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没有价格的国家以后，伊蕾娜整整一个上午都在怀念明码标价。
“六枚银币就是六枚银币，多好。”
她趴在扫帚上，一边飞一边念叨。
“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走。哪需要站在那里猜老板心里到底想收多少。”
叶白在旁边说道：“昨天某个人刚进城的时候，还觉得不给钱也能住旅馆非常不错。”
“昨天的我见识比较少。”
“只有一天。”
“一天也能成长。”
“那顶帽子呢？”
伊蕾娜下意识摸了一下行李。
“怎么？”
“你最后付了一枚银币，老板说外面只卖六七枚铜币。”
“别提。”
“这不是成长的代价？”
“你再说，我就把那顶帽子算到你头上。”
“为什么？”
“因为你没拦我。”
叶白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件事为什么最后能变成自己的责任。
不过和她讨论这种问题通常没有结果。
所以他很明智地结束了话题。
中午之后，两人一路往西。
傍晚前终于看见下一座城。
这座城离得很远就能听到声音。
不是钟声，也不是集市的喧闹，而是一群人在城门附近吵架。
“十五！”
“十二！”
“十四！”
“十！”
“你怎么越说越低？”
“因为你喊太高了！”
伊蕾娜听了几秒，脸上的疲惫明显少了。
“这里挺热闹。”
叶白说道：“听起来像在做生意。”
“那更应该去看看。”
两把扫帚降落。
还没走到城门，伊蕾娜就看见一个卖水果的小摊。
摊主举着牌子。
——苹果，一枚银币一个。
她脚步停住。
“这什么苹果？”
摊主回答：“普通苹果。”
“普通苹果一枚银币？”
“对。”
伊蕾娜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很久。
没什么魔力。
也没有金边。
甚至个头还比一般苹果小一点。
“你抢钱？”
摊主反而笑了。
“第一次来吧？”
“很明显？”
“非常明显。”
他把苹果放回篮子。
“你得讲价。”
“讲到多少？”
“你自己讲。”
伊蕾娜的眼神慢慢变了。
叶白一看就知道不对。
“你先别兴奋。”
“我没兴奋。”
“你有。”
“这叫遇到熟悉领域。”
摊主已经伸手。
“一枚银币。”
伊蕾娜立刻说道：“两枚铜币。”
“你比我还狠？”
“普通苹果就值这个。”
“八枚铜币。”
“三枚。”
“七枚。”
“三枚。”
“六枚。”
“三枚。”
摊主沉默两秒。
“四枚。”
伊蕾娜想了想。
“成交。”
她拿到苹果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明显都好了。
叶白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复杂。
“你刚才讲了这么久，就为了省几枚铜币？”
“重点不是钱。”
“那是什么？”
“赢了。”
“……”
好吧。
这确实是她会给出的答案。
城门口的规则也很快解释了一切。
——本国所有公开交易均必须经过议价。
——直接接受第一次报价，被视为不尊重交易双方。
——至少还价一次。
伊蕾娜读完以后，抬头看向叶白。
“这里不错。”
“你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国家了。”
“我就当你在夸我。”
守卫正在收取入城费。
“每人十枚银币。”
叶白刚准备拿钱。
伊蕾娜立刻按住他的手。
“等等。”
她看向守卫。
“两枚。”
守卫面不改色。
“九枚。”
“三枚。”
“八枚。”
“四枚。”
“七枚。”
“五枚。”
守卫停了一下。
“六枚。”
伊蕾娜也停了一下。
“五枚半。”
“成交。”
叶白看着她。
“入城费都能讲？”
守卫一边收钱，一边说道：“当然。”
“国家税也可以？”
“可以。”
“那最后到底收多少？”
“看本事。”
“……”
叶白第一次觉得，一个国家的财政收入可能这么不稳定。
进城以后，情况比想象中更夸张。
旅馆门口写着：
——房间二十枚银币起。
下面又写：
——不讲价者不接待。
餐馆菜单也一样。
一碗汤标价三枚银币。
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像是在提醒客人——
别信。
伊蕾娜整个人已经进入了状态。
“先住店。”
她说道。
叶白问：“不先吃饭？”
“先把大的谈下来。”
“你把住宿当战斗？”
