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祖父的档案，比所有人预想中回来得都快。
第二天中午，塞拉拿着一叠刚通过魔法通讯传回来的资料走进聚落时，伊蕾娜正在河边晒太阳。
准确来说，是坐在树荫底下看叶白整理研究记录。
“查到了。”
塞拉一句话，让原本还没什么精神的伊蕾娜立刻坐直。
“真有？”
“有。”
“那位莱纳德？”
“嗯。”
叶白也放下笔。
“什么身份？”
塞拉没有直接回答。
“先去找莱恩吧。”
老人今天没有参加检测。
他一直待在家里。
等几人进去的时候，他正在修一把旧椅子，手里的锤子敲到一半，看到塞拉抱着资料进门，便停了下来。
“这么快？”
“旧王国的档案保存得比想象中完整。”
塞拉把纸放在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登记照。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
黑头发。
普通的人类耳朵。
穿着旅行用的长外套，表情算不上高兴，大概只是单纯不喜欢拍照。
名字正是——
莱纳德·沃森。
莱恩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和我不像。”
伊蕾娜站在旁边。
“都隔几代了。”
“也是。”
老人伸手。
没有立刻碰照片。
像是担心一碰，它就会变成假的。
塞拉继续往后翻。
“莱纳德二十四岁时登记为自由商人。”
“主要在几个国家之间运送药材和布料。”
“最后一次出发是在一百零七年前。”
“目的地？”
莱恩问。
“穿越南部森林，前往当时的卡迪亚王国。”
“然后失踪？”
“对。”
塞拉点头。
“同行一共九个人。”
“九个都没回来。”
“家人呢？”
这一次，塞拉停顿了一下。
莱恩看着她。
“有？”
“有。”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上面是一份家庭登记。
父亲。
母亲。
一个姐姐。
还有一个刚刚结婚不到一年的妻子。
莱恩没有再说话。
屋里也没人催。
过了一阵，他才问：
“妻子后来呢？”
“没有再婚。”
“……”
“她等了多久？”
塞拉低头看资料。
“二十六年。”
莱恩的手指动了一下。
“二十六年。”
“嗯。”
“然后？”
“病逝。”
老人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到桌面的木纹。
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艾梅莉站在门边。
她原本只是陪着过来。
现在也安静得没有出声。
伊蕾娜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有点残忍。
莱纳德也许根本不是抛下妻子。
他只是进入森林。
吃了某种东西。
开始失眠。
忘记名字。
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最后甚至连那个在家里等了他二十六年的人也一起忘掉。
而另一边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丈夫没有回来。
于是等。
一年。
五年。
十年。
最后等到自己也老去。
“她叫什么？”
莱恩突然问。
塞拉看了一眼。
“艾琳娜。”
老人点头。
“艾琳娜。”
他重复一次。
像是怕自己也忘记。
随后却笑了一下。
“挺奇怪。”
伊蕾娜问：
“哪里？”
“昨天以前，我连祖父叫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突然又多了一个祖母。”
他看着档案。
“还是一个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别扭。
可确实如此。
血缘上当然有关系。
但对莱恩本人来说。
艾琳娜只是一个今天第一次知道名字的陌生女人。
伊蕾娜问：
“你难过吗？”
老人想了想。
“有点。”
“为什么只是有点？”
“因为我不认识她。”
答案很直接。
“如果我现在突然大哭。”
“反而很奇怪吧。”
伊蕾娜点头。
“也是。”
莱恩继续翻资料。
里面还有一些很琐碎的记录。
莱纳德年轻时因为货物申报错误被罚过两次。
有一次喝醉以后和别人打架。
结婚那年申请过小额贷款。
甚至还欠过一间旅馆三枚银币，后来隔了半年才补上。
伊蕾娜看到这里。
“这一点很不好。”
叶白看她。
“哪一点？”
“欠钱半年。”
“艾梅莉还欠你多久？”
“她情况特殊。”
站在门口的艾梅莉：“……”
她发现伊蕾娜真的没有忘。
莱恩却笑出了声。
“至少现在看着像个人了。”
“什么？”
塞拉没听懂。
“昨天只有一个名字。”
老人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莱纳德·沃森。”
