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禁止说“谢谢”的国家以后，伊蕾娜花了半天时间证明了一件事。
她确实只学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比如叶白帮她整理行李。
“谢谢。”
比如叶白帮她找回差点被风吹走的帽子。
“谢谢。”
比如中午休息时，叶白把最后一块肉干分给她。
“谢谢。”
然后就没了。
叶白终于忍不住问：
“你不是说，说完谢谢以后还应该做点什么吗？”
伊蕾娜正在吃肉干，闻言抬头。
“我做了。”
“什么？”
“我很真诚地说了谢谢。”
“昨天那个国家的人听见会很难过。”
“我们已经离开了。”
“所以规则也一起丢了？”
“旅行就是取其精华。”
“那糟粕呢？”
“留给当地人。”
叶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觉得这句话如果被前一个国家的居民听见，伊蕾娜大概会失去再次入境的资格。
不过下午的时候，伊蕾娜还是把自己的果干分了他一半。
没有解释。
只是扔过去。
叶白接住。
“这个算什么？”
“下午茶。”
“不是报答？”
“不是。”
“真的？”
“你问题好多。”
她骑着扫帚加快速度。
叶白笑了一下，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向北。
最近的天气一直不错，没什么大风，路也很好认。傍晚时，他们甚至提前看见了一座建在河谷里的城市。
城市不大，屋顶一层层顺着山坡往上，远处还能看到几座风车。
伊蕾娜第一反应是找城门旁边的规则牌。
找了一圈。
没有。
她反而不放心了。
“什么都没写？”
叶白说道：“可能真的是普通国家。”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上次我没说。”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意思差不多。”
城门检查很普通。
没有禁止词。
没有口头承诺。
也没有让他们签什么东西。
守卫甚至只是随便看了一眼旅行证明，就放他们进去。
伊蕾娜直到走出很远还在回头。
“真的没问题？”
“目前没有。”
“你不要说目前。”
“为什么？”
“听起来像一定会出事。”
叶白没有再说。
结果他们进城不到半个小时，还是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不是街道。
不是商店。
也不是法律。
而是餐馆。
第一家餐馆门口写着：
——单人不接待。
第二家：
——请至少两人共同用餐。
第三家更加直接：
——一个人来的请去隔壁找人。
伊蕾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店员从里面探头。
“两位吗？”
“对。”
“那可以进。”
“如果我一个人呢？”
“不行。”
“为什么？”
“规矩。”
伊蕾娜已经习惯这个答案了。
两个人进去坐下。
餐馆里果然没有任何单独吃饭的人。
最少两人一桌。
还有不少拼桌。
一个老人和三个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居然聊得很热闹。
伊蕾娜翻着菜单。
“这里为什么不让一个人吃？”
店员一边倒水，一边说道：
“本国习俗。”
“又是习俗。”
“怎么？”
“没什么。”
叶白问：
“只有餐馆？”
“公共餐馆都这样。”
“自己在家呢？”
“随便。”
“买东西带走？”
“可以。”
伊蕾娜顿时松了口气。
“那也没什么。”
店员却笑了一下。
“第一次来的旅人都这么想。”
这个笑容让伊蕾娜产生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你们住一晚就知道了。”
她不喜欢这种故意卖关子的说法。
可店员已经走了。
饭倒是很好吃。
这座城市临河，鱼做得不错。
伊蕾娜吃到一半的时候，注意到旁边新来了一名年轻男人。
只有一个人。
店员拦住他。
“一个？”
“嗯。”
“不能单独吃。”
“我知道。”
男人转头看了一圈。
然后直接走到他们桌边。
“方便拼桌吗？”
伊蕾娜拿筷子的手停住。
叶白看了她一眼。
“可以。”
“等——”
已经晚了。
男人很自然地坐下。
“多谢。”
伊蕾娜看向叶白。
叶白低声说道：
