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白最后确实请了晚饭。
而且没有临时反悔，也没有在看到菜单以后拉着伊蕾娜讨论“这道菜是不是不值这个价”。
至少一开始没有。
两个人在路边小镇找了家还算不错的餐馆。伊蕾娜点了烤肉、浓汤，又在甜点那一页停了很久。
叶白看着她。
“想吃就点。”
“我在考虑。”
“今天我请。”
“就是因为你请，才要考虑。”
“为什么？”
“点太多显得我在故意宰你。”
叶白沉默几秒。
“你居然会在意这个？”
“我一直都很体贴。”
这句话说得非常自然。
自然到叶白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最后甜点还是点了。
两份。
理由是“只点一份容易抢”。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
他们昨晚住的只是普通小镇，没什么值得停留。一路向西飞了大半天，下午才看到一座规模不小的国家。
最先吸引伊蕾娜注意的，不是城墙。
是城门旁边一座巨大的垃圾场。
或者说。
看起来像垃圾场。
破掉的椅子，缺了一条腿的桌子，裂开的水壶，旧衣服，还有几辆几乎只剩车架的马车。
可奇怪的是，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不是来扔东西的，而是在修。
“那张桌子都碎成五块了。”
伊蕾娜降下扫帚的时候还在看。
“还能修？”
叶白也看了一眼。
“理论上可以。”
“修完以后还是原来那张桌子？”
“这个问题有点哲学。”
“我只是觉得买张新的更快。”
结果刚说完，前面就有人回头。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非常严肃地说道：
“不能这么浪费。”
伊蕾娜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了。”
男人指着她的旅行包。
“那个还能用吧？”
“当然。”
“那就好。”
说完便继续修桌子。
伊蕾娜看着他的背影。
“这里的人是不是有点奇怪？”
叶白说道：“进去就知道了。”
答案很快出现。
城门旁立着一块牌子。
——欢迎来到修补之国。
——在这里，物品仍能修复时，请不要购买同类新品。
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
——故意损坏旧物以购买新品者，会被鄙视。
伊蕾娜看完。
“只是鄙视？”
守门人回答：“对。”
“不罚款？”
“不罚。”
“那还好。”
她瞬间放松。
叶白已经大概猜到她为什么第一时间问这个。
守门人检查完旅行证明，很快放行。
只是轮到伊蕾娜时，他盯着她的包看了一会儿。
“拉链有点坏。”
“嗯。”
“城里第三条街有修包的。”
“还能用。”
“还能用也可以修。”
“多少钱？”
“这个你自己去问。”
伊蕾娜点头。
然后完全没打算去。
直到进城十分钟后。
她想买一个新包。
街边一家旅行用品店的橱窗里，正摆着一个非常漂亮的旅行包。
深棕色皮面。
内部有空间扩展魔法。
侧边还能固定扫帚。
伊蕾娜一眼就看中了。
“这个不错。”
叶白看了看她现在背着的那个。
“你的包还没坏。”
“拉链坏了。”
“刚才你自己说还能用。”
“现在我觉得影响使用。”
两人走进店。
老板很热情。
“旅行者？”
“嗯。”
“想看什么？”
伊蕾娜指向橱窗。
“那个包。”
老板拿下来。
“七枚金币。”
她摸了一下材质。
确实不错。
“便宜一点？”
“不能。”
“为什么？”
“不是讲价之国。”
“……”
前一个国家的习惯果然还没完全消失。
伊蕾娜咳了一声。
“那我要了。”
她刚准备拿钱。
老板却看见她背后的旧包。
“等一下。”
“怎么？”
“你有包。”
“所以？”
“坏了吗？”
伊蕾娜沉默半秒。
“坏了。”
老板伸手。
“我看看。”
“……”
她突然产生一种被审查的感觉。
旧包最终还是被放到了柜台上。
老板拉了两下拉链。
卡住。
然后又拉回来。
“只是滑轨变形。”
“所以？”
“能修。”
伊蕾娜指着新包。
“我不能买？”
“可以买。”
老板回答得很诚实。
“但我会觉得你浪费。”
“……”
这句话的杀伤力居然比“不能买”还大一点。
“你卖东西的还嫌客人买新东西？”
“卖归卖。”
“浪费归浪费。”
老板把旧包推回去。
“隔壁就能修。”
伊蕾娜看向叶白。