“听起来像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陌生人。”
“现在知道他会喝酒，会打架，会欠钱。”
“突然就觉得。”
“哦。”
“原来祖父是这种家伙。”
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嫌弃。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这份嫌弃比刚才的沉默好很多。
“那你准备怎么办？”
艾梅莉问。
莱恩把资料合起来。
“什么怎么办？”
“你知道自己的祖父是人类了。”
“所以呢？”
“……”
艾梅莉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什么。
莱恩看她一眼。
“昨天我还是这里的莱恩。”
“今天也是。”
“多知道一个祖父的名字。”
“不会让我突然变成别人。”
他说完，又把那张照片抽出来。
“不过这个我想留。”
塞拉点头。
“本来就是给你的复印件。”
“谢谢。”
老人把照片收进原本那个木盒。
和金属牌放在一起。
旧盒子里终于不再只有一个没人看得懂的名字。
下午，研究所又传来一个消息。
这一次比莱纳德的档案更重要。
他们找到了一种可能直接破坏寄生体外层结构的魔药。
还没有到“治疗”的程度。
但至少在离体样本上成功了。
叶白看到配方以后，直接把下午原本的安排全部推掉。
伊蕾娜靠在门框旁边看他收东西。
“你要回研究所？”
“嗯。”
“现在？”
“飞行艇一个小时后走。”
“晚上回来？”
“可能不回。”
伊蕾娜的表情立刻变了。
叶白抬头。
“怎么？”
“几天？”
“最多两三天。”
“上次也是这么说。”
“这次有结果就回来。”
“如果没结果？”
“继续。”
“……”
伊蕾娜看着他。
过了几秒。
“我也去。”
“你不是答应艾梅莉留七天？”
“研究所离这里又不远。”
“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
“谁说的？”
叶白想了想。
“那你能帮什么？”
“监督你睡觉。”
“……”
这个理由让他完全没办法从专业角度反驳。
最终两人一起上了飞行艇。
艾梅莉没有跟。
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聚落已经彻底停止食用月影蕨。
而经过一天半的检测，越来越多人出现感染迹象。
情况没有乱。
至少暂时没有。
但所有人都开始重新讨论未来。
有年轻人想离开聚落。
去人类国家。
也有人坚决不走。
还有人觉得，哪怕自己祖先原本是人类，也不代表他们现在就必须回到人类社会。
争论了一整个下午。
最后也没有结论。
莱恩只说了一句。
“先别替别人决定。”
于是没人再逼谁。
研究所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种混乱。
刚落地。
叶白就被老人拉走。
伊蕾娜甚至没来得及提醒他先吃晚饭。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沉默了几秒。
“我为什么要跟过来？”
没人回答。
凯恩倒是正好从另一边经过。
依旧坐着轮椅。
手里抱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
看到伊蕾娜以后，他低头翻了一页。
“伊蕾娜。”
“这次认得挺快。”
“你在第三页。”
“为什么第三页？”
“莉莎第一。”
“我第二。”
“你第三。”
伊蕾娜觉得排序有点问题。
“为什么你自己还占一页？”
“怕忘记。”
很有道理。
凯恩把本子翻过来。
第一页只有一句。
——我叫凯恩。
下面还加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明显不太适应镜头。
旁边写着：
——长这样。
伊蕾娜看着，没忍住笑。
“谁写的？”
“我。”
“挺实用。”
“莉莎也这么说。”
凯恩指向后面。
“今天又多了一些。”
研究所。
药。
聚落。
还有月影蕨。
他现在会把每天重要的事情都写下来。
就算第二天忘记。
至少还可以重新认识一次。
“今天感觉怎么样？”
伊蕾娜问。
“还行。”
“记忆呢？”
“早上的事情记得。”
“昨天？”
凯恩皱眉。
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前天？”
他摇头。
“靠本子。”
伊蕾娜点头。
凯恩却突然问她：
“如果药成功了。”
“我会想起来吗？”
“我怎么知道。”
“他们都说不知道。”
“那就是不知道。”
“哦。”
凯恩低头。
好像有点失望。
伊蕾娜看着他。
“你很想恢复？”
“想。”
“为什么？”
“想知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样。”
凯恩说。
“莉莎一直说我以前很烦。”
“我想确认。”
“……”
这个理由居然意外地简单。
“如果恢复以后。”
伊蕾娜问，