“你刚从不能说谢谢的国家出来，现在又嫌别人说？”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
“我还没答应。”
“那你现在反对？”
伊蕾娜看了看已经坐下的男人。
对方正在认真看菜单。
沉默两秒。
“算了。”
男人叫莱特。
二十四岁。
城里人。
工作是修理魔法灯。
这些信息并不是伊蕾娜主动问的。
是他自己说的。
“你们是旅行者吧？”
“嗯。”
“去哪？”
“不知道。”
“旅行多久了？”
“挺久。”
“你们是情侣？”
伊蕾娜刚准备回答。
叶白说道：
“未婚夫妻。”
莱特点头。
“难怪。”
伊蕾娜看他。
“难怪什么？”
“看起来挺熟。”
“这也能看？”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
“什么眼神？”
“像是在怪他擅自答应我拼桌。”
“……”
这人观察力有点多余。
叶白在旁边笑。
伊蕾娜瞪了他一眼。
“你还笑？”
“他说得对。”
“你闭嘴。”
莱特完全没有因为他们拌嘴而尴尬。
甚至显得很习惯。
“外地情侣来这里一般都挺有意思。”
伊蕾娜警觉起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人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这和情侣有什么关系？”
“待久了就知道。”
又是这句。
伊蕾娜越来越讨厌这座城市的人卖关子。
吃完饭以后，莱特主动付了自己那份。
没有让他们请。
这一点让伊蕾娜对他的评价好了不少。
离开以前，她还是问：
“为什么不能一个人吃饭？”
莱特想了想。
“因为以前死过很多人。”
伊蕾娜脸上的表情一下停住。
“什么？”
这和她预想的理由完全不一样。
莱特说道：
“差不多一百年前，这里闹过一次很严重的饥荒。”
“很多人其实不是完全没有食物。”
“而是没人知道谁家已经断粮。”
“一个人住的人最惨。”
“病了没人知道。”
“饿了也没人知道。”
“后来呢？”
“后来城市恢复以后，就慢慢留下这个习惯。”
莱特指了指餐馆。
“至少每天有一顿饭，要和别人一起吃。”
“最开始是法律。”
“现在已经不是了。”
“但大家还是习惯这样。”
叶白问：
“所以餐馆才不接待单人？”
“嗯。”
“为了强迫大家认识别人？”
“差不多。”
伊蕾娜想了想。
“那如果有人就是不想和别人说话呢？”
“可以不说。”
“拼桌也不用聊天。”
“只要有个人坐在对面就行。”
“这有什么意义？”
莱特笑了一下。
“至少如果你连续三天没来。”
“会有人发现。”
这句话让伊蕾娜安静了一下。
原来重点不是吃饭。
是被看见。
一个人也可以吃。
但如果永远一个人吃。
有一天不见了。
可能真的没人知道。
莱特离开以后，两个人去找旅馆。
旅馆老板也是个很健谈的人。
登记时看到两人的关系，还问了一句：
“晚餐吃过了？”
“吃了。”
“和谁？”
伊蕾娜皱眉。
“为什么还问这个？”
“随便问。”
“一个叫莱特的人。”
老板点头。
“修灯的？”
“你认识？”
“全城就那么几个莱特。”
伊蕾娜忽然觉得，这座城的人际关系比她想象中紧密很多。
房间还不错。
价格也正常。
晚上没发生什么。
第二天早上，两人下楼吃早餐。
旅馆大厅摆着一张长桌。
所有住客一起吃。
没有单独的小桌。
伊蕾娜刚坐下，对面一个老太太就递过来一篮面包。
“拿。”
她接过。
“谢谢。”
然后给自己拿了一个。
老太太看着她。
“外地人？”
“这么明显？”
“我们这边一般说‘给我留一个’。”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知道会留。”
伊蕾娜没太听懂。
但还是点头。
早餐吃到一半，昨天晚上见过的一个中年住客始终没出现。
旅馆老板往楼梯方向看了两次。
最后放下杯子。
“奇怪。”
有人问：
“怎么了？”
“西蒙没下来。”
“睡过头？”
“他每天六点半就下来。”
老板起身。
旁边另一个住客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上楼。
几分钟后，楼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找医生！”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叶白第一个站起来。
