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第一次一定要拒绝”的国家以后，伊蕾娜确实又玩了半天。
“叶白。”
“嗯？”
“前面停一下？”
“不停。”
“前面停一下。”
“好。”
“叶白。”
“嗯？”
“帮我看看地图。”
“不看。”
“帮我看看地图。”
“好。”
第三次的时候，叶白终于忍不住了。
“已经离开很远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用？”
“顺口。”
“你以前明明嫌麻烦。”
“现在觉得还行。”
“所以你准备把别人的国家习俗带走？”
伊蕾娜骑在扫帚上，想了想。
“再玩十分钟。”
“第一次请求？”
“不是。”
“那我拒绝。”
“……”
她终于安静了。
不过没过多久，前方出现城市以后，她就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
地图上的国家比实际看起来更大。
城墙不算高，外围却铺着很宽的石路。商队来来往往，光是排队进城就用了快半小时。
伊蕾娜原本已经做好被要求签字、答问题、不能说某个词或者接受某种奇怪规则的准备。
结果什么都没有。
检查证件。
收取正常的入城费。
结束。
“这么正常？”
她拿回旅行证明的时候还有点不相信。
守卫抬头。
“哪里不正常？”
“没什么。”
伊蕾娜立刻走了。
有些问题最好别自己找。
进城以后，两人先去找旅馆。
街上商店很多，路边也全是摊位。衣服、食物、药材、魔法道具，甚至还有专门卖扫帚零件的店。
怎么看都是个很普通的商业国家。
直到伊蕾娜站在一家旅馆柜台前。
“住一晚，两个人。”
老板把钥匙放到桌上。
“可以。”
伊蕾娜等了一会儿。
老板也看着她。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多少钱？”
老板愣了一下。
“你觉得多少合适？”
伊蕾娜没听懂。
“我问房费。”
“我知道。”
“所以多少？”
老板把账本推过来。
上面没有价格。
只有一列房间号码和客人名字。
“住完以后你自己给。”
伊蕾娜沉默。
叶白也看了一眼。
“没有固定价格？”
“没有。”
老板点头。
“觉得值多少给多少。”
伊蕾娜的表情瞬间变得很认真。
“真的？”
“真的。”
“给一枚铜币也可以？”
“可以。”
“不给呢？”
“也可以。”
她转头看向叶白。
眼神里已经出现了非常危险的光。
叶白提前说道：
“别想。”
“我什么都没说。”
“你刚才明显已经准备免费住。”
“这是老板自己说的。”
“所以你真准备不给？”
伊蕾娜沉默了半秒。
“至少先看看房间。”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笑。
似乎早就见过很多这种旅人。
房间意外地不错。
两张床。
窗户朝街。
热水免费。
甚至还送简单早餐。
伊蕾娜检查完一圈，坐在床边。
“这个国家的人做生意是不是有问题？”
叶白正在把行李放好。
“可能有别的规则。”
“门口没写。”
“出去看看。”
事实证明，不只是旅馆。
几乎所有店都没有价格。
两个人走进餐馆。
菜单上只有菜名。
烤鱼。
炖肉。
蔬菜汤。
面包。
旁边什么都没写。
伊蕾娜翻了两遍。
“价格呢？”
服务员回答：
“吃完自己决定。”
“又是自己决定？”
“嗯。”
“那我要最贵的。”
“没有最贵。”
“……”
她第一次在点菜的时候遇到这种问题。
最后随便点了几样。
饭吃得不错。
结账时，服务员把一个空盘子放到桌上。
伊蕾娜问：
“放钱？”
“嗯。”
“多少？”
“你觉得这顿饭值多少。”
“如果我觉得只值一枚铜币？”
“那就一枚。”
伊蕾娜真的拿出一枚铜币。
放上去。
服务员看了一眼。
没生气。
也没说什么。
“慢走。”
这反而让伊蕾娜有点不自在。
走出餐馆以后，她频频回头。
叶白问：
“怎么？”
“他真的没骂我。”
“你还希望他骂？”
“不是。”
“那你在意什么？”
伊蕾娜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钱。
“正常情况下，这顿至少得四五枚银币。”
“所以？”
“我刚才只给了一枚铜币。”
“你自己放的。”
“我知道。”
“那回去补？”
“……”
她停下脚步。
明显开始挣扎。
“这是不是他们的套路？”
叶白笑了。
“什么套路？”
“故意不定价格，让客人自己良心不安。”
“有效吗？”
伊蕾娜沉默两秒。
“有一点。”
