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不喜欢一个人吃饭”的国家以后，伊蕾娜和叶白一路往北。
当天晚上确实吃到了肉。
原因很简单。
伊蕾娜在路边看见了一家专门给旅人准备晚餐的小店。
更重要的是。
门口写着——
今日肉食半价。
她甚至没等叶白看完地图，就已经降下了扫帚。
“你刚才不是说前面还有镇子？”
“明天再去。”
“距离只有半小时。”
“肉半价。”
“……”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
第二天中午，两人才抵达地图上的国家。
这座国家的城墙不高，城门倒是修得很宽。
进城的人也不少。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商人。
其中一个拖着三大箱货，明显已经累得不行。
他对守卫说道：
“能不能帮我抬一下？”
守卫立刻回答：
“不能。”
商人点头。
“那请你帮我抬一下。”
“可以。”
随后守卫真的走出来，帮他搬了一箱。
伊蕾娜看完以后，沉默了好几秒。
“他们刚才是在干什么？”
叶白也没完全看懂。
轮到两人时。
守卫伸手。
“旅行证明。”
伊蕾娜递过去。
守卫看完。
又把东西还给她。
“第一次来？”
“嗯。”
“要不要我给你们讲一下本国规则？”
伊蕾娜刚准备说“好”。
守卫却已经先回答：
“不讲。”
她愣住。
“你问我干什么？”
守卫看着她。
“你得再问一次。”
“……”
伊蕾娜开始有一种熟悉的不祥预感。
叶白问：
“请问可以告诉我们规则吗？”
守卫点头。
“可以。”
然后指向旁边的告示牌。
上面写着：
——在本国，任何请求第一次都应被拒绝。
——第二次提出时，对方才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接受。
——紧急情况除外。
伊蕾娜看了半天。
“为什么？”
守卫说道：
“这是第一次问。”
“所以呢？”
“不回答。”
“……”
她额头明显跳了一下。
叶白已经有经验了。
“那请你再回答一次，为什么有这种规则？”
守卫这才说道：
“因为以前这里的人太不擅长拒绝。”
“别人一开口。”
“就答应。”
“哪怕不愿意？”
“尤其是不愿意的时候。”
“为什么？”
“怕得罪人。”
伊蕾娜听完，觉得这个理由居然非常普通。
守卫继续解释。
最开始只是一种民间习惯。
别人第一次请求时，一律回答“不”。
这样就不用立刻考虑。
也不用因为怕尴尬直接答应。
如果对方真的需要。
自然会再问一次。
等到第二次，才认真决定。
后来这个习惯慢慢传开。
最后几乎整个国家都这样。
“法律？”
叶白问。
“不是。”
“那不遵守会怎么样？”
“没什么。”
“也不罚钱？”
“当然不罚。”
伊蕾娜立刻放松。
只要不罚钱。
很多奇怪规则都可以慢慢适应。
进城以后，她很快发现这地方比想象中麻烦。
两人先去旅馆。
“还有房间吗？”
“有。”
“可以给我们一间吗？”
“不可以。”
伊蕾娜看着老板。
老板也看着她。
过了两秒。
她才想起来。
“请给我们一间房。”
“可以。”
老板低头登记。
伊蕾娜忍不住说道：
“你们每天这样不累吗？”
老板回答：
“不累。”
她刚想继续。
老板补充：
“因为这不是请求，可以直接回答。”
“……”
规则甚至还有分类。
房间一晚五枚银币。
伊蕾娜照例讲价。
“便宜一点？”
“不行。”
她立刻说：
“那便宜一点。”
老板还是摇头。
“不行。”
伊蕾娜皱眉。
“第二次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是不行？”
“第二次只是可以认真决定，又不是必须答应。”
老板说得理所当然。
叶白站在旁边。
没忍住笑了一下。
伊蕾娜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显在笑。”
“只是觉得这个规则很适合讲价。”
“哪里适合？”
“至少第一次被拒绝不算真正失败。”
伊蕾娜一想。
好像还真是。
于是她第三次问：
“真的不能便宜一点？”
老板说道：
“真的不能。”
“……”
很好。
三次全失败。
这个规则并不能创造奇迹。
放好行李以后，两人出去吃午饭。
餐馆里更热闹。
因为点菜本身就像连续不断的请求。
“来一份烤鱼。”
“不行。”
“来一份烤鱼。”
“可以。”
“再加汤。”
“不行。”
“再加汤。”
“可以。”
隔壁桌甚至有人点到一半忘记自己某道菜到底问了几次。
服务员也记混了。
最后两个人对着菜单重新开始。
伊蕾娜看得头疼。
“为什么点菜也要这样？”
叶白说道：
“因为算请求。”
“那我直接说我要烤鱼？”
“试试。”
服务员正好过来。
伊蕾娜说道：
“我要烤鱼。”
服务员点头。
“好。”
“……”
她震惊了。
“这不是请求？”
“这是陈述需求。”