“怎么了？”
老板从楼梯口探头。
“人晕了！”
叶白已经上楼。
伊蕾娜也跟过去。
那个叫西蒙的男人倒在房间里。
人还有意识。
但很虚弱。
桌上放着一瓶药。
叶白检查了一下。
“低魔力反应。”
“什么意思？”
老板问。
“他是不是有长期魔力衰弱？”
老板摇头。
“我不知道。”
西蒙本人勉强开口：
“昨天……忘了吃药。”
叶白拿过瓶子。
确实是用于稳定魔力循环的药。
问题不算严重。
及时补上。
再休息一会儿就行。
老板松了口气。
然后马上开始骂。
“你怎么不说？”
西蒙虚弱地说道：
“觉得没事……”
“没事个鬼。”
“昨天晚饭你也没下来。”
“我不饿。”
“那你今天直接躺地上了。”
西蒙不说话。
老板气得够呛。
但还是去给他拿水。
伊蕾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忽然明白昨天莱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连续三天没来。
会有人发现。
今天甚至只少了一顿早餐。
已经有人发现了。
叶白确认西蒙稳定以后，下楼继续吃饭。
伊蕾娜也坐回原位。
老太太又把面包篮推过来。
“再拿一个。”
“我吃饱了。”
“那留着中午。”
“……”
伊蕾娜还是拿了。
吃完早餐以后，两人准备出城。
旅馆老板正在门口晒被子。
看到他们背上行李。
“今天走？”
“嗯。”
“午饭呢？”
“路上吃。”
老板皱眉。
“就你们两个？”
伊蕾娜看了看叶白。
“两个还不够？”
老板想了一下。
“够。”
“你刚才那表情什么意思？”
“习惯问。”
看来这里的人确实对“一个人吃饭”非常敏感。
走到城门附近时，伊蕾娜忽然看见昨天那家餐馆。
还没到饭点。
店门刚开。
莱特正在门口修一盏坏掉的魔法灯。
“要走了？”
他看见两人。
“嗯。”
“下次再来。”
伊蕾娜问：
“你们真的每天都和别人一起吃？”
“差不多。”
“不会烦？”
“会。”
回答得特别干脆。
“那还坚持？”
莱特低头拧紧灯座。
“烦总比哪天消失了没人知道好。”
伊蕾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点头。
“也是。”
两把扫帚飞出城市。
中午的时候。
他们在一条河边停下。
叶白拿出干粮。
伊蕾娜坐在石头上。
两个人面对面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
“我们是不是一直都算符合那个国家的规矩？”
“什么？”
“吃饭。”
“差不多。”
“好像确实很少一个人吃。”
“旅行搭伴本来就是这样。”
伊蕾娜咬了一口面包。
“那如果以后你不在呢？”
叶白抬头。
“为什么不在？”
“比如临时分开。”
“那就回来一起吃。”
“来不及呢？”
“你自己吃。”
“那不就违反他们习惯了？”
“我们又不是那个国家的人。”
“也是。”
伊蕾娜很快接受。
过了一会儿。
叶白又说道：
“不过如果几天没见。”
“记得告诉我你还活着。”
她抬头。
“你这是什么话？”
“很实用。”
“你不会自己来找？”
“会。”
“那还要我告诉？”
“减少工作量。”
伊蕾娜哼了一声。
“想得挺美。”
下午继续赶路以前，她还是打开旅行日记，写下今天的记录。
——有一个国家，不喜欢人们一个人吃饭。
写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
原本想写“因为一个人吃饭很孤单”。
想想不对。
于是划掉。
重新写：
——他们不是怕一个人吃饭。
——他们只是怕有一天，一个人消失了，却没人发现。
伊蕾娜看着这两行字。
觉得还不错。
合上日记。
叶白已经坐上扫帚。
“写完了？”
“嗯。”
“标题呢？”
伊蕾娜想了想。
“不能一个人吃饭的国家。”
“挺直接。”
“简单点好。”
她骑上扫帚。
刚飞出去没多远。
忽然回头。
“对了。”
“什么？”
“晚上吃什么？”
叶白笑了一下。
“现在才下午。”
“提前决定。”
“你想吃什么？”
伊蕾娜认真想了几秒。
“肉。”
“昨天也是。”
“昨天的我已经过去了。”
“你是不是还没从那个‘明天作废’的国家走出来？”
“少废话。”
风从河谷吹过。
两把扫帚一前一后，继续向更远的地方飞去。
至于晚上会吃什么。
暂时还不知道。
不过至少。
应该还是两个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