最后还是没回去。
她决定继续观察。
下午，两人逛市场。
情况完全一样。
一个卖帽子的摊位。
没有价格。
伊蕾娜拿起一顶。
“这个多少？”
摊主说道：
“你决定。”
“又是这样。”
“第一次来？”
“很明显？”
“外地人都会问。”
伊蕾娜试探着说：
“一枚铜币。”
“可以。”
“十枚金币？”
“也可以。”
“你不怕我永远给最低？”
摊主笑了一下。
“那说明在你心里就值那么多。”
“你不亏吗？”
“有人给得少。”
“也有人给得多。”
“最后差不多。”
伊蕾娜不太相信。
“怎么可能差不多？”
摊主指向旁边一个本地女人。
女人刚买了两条围巾。
放下的钱明显比正常市场价高。
伊蕾娜看见以后，终于问：
“为什么给这么多？”
女人回答得很自然。
“去年冬天我没钱。”
“也是从这里拿的。”
“当时只放了几枚铜币。”
“今年有钱了。”
“就多给点。”
摊主说道：
“你看。”
伊蕾娜安静了一会儿。
“那如果她永远没钱呢？”
“就少给。”
“你不介意？”
“介意也没用。”
摊主低头整理帽子。
“一个人真没钱的时候，价格再清楚，他也买不起。”
“那你干脆送？”
“也不是谁都没钱。”
“所以有钱的人多给一点？”
“愿意就多给。”
“不愿意也没人逼。”
伊蕾娜皱着眉。
这种制度听起来漏洞多得吓人。
至少她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十几种白拿东西的方法。
偏偏周围生意还挺正常。
店没倒。
商人也没饿死。
她买下那顶帽子。
想了半天。
最后放了一枚银币。
摊主看见。
“挺多。”
伊蕾娜立刻问：
“正常应该多少？”
“没有正常。”
“如果在别的国家？”
“可能六七枚铜币。”
“……”
她居然给多了。
伊蕾娜站在摊位前，脸上的表情像刚遭遇了什么重大打击。
叶白已经笑出声。
“你这次亏了。”
“闭嘴。”
“不是自己决定？”
“我不知道外面只值六七枚！”
“所以价格还是有意义。”
“当然有！”
她突然开始理解固定标价的伟大。
至少不会买完以后才发现自己主动多付。
继续往前。
药店。
没价格。
面包店。
没价格。
连马车都没有固定收费。
坐到哪里。
下车以后自己放钱。
终于。
伊蕾娜在一家魔法道具店发现了唯一标着数字的东西。
她眼睛一亮。
走过去。
然后看见牌子上写：
——建议支付：三枚金币。
“终于有价格了。”
老板从后面说道：
“只是建议。”
“可以少？”
“可以。”
“多呢？”
“也可以。”
“……”
还是一样。
叶白倒是对这种制度越来越感兴趣。
他问老板：
“如果所有人都故意给得很少怎么办？”
老板正在修一个魔法灯。
头也没抬。
“以前发生过。”
“然后？”
“店倒了。”
伊蕾娜一愣。
“这么直接？”
“当然。”
“那之后呢？”
“大家没地方买魔法道具。”
“过了半年。”
“又有人开店。”
“这次大家给钱就正常多了。”
非常简单粗暴。
没有什么神奇机制保证公平。
大家真都占便宜。
店确实会倒。
然后所有人一起承担后果。
伊蕾娜问：
“所以这里的人是因为怕店倒才给钱？”
老板想了一下。
“有些人是。”
“还有呢？”
“有人觉得东西值。”
“有人不缺钱。”
“有人以前受过帮助。”
“也有人就是给得少。”
“你们不管？”
“怎么管？”
老板抬起头。
“难道我站门口问每个人，为什么只给这么点？”
伊蕾娜觉得如果是自己。
可能真会。
叶白显然也想到了。
看她一眼。
伊蕾娜马上说道：
“别看我。”
“我什么都没说。”
“你眼神说了。”
傍晚，两人经过城中央。
那里有一间很大的公共食堂。
门口排着很多人。
伊蕾娜原本以为这里也一样。
结果走近才发现。
真的一分钱不要。
任何人都可以进去。
每天只有一种饭。
吃饱为止。
“这个总不是自己定价了吧？”
她问。
旁边负责盛饭的人说道：
“不要钱。”
“国家养？”
“不完全。”
“那钱哪来？”
对方指了指旁边墙上的箱子。
——愿意的话，可以放一点。
伊蕾娜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不少钱。
甚至有金币。
“为什么？”
工作人员说道：
“因为有人希望这里一直开着。”
“自己又不一定来吃？”
“对。”
“那图什么？”
“可能哪天会需要。”
这句话让她停了一下。
叶白问：
“要进去吃？”
“刚吃过。”
“那走吧。”
伊蕾娜没动。
最后从钱袋里拿出一枚银币。
放进去。
叶白有点意外。
“你不吃也给？”
“我在观察当地文化。”
“你今天观察已经花不少了。”