“你说句话。”
“我觉得新包挺好看。”
她满意了一点。
“然后？”
“但旧的确实还能修。”
满意消失。
“你到底站哪边？”
“事实这边。”
最后。
七枚金币没花出去。
旧包只花了八枚铜币。
修理店老板拿钳子夹了几下，又换掉一小段滑轨，不到十分钟，拉链顺得和刚买的时候差不多。
伊蕾娜背着包走出门时，心情很复杂。
“省了快七枚金币。”
叶白提醒。
“我知道。”
“这不是好事？”
“是。”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我还是觉得那个新包好看。”
“那等这个坏了再买。”
伊蕾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用了挺久的包。
忽然产生一种非常不应该有的念头。
“它什么时候能坏？”
叶白马上看她。
“城门写了，故意弄坏会被鄙视。”
“我又没准备做什么。”
“你表情不像。”
“你最近对我的误解越来越深。”
叶白没有争。
下午，两人继续逛。
很快发现这座国家的习惯远比一个旅行包夸张。
鞋底磨了？
补。
锅漏了？
补。
衣服破了？
补。
魔杖握柄裂开？
还是补。
一家服装店甚至专门设置了“购买前检查区”。
客人如果说旧衣服坏了，会有人先帮忙看看。
能修的，建议去修。
实在修不了，才会愉快地卖新衣服。
伊蕾娜站在街边，看着一个男人抱着用了大概二十年的旧锅从修理铺里出来。
“他们不会觉得修起来更贵吗？”
叶白说道：“有时候确实更贵。”
“那为什么还修？”
旁边修鞋的老人听见，头也没抬。
“因为用习惯了。”
伊蕾娜看过去。
老人手里那双鞋已经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那双也能修？”
“能。”
“值得？”
老人手上动作没停。
“这得问鞋主人。”
“花的钱比买新的多呢？”
“那也得问他。”
“所以你们也不是为了省钱？”
“当然不是。”
老人终于抬头。
“有些东西修，是因为便宜。”
“有些东西修，是因为舍不得。”
“还有些只是因为觉得还能用，扔了可惜。”
他说完，又继续缝鞋底。
没有特别深奥的道理。
伊蕾娜反而多看了一会儿。
叶白注意到她的视线。
“怎么？”
“没什么。”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包上的拉链。
突然觉得八枚铜币修一下也不坏。
两人晚上住的旅馆也很有这里的风格。
桌子边缘补过。
衣柜把手明显不是原装。
连床头的魔法灯都拼着两种不同颜色的外壳。
伊蕾娜进门以后看了半天。
“你们不换新的？”
老板说道：“为什么换？”
“看起来很旧。”
“能亮。”
“柜子呢？”
“能关。”
“桌子？”
“不会塌。”
“……”
标准异常朴素。
叶白把行李放下。
刚准备坐。
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
伊蕾娜看向老板。
“这个呢？”
老板走过来，按了两下。
“明天修。”
“今晚？”
“别往后靠。”
“……”
这个就有点过头了。
晚饭时，伊蕾娜终于发现一个完全不合群的人。
那是个年轻女孩。
坐在餐馆角落。
她面前放着一只摔裂的杯子。
裂口很大。
已经不能装水。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她对面。
“可以修。”
女孩摇头。
“不修。”
“为什么？”
“我想扔。”
“还能修。”
“我知道。”
两个人似乎已经争了一段时间。
伊蕾娜本来没准备听。
可餐馆就这么大。
想听不到都难。
中年女人说道：
“那是你奶奶留下的。”
女孩低着头。
“所以我才想扔。”
女人愣住。
“什么意思？”
“每次看见它，我都会想起她最后生病那段时间。”
女孩声音不大。
“我知道小时候她对我很好。”
“可我现在看到这个杯子。”
“想到的都是她躺在床上。”
“想到药味。”
“想到那天晚上。”
她停了很久。
“我不想再留了。”
中年女人没有说话。
桌上的杯子安静地放着。
伊蕾娜也收回目光。
叶白问：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听得很认真。”
“你不也听见了？”
“听见了。”
“那还问。”
过了一会儿。
那位中年女人终于说道：
“那就扔吧。”
女孩抬头。
“你不生气？”
“有一点。”
“那为什么……”
