见被封起来的月影蕨田。
伊蕾娜忽然问：
“如果有一天发现。”
“你以前的人生和你记得的不一样。”
叶白看她。
“比如？”
“比如你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家。”
“甚至另一个未婚妻。”
叶白停下。
“最后一个为什么会出现？”
“举例。”
“能换个例子吗？”
“那以前有喜欢的人。”
“还是差不多。”
“你怎么这么挑？”
叶白叹气。
“然后呢？”
“你会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
“先确认真假。”
“如果是真的？”
“过去的事是过去。”
“就这样？”
“嗯。”
伊蕾娜有些不满意。
“回答太简单了。”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纠结一下。”
“为什么？”
“显得问题有难度。”
“可是我现在已经和你订婚了。”
叶白说道：
“就算过去真有一个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人。”
“难道我还要因为一段已经不存在的关系。”
“把现在也弄乱？”
伊蕾娜停住。
几秒后。
“这个回答还行。”
“所以你刚才是在测试？”
“没有。”
“系统不是才说过少做这种事？”
“它已经关了。”
“报告还在。”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纪念。”
“……”
这件事恐怕短时间内过不去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了一段。
叶白突然问：
“那你呢？”
“什么？”
“如果是你。”
“发现自己以前有另一个未婚夫。”
伊蕾娜立刻说道：
“不可能。”
“假设。”
“没有这种假设。”
“你刚才明明要求我回答。”
“我现在不想回答。”
“为什么？”
伊蕾娜转头。
“因为我觉得这个例子不吉利。”
叶白笑了。
“你自己刚才提的。”
“所以我后悔了。”
“……”
非常合理。
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河水慢慢流过。
没人知道莱恩的祖父究竟是谁。
也没人知道聚落里其他人过去还有多少故事。
也许有人曾是商人。
有人是农夫。
有人只是某一天走进森林以后再也没回家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