“发现以前的你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呢？”
凯恩认真想了想。
“那就不一样。”
“就这样？”
“嗯。”
“你不觉得哪个才是真的你？”
凯恩反问：
“为什么要选？”
伊蕾娜愣住。
凯恩低头翻本子。
“以前的是我。”
“现在的也是。”
“今天记得的也是。”
“明天忘了以后重新看的。”
“应该还是。”
他说得不是很确定。
甚至带着一点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的味道。
可伊蕾娜没有反驳。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有道理了。”
“以前没有？”
“我不知道。”
“莉莎知道。”
“那你去问她。”
“她在聚落。”
“……”
这才想起来。
凯恩低头看自己的本子。
过了一会儿。
又写了一行。
伊蕾娜凑过去。
——今天伊蕾娜说我讲话有道理。
“这个不用写吧？”
“为什么？”
“没什么价值。”
“我觉得有。”
“……”
算了。
晚上快十一点。
叶白终于从实验室出来。
头发有点乱。
衣服上还有不知道什么药液留下的痕迹。
伊蕾娜坐在门口长椅上。
已经等得脸色不太好了。
“几点？”
叶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
“我知道十一点。”
“那你问什么？”
“你进去之前说多久？”
“……”
叶白停住。
“两个小时。”
“现在呢？”
“五个多。”
“你还知道。”
伊蕾娜站起来。
“结果怎么样？”
一提这个。
叶白的表情明显变了。
“有用。”
“真的？”
“嗯。”
“在感染初期的样本上。”
“寄生体被清除了接近六成。”
“宿主魔力回路没有明显损伤。”
伊蕾娜原本准备继续训人的话停住。
“那凯恩呢？”
“还不能直接用。”
“为什么？”
“他已经第二阶段。”
叶白说道：
“寄生体和回路缠得太深。”
“需要改剂量。”
“但方向是对的。”
这是几天以来。
第一次有人明确说：
方向是对的。
不是可能。
不是不知道。
至少这一条路。
真的往前走了一点。
伊蕾娜看了他一会儿。
“那还不错。”
“嗯。”
“所以。”
她抓住叶白的袖子。
“现在去吃饭。”
“我还要——”
“不。”
“还有一组记录。”
“明天。”
“但——”
“未婚妻正常权利。”
叶白沉默。
又是这句话。
“这个权利范围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刚开始开发。”
“以后还有？”
“看情况。”
“……”
看来订婚以后。
有些规则确实会在本人不知道的时候自动增加。
第二天早晨。
第一名真正接受试验治疗的人出现了。
不是凯恩。
而是聚落里那个最早来检测的孩子。
感染程度很轻。
第一阶段。
没有明显记忆损伤。
母亲签下同意以后。
药剂被慢慢注入。
所有人都在等。
半小时。
一小时。
两个小时。
检测水晶里的黑色细线开始减少。
很慢。
但确实在减少。
孩子本人除了有点困。
没有其他异常。
塞拉盯着数据。
手都在抖。
老人反而比所有人冷静。
“再等。”
一直到下午。
黑色细线减少了接近一半。
没有反弹。
也没有新的魔力损伤。
实验室里终于有人笑出来。
不是欢呼。
只是那种压了太久以后终于敢稍微松口气的笑。
伊蕾娜站在玻璃窗外。
看了一会儿。
“所以能治了？”
叶白站在她旁边。
“还不能这么说。”
“你们研究人员真的很烦。”
“我又不是研究所的人。”
“你已经越来越像了。”
“……”
不过这一次。
他说完以后也笑了。
“至少。”
叶白看着里面。
“有希望。”
伊蕾娜点头。
这两个字比“不知道”好听多了。
当天晚上。
消息传回聚落。
艾梅莉回信只有一句。
——知道了。
下面还有第二句。
——莱恩叔把家里的月影蕨全扔了。
第三句是后来补的。
——他说以后谁再煮给他吃，他就把锅一起扔了。
伊蕾娜看完。
“老人家改变得挺快。”
叶白说道：
“有证据就行。”
“那艾梅莉欠的钱呢？”
“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看到她名字。”
“……”
叶白觉得这个联系完全没有逻辑。
伊蕾娜却已经把信折好。
外面的天刚刚黑。
实验室依旧亮着灯。
有人还在调整配方。
有人开始准备下一轮试验。
事情离结束还有很远。
感染源怎么彻底清除。
已经发病的人能不能恢复。
失去的记忆还能不能回来。
那些被带走的感染者又去了哪里。
全都没有答案。
但至少。
他们终于不再只是给所有问题套上一个“黑暗精灵”的名字。
然后装作一切本来就应该这样。
有些名字找回来以后。
过去不会自动恢复。
有些真相知道以后。
伤口也不会立刻消失。
可从今天开始。
这里的人终于有机会去决定。
哪些过去想找回来。
哪些现在想留下。
以及以后。
自己想用什么名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