“因为东西是你的。”
女人摸了一下杯子。
“我舍不得，是我的事。”
“你想不想留，是你的事。”
最后。
那只杯子没有拿去修。
女孩把它交给了餐馆老板。
老板也没劝。
只是问了一句：
“确定？”
“确定。”
“那我明天送去回收。”
“好。”
这和伊蕾娜原本以为的不一样。
她还以为这个国家的人会把所有东西强行修到彻底不能修。
事实并不是。
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
“能修”只意味着还有选择。
不是必须留下。
第二天上午，两人准备离城前，去了趟当地最大的修理市场。
原因不是伊蕾娜。
是叶白。
他的小白白最近飞的时候，总有一点很轻的异响。
平时不明显。
昨天降落时却又出现一次。
扫帚被放到工作台。
修理师检查半天。
最后从连接处拆出一枚已经磨损的金属环。
“这个要换。”
伊蕾娜站在旁边。
“终于有不能修的了？”
修理师看她。
“谁说不能修？”
“你不是说要换？”
“换零件。”
“哦。”
旧金属环被放在桌上。
新环装进去。
扫帚重新启动以后，声音果然消失。
叶白明显松了口气。
伊蕾娜看见，忽然问：
“如果整把扫帚真的坏到修不了呢？”
叶白看她。
“换。”
“舍得？”
“为什么舍不得？”
“用了这么久。”
他沉默了一下。
“可能会舍不得。”
“那怎么办？”
“留着。”
“坏扫帚也留？”
“至少不会拿来飞。”
伊蕾娜想了一下。
“那还挺占地方。”
“你的旅行日记也越来越多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日记有用。”
“坏扫帚也有。”
“什么用？”
叶白看着自己的扫帚。
“记得以前去过哪。”
伊蕾娜没说话。
这次没有吐槽。
小白白倒是安静地靠在旁边。
如果扫帚也会因为这句话不好意思，大概现在已经恨不得自己找个角落待着。
离开修理市场，两人走向城门。
路过昨天那家旅行用品店时。
伊蕾娜又停了一次。
新包还在橱窗里。
叶白问：
“还想买？”
“想。”
“旧的呢？”
她拉了两下拉链。
非常顺。
“暂时算了。”
“难得。”
“等它真坏了。”
伊蕾娜看了新包最后一眼。
“到时候如果这个还在，我就买。”
老板正好听见。
从店里探头。
“那可能已经卖了。”
伊蕾娜皱眉。
“不能给我留？”
“你又没买。”
“那我先付一点订金？”
“这算提前买新的。”
“……”
规则又绕回来了。
最后还是走了。
出城以后，两把扫帚重新飞上天空。
伊蕾娜低头看着逐渐远去的城市。
“这个国家也挺麻烦。”
叶白问：
“因为没买到包？”
“有一点。”
“还有呢？”
“他们太容易把‘修东西’和‘舍不得扔’混在一起。”
“但昨天那个杯子最后还是扔了。”
“所以我说容易。”
“不是全部。”
叶白点头。
飞了一会儿。
伊蕾娜又说道：
“不过我现在觉得。”
“修东西挺好。”
“因为省钱？”
“这也是重要原因。”
“还有？”
她拍了拍自己的旧包。
“有些用习惯的东西，换新的还得重新适应。”
说完，她忽然看向叶白。
叶白也正好看她。
两人对视了两秒。
叶白问：
“你不会准备拿我举例吧？”
“本来有一点。”
“然后？”
“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
“你又不是东西。”
“谢谢。”
“但是。”
伊蕾娜补了一句。
“确实也用习惯了。”
“……”
叶白觉得这句话还不如不补。
伊蕾娜倒是心情不错。
她拿出旅行日记，在扫帚上慢慢写。
——有一个国家，很少有人在东西坏掉以前换新的。
——他们喜欢修。
——有时候是因为便宜，有时候只是因为舍不得。
写到这里，她想起昨天那只裂开的杯子。
又加了一句。
——当然，能修不代表一定要修。
——东西可以留下，也可以扔。
——重要的大概不是它还能不能用。
笔尖停了一下。
她最后写：
——而是你还想不想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合上日记。
叶白问：
“写完了？”
“嗯。”
“写了我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这次没有什么诚实魔法。
但她确实没有写。
至少正文没有。
至于页角那里那句很小的——
“某个人暂时也不用换。”
就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