“差不多。”
旅馆老板是个胖男人。
见到两人，笑得很热情。
“两位旅行者？一间双人房，三十枚银币。”
伊蕾娜坐下。
“八枚。”
老板的笑僵了一下。
“小姐，你这个也太低了。”
“房间我还没看。”
“我们这里有热水，有早餐，还有独立浴室。”
“十二枚。”
“二十八。”
“十三。”
“二十五。”
“十四。”
“二十二。”
“十五。”
“二十。”
伊蕾娜不动了。
老板也不动。
两个人对视。
叶白站在旁边，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紧张。
最后老板叹气。
“十八。”
伊蕾娜说道：“十六，含早餐。”
“十七。”
“再送热水。”
老板无语。
“热水本来就有。”
“那十六。”
“……”
又僵持了半分钟。
老板终于点头。
“行。”
伊蕾娜拿到钥匙的时候，嘴角明显带着胜利者的笑。
“看见没有？”
叶白问：“看见什么？”
“省了十四枚银币。”
“可老板一开始的三十本来就是乱喊的。”
“那也是省。”
叶白忽然觉得没必要和她争。
因为在这种国家。
她大概真的会活得很快乐。
房间还算不错。
放好行李以后，两人下楼吃饭。
餐馆里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
“这条鱼十二枚银币！”
“五枚！”
“十枚！”
“六枚！”
“九枚！”
旁边一桌为了一个甜点讲了快十分钟。
店员最后都快哭了。
伊蕾娜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国家的人每天吃顿饭都这么累吗？”
叶白问。
“习惯以后应该还好。”
“那不会浪费时间？”
“过程也是乐趣。”
“你现在已经完全站在他们这边了。”
“因为我理解。”
轮到他们点菜。
店员刚开口：
“烤鱼十五——”
“六。”
店员愣住。
伊蕾娜已经提前报价。
“小姐，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
“那你至少让我先报。”
“行。”
店员深吸一口气。
“烤鱼十五枚银币。”
“六。”
“十二。”
“七。”
“十。”
“八。”
“九。”
“成交。”
过程异常顺利。
叶白点汤。
“五枚银币。”
他说道：“三枚。”
店员马上：“成交。”
叶白愣了一下。
伊蕾娜也看过来。
“你是不是还高了？”
店员已经转身。
叶白沉默。
很明显。
三枚就是老板心里的理想价格。
甚至可能还能再低。
伊蕾娜忍不住笑。
“你不太行。”
“只是喝个汤。”
“这和汤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尊严。”
“……”
叶白第一次听说喝汤还会涉及尊严。
吃完以后，伊蕾娜又和结账的人为了半枚银币争了三分钟。
走出餐馆时。
天已经黑了。
城里的夜市反而刚刚开始。
四处全是报价和还价声。
卖衣服的。
卖首饰的。
卖魔法材料的。
甚至还有人卖二手扫帚。
伊蕾娜本来只是看看。
结果在一个小摊前停住。
上面放着一枚很漂亮的胸针。
银白色。
中心嵌着一块很浅的蓝色水晶。
不是什么高档魔法道具。
只有简单的恒温效果。
“多少？”
摊主看她一眼。
“十枚金币。”
伊蕾娜面无表情。
“一枚银币。”
摊主：“……”
叶白：“……”
周围甚至有人转头看过来。
摊主深吸一口气。
“小姐，讲价不是杀人。”
“那你十枚金币也没准备让我活。”
“两枚金币。”
“五枚银币。”
“一枚半。”
“六枚。”
“一枚。”
“八枚。”
“五十银。”
“十银。”
两个人越讲越快。
到最后，叶白已经完全听不懂为什么价格能从十枚金币一路打到十几枚银币。
最终成交价。
十二枚银币。
伊蕾娜拿到胸针。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还不错。”
叶白说道：“你根本不缺胸针。”
“这个不一样。”
“哪里？”
“便宜。”
“……”
果然。
到了晚上。
伊蕾娜才发现这个国家的问题。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忽然说道：
“这里其实挺累的。”
叶白正在整理明天的路线。
“终于发现了？”
“买什么都要猜底价。”
“嗯。”
“而且每次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再便宜一点。”
“所以？”
“容易后悔。”