服务员很自然地说道。
伊蕾娜立刻学会。
“我要汤。”
“好。”
“还要面包。”
“好。”
叶白看着她。
“你适应得真快。”
“这叫语言效率。”
“更像钻规则空子。”
“能用就行。”
旁边一个本地人听见以后，居然点头。
“很多人后来都这么点菜。”
伊蕾娜更加满意。
午饭吃到一半。
她忽然发现这个国家还有另一种麻烦。
一个母亲正在劝孩子吃蔬菜。
“把这个吃掉。”
孩子说道：
“不吃。”
“吃掉。”
孩子继续：
“还是不吃。”
母亲的表情一下变了。
“第二次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吃？”
“因为第二次只是认真考虑。”
孩子夹起一块肉。
“我认真考虑以后还是不想吃。”
伊蕾娜差点笑出声。
叶白看她。
“以后如果有孩子，你应该会被这种规则气死。”
伊蕾娜拿勺子的动作停住。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刚好想到。”
“别乱想。”
“我们是未婚夫妻。”
“那也没到你现在就想孩子的程度。”
“我只是举例。”
“换个例子。”
“比如以后你让我少买东西。”
“……”
伊蕾娜抬头。
“这个例子更差。”
午饭结束以后，他们去了城里的市场。
这里卖的东西不少。
有魔法道具。
药材。
衣服。
还有很多旅行用品。
伊蕾娜在一个摊位前停住。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银色小盒子。
表面刻着花纹。
打开以后会自动保持内部温度。
非常适合放点心。
“多少钱？”
“三枚金币。”
伊蕾娜立刻失去大部分兴趣。
“三枚？”
“嗯。”
“便宜点？”
“不行。”
“便宜点。”
摊主认真想了想。
“两枚九银。”
“……”
伊蕾娜盯着他。
“你是不是只便宜了一点？”
“是。”
“再便宜。”
摊主笑了。
“这已经第三次了。”
“第三次也可以继续问。”
“可以。”
“所以便宜点。”
“两枚八银。”
叶白在旁边看着。
“你准备问到什么时候？”
“问到合适。”
“他每次少一银怎么办？”
“那就问二十次。”
摊主听见。
表情一下僵住。
最后主动说道：
“两枚五银。”
伊蕾娜满意了。
“成交。”
叶白看着她付钱。
“你不是刚才还觉得贵？”
“现在便宜了。”
“还是两枚半金币。”
“但省了五枚银币。”
“所以你买了一个原本没打算买的东西？”
伊蕾娜抱着盒子。
“你不懂。”
“……”
叶白觉得自己确实不懂。
傍晚时，两人路过一座小广场。
那里围了不少人。
中间是一名年轻女孩。
还有一个看起来非常紧张的男孩。
男孩手里拿着花。
叶白一看就明白。
“告白？”
伊蕾娜停下。
“看看。”
“你不是说不喜欢凑热闹？”
“我什么时候说过？”
“没有。”
“那就对了。”
两个人站到人群边缘。
男孩明显准备了很久。
脸都红了。
“我喜欢你。”
女孩没有说话。
男孩深吸一口气。
“可以和我交往吗？”
女孩回答：
“不可以。”
周围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男孩也没有失望。
因为大家都知道。
这是第一次。
真正的答案还没开始。
他又问：
“那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女孩沉默。
这一次明显认真了。
周围也安静。
过了好几秒。
她摇头。
“还是不愿意。”
男孩脸上的期待慢慢淡下去。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没有继续第三次。
也没有问为什么。
转身走了。
伊蕾娜看了一会儿。
“这种时候倒挺好。”
叶白问：
“哪里好？”
“第一次拒绝不会马上让人觉得没希望。”
“可第二次更明确。”
“就是因为明确才好。”
伊蕾娜说道。
“至少不会有人拿‘她可能只是不好意思’骗自己。”
叶白点头。
这倒确实。
第一次是规则。
第二次才是答案。
对于不擅长拒绝的人来说。
这可能反而轻松。
女孩站在原地。
朋友走过去。
“要不要陪你回家？”
“不用。”
朋友停了一下。
又问：
“真不用我陪？”
女孩这次笑了。
“那陪我吧。”
两个人一起离开。
伊蕾娜看着。
忽然说道：
“我好像明白这个规则为什么能留下来了。”
“因为？”
“第一次拒绝不是拒绝。”
“所以很多人说‘不’的时候，不用先担心伤害别人。”
叶白说道：
“而第二次还能拒绝。”
“嗯。”
“那如果有人第二次都不敢拒绝呢？”
伊蕾娜想了想。
“那规则也帮不了。”
任何制度大概都只能做到一部分。
剩下的还是得自己学。
晚上回旅馆。
伊蕾娜洗完澡，坐在窗边整理今天买的东西。
叶白正在看地图。
过了一会儿。
她突然问：
“帮我拿一下那个袋子。”
叶白头也没抬。
“不拿。”
