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试验结果出来以后，研究所反而比之前更忙了。
不是因为失败。
恰恰相反。
是因为太顺利。
那个来自聚落的孩子在第二天早上再次检测时，体内的寄生反应已经下降到原来的三成左右。
没有新的黑斑。
没有魔力紊乱。
昨晚睡得甚至比过去几个月都好。
最重要的是——
没有明显副作用。
于是问题来了。
“能不能给所有人用？”
孩子的母亲问。
老人没有立刻答应。
“还要观察。”
“观察多久？”
“至少三天。”
“可是聚落里还有很多人。”
“我知道。”
“那凯恩呢？”
这一次，老人看向不远处的叶白。
凯恩的问题比第一阶段麻烦太多。
寄生体已经深入魔力回路。
如果单纯提高药量，确实有可能杀死寄生体。
也可能顺便把他的魔力回路一起毁掉。
叶白已经和研究所的人讨论了一整个上午。
最后弄出了一个听起来很麻烦的方案。
分段处理。
先把身体一部分的魔力循环压低。
清除那里的寄生体。
等魔力回路稳定以后，再换另一个区域。
一点一点来。
伊蕾娜听完以后只问：
“多久？”
“至少几周。”
叶白说道。
“这么久？”
“如果顺利。”
“如果不顺利？”
“几个月。”
伊蕾娜看向正在旁边翻笔记的凯恩。
他本人反而没什么反应。
“可以啊。”
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凯恩抬头。
“怎么了？”
莉莎从聚落赶回来以后，几乎一直待在研究所。
她第一个问：
“你知道几个月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要一直待这里。”
“嗯。”
“可能很疼。”
“哦。”
“还不一定能恢复记忆。”
凯恩停了一下。
“这个我知道。”
莉莎的声音低了一点。
“那你还答应？”
凯恩把手里的本子合上。
“因为不治的话。”
“我会继续忘。”
“然后可能死。”
“对吧？”
没人反驳。
“那就治。”
他说得非常简单。
莉莎却看着他看了很久。
“以前的你肯定会先问多少钱。”
“我以前很穷？”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你特别抠。”
凯恩立刻翻开本子。
“等等。”
“这也要写？”
“重要。”
“哪里重要？”
他已经在今天那一页写下：
——以前的我很抠。
莉莎伸手去抢。
“删掉。”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现在后悔了！”
两个人围着那本笔记争了半天。
伊蕾娜站在门外看。
忽然说道：
“感觉他其实恢复得挺好。”
叶白看她。
“记忆没恢复。”
“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
“至少性格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你以前认识他？”
“不认识。”
“……”
那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叶白最后还是没有问。
因为问了大概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答案。
当天中午。
研究所正式开始准备凯恩的第一阶段治疗。
叶白也被拉进去帮忙。
伊蕾娜原本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休息半天。
结果塞拉找上门。
“有空吗？”
“没有。”
回答非常快。
塞拉显然已经逐渐习惯。
“有报酬。”
伊蕾娜抬头。
“什么事？”
“……”
塞拉终于明白为什么叶白每次都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了。
“我们查到运输队的后续记录了。”
这句话让伊蕾娜脸上的轻松瞬间少了很多。
“被带走的那些人？”
“嗯。”
塞拉拿出一份名单。
之前从猎人那里拿到的册子上，不止有十二个等待运输的黑暗精灵。
前面还有很多已经标记为“出售”的编号。
研究所这两天一直在顺着账目查。
猎人不知道买家是谁。
运输队也只负责中转。
但钱总会留下痕迹。
“查到多少？”
“十一个买家。”
“人呢？”
“目前确定还有二十三个感染者活着。”