“研究成本。”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稀奇。”
“少废话。”
其实原因也没多复杂。
她只是突然想起。
如果有一天旅行途中真的没钱。
至少这种地方会很好。
晚上回旅馆。
老板正在柜台看书。
伊蕾娜拿出钥匙。
“我有个问题。”
“问。”
“你们这里没有人故意天天白拿？”
“有。”
“没人管？”
“有些店会记住。”
“然后不卖？”
“可能。”
“所以还是有惩罚。”
老板摇头。
“不是惩罚。”
“只是店主也有权决定要不要继续和你做生意。”
“……”
这倒很公平。
客人可以决定给多少。
店主也可以决定下次还接不接待。
没有谁必须一直吃亏。
伊蕾娜靠在柜台。
“那你会记住只给一枚铜币的客人吗？”
老板看她。
“你准备这么干？”
“我只是问。”
“会。”
“然后下次不让我住？”
“不一定。”
“看什么？”
“如果房间空很多。”
“还是会让你住。”
“满了呢？”
“优先给以前付得正常的人。”
伊蕾娜点头。
合理。
太合理了。
合理到她已经不好意思真的只放一枚铜币。
这让她很不满。
“你们这还是在逼人多付。”
老板笑出声。
“没人逼。”
“你完全可以少给。”
“后果自己承担而已。”
又是这个。
没有价格。
不代表没有后果。
反而因为没有一个明确数字帮你做决定。
最后全得自己判断。
值不值。
给多少。
要不要占这个便宜。
甚至占完以后，能不能接受以后别人也这样对你。
伊蕾娜突然觉得。
固定价格真是一项伟大发明。
至少省脑子。
第二天早上。
旅馆早餐确实不错。
面包是刚烤的。
有鸡蛋。
还有一小碗炖肉。
伊蕾娜吃完以后站在柜台前。
老板把空盘子推过来。
意思很明显。
自己放。
她盯着钱袋。
又看旅馆。
昨天问过了。
类似条件的旅馆，在其他国家大概六枚银币一晚。
她掏出六枚。
想了想。
拿回来一枚。
五枚。
又觉得早餐挺好。
重新放回去。
六枚。
叶白站在旁边看了全过程。
“很痛苦？”
“闭嘴。”
“你昨天说准备免费住。”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房间还可以。”
“只是这样？”
伊蕾娜不想回答。
老板倒很满意。
“下次再来。”
“你这句话是因为我付了六枚吧？”
“有一点。”
“果然。”
至少这个国家的人在这种地方倒是很诚实。
两人离开旅馆。
走到城门。
伊蕾娜突然又回头。
“我好像知道这个国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了。”
叶白问：
“什么？”
“买东西太累。”
“因为每次都得自己定价格？”
“嗯。”
“所以你还是喜欢明码标价？”
“非常喜欢。”
她现在甚至怀念那些一眼就能看出贵不贵的菜单。
两把扫帚升空。
飞出城市以后。
叶白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递给她。
“什么？”
“昨天买的糖。”
伊蕾娜打开。
里面还有一半。
她吃了一颗。
“多少钱？”
“你猜。”
“没价格？”
“嗯。”
“你给多少？”
叶白说了一个数字。
伊蕾娜立刻皱眉。
“给多了。”
“我觉得值。”
“外面明显没这么贵。”
“可我买的时候想给这么多。”
她看着他。
突然想起那个国家从头到尾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
价格不是不存在。
只是没人替你写出来。
最后到底值多少。
由自己承担。
伊蕾娜又拿了一颗糖。
“那这一半算多少？”
“送你的。”
“不要钱？”
“嗯。”
“那我不是赚了？”
“可以这么理解。”
她满意了。
“这个国家也不是完全不好。”
叶白笑了一下。
“你评价标准还是很稳定。”
“当然。”
伊蕾娜一边吃糖，一边拿出旅行日记。
写下：
——有一个国家，几乎所有东西都没有价格。
她停了停。
又写：
——一开始我觉得这样很好。
再往下。
——后来发现，还是写价格比较好。
叶白瞥了一眼。
“就这些？”
“还有。”
最后一句。
——因为让客人自己决定给多少钱，实在太折磨人了。
写完。
合上。
叶白问：
“不是应该写什么价值由自己判断？”
伊蕾娜看他。
“那是你的版本。”
“你的呢？”
她晃了晃手里的糖袋。
“能免费最好。”
“……”
果然。
旅行再久。
有些东西还是很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