伊蕾娜愣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
“帮我拿一下。”
叶白把袋子递过去。
“给。”
伊蕾娜接过。
“你还真严格遵守。”
“入乡随俗。”
她把东西装进去。
没多久又说：
“明天早点叫我。”
“不叫。”
“明天早点叫我。”
“好。”
“早餐你请。”
“不请。”
“早餐你请。”
“还是不请。”
伊蕾娜立刻抬头。
“第二次了。”
“我认真考虑过了。”
“你考虑得也太快了。”
“不需要很久。”
“为什么不请？”
“因为上次你欠我的早餐还没还。”
“那次已经作废。”
“我不同意。”
“……”
她发现这个规则有时候非常讨厌。
叶白笑了。
伊蕾娜盯着他。
忽然想到什么。
“那我再问一个。”
“什么？”
“以后一直陪我旅行？”
叶白抬头。
按照这里的习惯。
第一次应该拒绝。
所以他说：
“不陪。”
伊蕾娜脸上的表情明明知道是假的。
还是明显变了一下。
“你说得还挺顺。”
“规则。”
“那第二次。”
她重新问。
“以后一直陪我旅行？”
这一次。
叶白没有停顿。
“好。”
伊蕾娜安静了几秒。
随后点头。
“行。”
“就这样？”
“还能怎样？”
“你刚才好像挺紧张。”
“没有。”
叶白看着她。
“这句话不是请求，所以不用第一次说假话。”
“……”
伊蕾娜沉默。
“有一点。”
她最终承认。
“明知道第一次不算，还是会不舒服。”
“那为什么还问？”
“想试试。”
“结果？”
“这种问题不适合拿来体验当地习俗。”
叶白笑出了声。
“你还笑？”
“我第二次不是答应了吗？”
“所以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
“……”
威胁得非常自然。
第二天早上。
两人准备离开。
旅馆老板把钥匙收回去。
伊蕾娜问：
“可以帮我们准备一点路上吃的东西吗？”
老板回答：
“不可以。”
“那请帮我们准备一点。”
“可以。”
没多久。
两份简单的干粮包好了。
付完钱。
伊蕾娜忽然问老板：
“你们自己真的喜欢这种规矩？”
老板说道：
“不喜欢。”
伊蕾娜一愣。
随后才反应过来。
第一次。
于是又问：
“那你真的喜欢吗？”
老板笑了一下。
“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什么都答应。”
他说，
“别人借钱。”
“答应。”
“让我帮忙。”
“答应。”
“明明累得要死。”
“还是答应。”
“后来有了这个习惯。”
“第一次先说不。”
“我才发现。”
“原来拒绝也没那么可怕。”
伊蕾娜看着他。
“那现在呢？”
“现在第二次我也经常拒绝。”
老板说得相当轻松。
“舒服多了。”
两人离开旅馆。
快到城门的时候，又碰到了昨天告白失败的男孩。
他一个人坐在路边吃东西。
看起来倒没有特别难过。
伊蕾娜走过去。
“还好吗？”
男孩抬头。
“还行。”
“真还行？”
“真还行。”
第一次问和第二次问得到了相同答案。
看来确实还好。
男孩笑了笑。
“她不愿意就算了。”
“你不再问第三次？”
“为什么？”
“有些人会一直问。”
男孩摇头。
“第二次已经是真的答案。”
“再问就是烦人了。”
伊蕾娜觉得这个国家至少在这方面教得很好。
出城以后。
两把扫帚升空。
叶白问：
“下一站？”
伊蕾娜打开地图。
“往西。”
“不继续北？”
“不。”
“为什么？”
“西边有个国家。”
“有什么？”
“不知道。”
“那为什么去？”
“地图上画得比较大。”
“……”
理由越来越随意。
飞了一会儿。
伊蕾娜忽然说道：
“叶白。”
“嗯？”
“帮我拿一下水。”
“不拿。”
她笑了。
“帮我拿一下水。”
叶白把水壶递过去。
伊蕾娜接过。
喝了一口。
“这个习惯好像还挺有意思。”
“你准备以后一直用？”
“不。”
“为什么？”
“太麻烦。”
“那现在怎么还用？”
伊蕾娜看着他。
“因为刚离开。”
“再玩一会儿。”
叶白点头。
“可以。”
她想了想。
忽然又问：
“喜欢我吗？”
叶白看她。
这一次。
已经出了国境。
没有规则。
也不需要先拒绝。
“喜欢。”
伊蕾娜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说不？”
“已经出来了。”
“……”
她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远的城墙。
随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哦。”
叶白笑了。
“第二次还问吗？”
“不问。”
“为什么？”
“第一次已经够了。”
她骑着扫帚往前飞。
速度明显快了一点。
叶白跟上。
“你脸红了？”
“没有。”
“真的？”
“你再问我就把你扔下去。”
这一次。
显然不需要第二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