伊蕾娜皱眉。
“二十三？”
“只是能确认的。”
“其他？”
塞拉没有说。
不需要说。
“都是什么地方？”
“魔法研究机构。”
“私人收藏。”
“地下拍卖场。”
“还有几个贵族。”
伊蕾娜听到最后一个。
“贵族买他们干什么？”
“很多。”
塞拉语气有些僵硬。
“有人当成稀有异族展示。”
“有人研究。”
“还有一些……”
她停住。
伊蕾娜已经不想听了。
“附近国家知道吗？”
“有些知道。”
“然后？”
“证据正在送过去。”
“会救人？”
“正常来说会。”
“正常来说？”
“因为有几个国家。”
塞拉说道，
“法律上把黑暗精灵定义成了非人类魔法生物。”
伊蕾娜慢慢抬起头。
“所以买卖合法？”
“部分合法。”
“哪怕已经证明他们可能原本是人？”
“新证据还没进入法律程序。”
“要多久？”
“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这一次听起来尤其让人生气。
伊蕾娜靠在椅背上。
“人被关着。”
“你们在走程序。”
“差不多。”
塞拉也知道这话不好听。
“但研究所没有执法权。”
“那你找我干什么？”
塞拉把名单推过来。
“其中一个地方。”
“我们可能等不起程序。”
伊蕾娜看了一眼。
地点离这里不算远。
一座名叫洛肯的小国。
当地有一位贵族收藏家。
三年前开始大量购买稀有魔法生物。
目前确定至少有四名黑暗精灵被送进去。
最近一份账目则显示——
后天。
又会有一名买家前往。
“什么意思？”
伊蕾娜问。
“可能会转手。”
“一旦转手。”
“账就断了。”
“你们准备让我去抢？”
“我没这么说。”
塞拉立刻否认。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先确认人还在那里。”
“然后？”
“最好能拿到他们非法拘禁人类的证据。”
伊蕾娜看着她。
“如果对方不承认他们是人？”
“所以才需要检测结果。”
“你们那个水晶？”
“对。”
“带进去？”
“嗯。”
“还要给被关着的人测？”
“最好。”
伊蕾娜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不还是潜入？”
塞拉沉默。
“差不多。”
“违法？”
“严格来说。”
“可能。”
“……”
伊蕾娜把名单推回去。
“加钱。”
“可以。”
“多少？”
“十枚金币。”
伊蕾娜重新把名单拿回来。
“什么时候出发？”
塞拉：“……”
这个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太多。
叶白从实验室出来已经是下午。
刚摘掉手套。
伊蕾娜就把任务文件塞到他面前。
“我们明天出去一趟。”
叶白看了一眼。
“洛肯？”
“嗯。”
“你接的？”
“十枚金币。”
“……”
不需要继续问了。
叶白翻到后面。
“四个感染者。”
“目前能确认。”
“贵族私人庄园。”
“嗯。”
“要求潜入。”
“严格来说。”
“你学塞拉说话了。”
伊蕾娜咳了一声。
“只是进去看看。”
“被发现呢？”
“再说。”
叶白看她。
“你每次说再说的时候。”
“通常都会打起来。”
“这次尽量不打。”
“尽量？”
“我们是文明的旅行者。”
叶白沉默了两秒。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昨天是谁差点和研究所的人吵起来？”
“那是合理交流。”
“你拍桌子了。”
“桌子又没坏。”
很好。
看来定义又发生了变化。
伊蕾娜转而问起凯恩。
“治疗怎么样？”
“第一部分已经开始。”
“反应？”
“目前稳定。”
“记忆呢？”
“没有变化。”
“也就是说没继续忘？”
“暂时没有。”
这已经算好消息。
两个人去看凯恩的时候。
他刚从治疗室出来。
脸色有点白。
右手暂时几乎用不上力。
莉莎正在给他倒水。
“感觉怎么样？”
伊蕾娜问。
凯恩想了想。
“麻。”
“疼吗？”
“一点。”
“记得我吗？”
凯恩看她。
“第三页。”
“……”
这个称呼怎么越来越奇怪。
叶白检查了一下他的手。
“今晚别乱动。”
“知道。”
“魔力也不要用。”
“嗯。”
莉莎马上补充：
“我会盯着。”
凯恩叹气。
“我觉得她比病更麻烦。”
莉莎瞪他。
“你说什么？”
凯恩立刻拿起本子。
“没什么。”
“你是不是又准备写我凶？”
“没有。”
“给我看。”
“不行。”
两个人又开始抢。
伊蕾娜站在旁边。