叶白看了眼她刚买的胸针。
“开始觉得十二银币贵了？”
伊蕾娜沉默。
“摊主最后答应得有点快。”
“所以你怀疑还能到十？”
“可能八。”
“那要不要回去？”
“算了。”
她翻了个身。
“东西已经买了。”
过了一会儿。
又问：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装得很痛苦？”
“谁？”
“摊主。”
“很可能。”
“那我是不是被骗了？”
“也可能。”
伊蕾娜把被子往上一拉。
“这个国家突然没那么好了。”
叶白笑了。
“下午是谁说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国家？”
“下午的我没住到晚上。”
“成长得真快。”
“闭嘴。”
第二天早上。
更有意思的事情来了。
退房。
老板看着他们。
“房间住得怎么样？”
“还行。”
“那昨天谈好的十六枚银币。”
伊蕾娜刚准备付。
老板忽然说道：
“要不要再谈一次？”
她愣住。
“什么意思？”
“结账也可以重新议价。”
伊蕾娜瞬间精神。
“十二。”
老板：“十五。”
“十三。”
“十四。”
“十三半。”
老板想了一下。
“行。”
伊蕾娜拿出钱。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叶白站在旁边。
“所以昨天讲半天还有什么意义？”
老板笑道：“昨天决定能不能入住。”
“今天决定最终付多少。”
“那如果今天谈崩？”
“按昨天价格。”
“……”
居然还有保险。
离开旅馆以后，伊蕾娜心情又好了。
“我收回昨晚的话。”
叶白说道：“这么快？”
“又省了两枚半。”
“你对一个国家的评价完全取决于今天省没省钱？”
“不要说得这么肤浅。”
“那还取决于什么？”
“能不能继续省。”
“……”
非常深刻。
出城时，又轮到入城时那名守卫。
伊蕾娜把临时通行牌交回去。
守卫说道：“离城手续费五枚银币。”
她盯着他。
“你昨天没说还有这个。”
“现在说了。”
“零。”
“三。”
“零。”
“两。”
“零。”
“一。”
“零。”
守卫终于忍不住。
“你好歹给一点。”
“离开也要收费本来就不合理。”
“这是维护城门的钱。”
“我昨天已经交过入城费。”
“那是入城。”
“同一扇门。”
“……”
这一次轮到守卫沉默。
最后。
“算了。”
“真零？”
“走吧。”
伊蕾娜满意地迈出城门。
叶白跟在后面。
“你连国家的钱都敢砍到零。”
“他自己答应的。”
“我觉得是被你烦的。”
“结果一样。”
两把扫帚升空以后。
伊蕾娜拿出旅行日记。
今天写得比平时快。
——有一个国家，任何东西都必须讲价。
她停了一下。
又写：
——一开始我非常喜欢。
下一行。
——后来发现，每次买完都怀疑还能不能更便宜。
最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总体来说，还是不错。
叶白看见最后一句。
“因为？”
伊蕾娜摸了摸钱袋。
“省钱。”
“就知道。”
她合上日记。
飞了一会儿。
忽然问：
“叶白。”
“嗯？”
“今天晚上你请客。”
“不请。”
“昨天那个国家已经过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请？”
叶白看她。
“可以。”
伊蕾娜反而愣住。
“真的？”
“真的。”
她警觉起来。
“有什么条件？”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好？”
“只是请一顿饭。”
“你是不是准备选最便宜的？”
叶白笑了。
“你看。”
“离开讲价的国家以后，你已经开始怀疑所有价格和条件了。”
伊蕾娜沉默。
好像确实。
最后她摆摆手。
“算了。”
“晚上再说。”
“请不请？”
“请。”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吃好的。”
“可以。”
她满意了。
飞出去没多久，又补充：
“先说好。”
“不能讲到一半说太贵。”
“知道。”
“也不能让我付一半。”
“知道。”
“还有——”
叶白叹气。
“你要求是不是有点多？”
伊蕾娜理直气壮。
“没办法。”
“刚从那个国家出来。”
“习惯了先把条件谈清楚。”
看来。
有些国家离开以后。
还是会留下点东西。
至少在下一顿饭真正吃完以前。
大概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