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和病房有点不搭。
但也挺好。
至少不像昨天那样。
所有人只盯着凯恩什么时候会继续忘。
闹腾了一会儿。
凯恩突然停住。
“你们明天要走？”
他看着伊蕾娜和叶白。
“暂时。”
伊蕾娜说道。
“去哪？”
“救几个人。”
“和我一样？”
“差不多。”
凯恩低头看自己的本子。
“他们也忘了吗？”
“不知道。”
“如果忘了。”
他想了一下。
“记得给他们纸。”
伊蕾娜愣了一下。
凯恩很认真。
“很好用。”
“至少别人告诉你的东西。”
“可以先写下来。”
“以后再判断是不是真的。”
叶白听完笑了一下。
“这个办法确实不错。”
莉莎却说：
“首先要有纸和笔。”
“没有呢？”
凯恩想了想。
“写墙上。”
“别人家不让写怎么办？”
“那就……”
他陷入沉思。
显然还没有开发到下一步。
伊蕾娜却已经把这句话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
两人准备出发。
塞拉送来了检测水晶。
身份文件。
以及一张由研究所开出的协查证明。
伊蕾娜看了看。
“有这个为什么还要潜入？”
“因为洛肯那边还没批准。”
“那这张有什么用？”
“如果被抓。”
“可以证明你们不是普通小偷。”
“……”
伊蕾娜盯着那张纸。
“你们准备得挺周到。”
塞拉没有听出这不是夸奖。
“应该的。”
叶白把东西收好。
“庄园情况？”
“外围有魔法屏障。”
“内部大概三十名工作人员。”
“守卫呢？”
“十二到十五。”
“魔法师？”
“至少三个。”
伊蕾娜问：
“收藏家本人呢？”
“不会魔法。”
“那简单。”
叶白看她。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说尽量不打？”
“我只是分析。”
“你刚才语气明显很遗憾。”
“错觉。”
两把扫帚升空。
研究所渐渐缩小。
凯恩没有出来送。
他今天还要继续治疗。
但莉莎在楼下。
手里拿着那本凯恩暂时交给她保管的笔记。
伊蕾娜飞到一半。
突然问：
“你觉得治好以后。”
“凯恩会变回以前吗？”
叶白侧头。
“你指什么？”
“记忆。”
“不一定。”
“外貌呢？”
“也不知道。”
“那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恢复。”
“只是不会继续恶化。”
“还算治好？”
叶白没有马上回答。
飞了一段。
才说道：
“至少病好了。”
“可是丢掉的东西没回来。”
“治疗又不是时间魔法。”
“我知道。”
伊蕾娜看向下面的河。
“只是觉得。”
“大家好像都默认。”
“治好了就该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叶白说道：
“没必要。”
“为什么？”
“伤口好了。”
“也会留疤。”
“忘掉的记忆找不回来。”
“也不代表治疗没有意义。”
“那凯恩以后怎么办？”
“继续记。”
“重新认识。”
“重新活。”
回答很简单。
伊蕾娜想了一会儿。
“也对。”
前方。
洛肯的城墙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外道路很繁忙。
马车来来往往。
从外面看。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国。
没人会知道。
其中某座庄园里。
还关着几个早就被当成“收藏品”的人。
伊蕾娜压低扫帚。
“所以。”
“今天的目标是什么？”
叶白说道：
“进去。”
“确认人。”
“拿证据。”
“出来。”
“尽量不打架。”
“对。”
伊蕾娜点头。
“很简单。”
叶白看着她。
“你每次觉得简单。”
“我就有不好的预感。”
“别迷信。”
两个人越过城门。
与此同时。
城内另一边。
一座占地极大的庄园里。
一名佣人正把几个铁笼推向地下。
最里面的笼子里。
一个长耳、深色皮肤的女人慢慢抬头。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也不记得被关了多久。
只知道今天早上。
有人告诉她。
下午会来一个客人。
如果价格合适。
她就会被送到另一个地方。
至于那里在哪里。
没人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