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榆镇的那天，伊蕾娜特意去了一趟邮局。
叶白原本以为她准备给米尔镇的娜塔寄信。
毕竟两人答应过，查到结果以后会告诉她。
结果伊蕾娜进门的第一句话却是：
“请问寄往海边的信，邮费怎么算？”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拿出价目表。
“看具体地区。”
伊蕾娜把维克托给出的地址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海鸥港，普通信件六枚铜币，加急十二枚。”
“这么贵？”
“距离比较远。”
“如果只寄一张纸呢？”
“也是这个价格。”
“半张？”
“女士，邮费不是按照纸张面积计算的。”
伊蕾娜有些遗憾。
她本来还打算再问问，如果把纸折得特别小，能不能算成更便宜的邮件。
叶白站在后面，已经猜到她想干什么了。
“你准备先寄信过去？”
“当然。”
伊蕾娜回头。
“总不能我们飞了几百公里，结果发现人家三个月前就搬走了吧？”
这个理由倒是非常充分。
尤其是考虑到他们之前已经经历过太多次类似情况。
艾文失踪。
西恩失踪。
诺亚失踪。
现在好不容易查到莱昂的地址，如果再扑一次空，伊蕾娜怀疑自己会开始讨厌所有没有固定住所的人。
虽然她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写什么？”
叶白问。
“简单一点。”
伊蕾娜拿起柜台提供的信纸。
想了想，写下一句话。
——您好，我们有一封您母亲留下的旧信，希望确认您是否愿意接收。
写完以后，她把纸递给叶白。
“怎么样？”
叶白看了一遍。
“太突然了。”
“哪里突然？”
“如果他不愿意别人提起过去，这句话可能会让他直接拒收。”
伊蕾娜想了想。
确实。
维克托已经说过，莱昂不愿意再被人当成十七号。
也不愿意被人当成诺亚。
那么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告诉他自己母亲留下了一封信，恐怕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那你写。”
叶白接过笔。
稍微修改了一下。
——莱昂先生：
我们是两名旅行者，最近在米尔镇帮助当地邮局处理一批未能送达的旧信。
其中有一封信，可能与您有关。
如果您愿意了解，请回信至白榆镇邮局，或告知一个方便联系的地址。
如果您不愿意，我们不会继续打扰。
祝您旅途平安。
叶白。
伊蕾娜。
伊蕾娜看完，点了点头。
“不错。”
“那就这样？”
“等等。”
她又拿过笔。
在最后补上一句。
——回信邮费由我们承担。
叶白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这是必要支出。”
“原来如此。”
“而且如果他不回，我们也不用跑过去。”
伊蕾娜把信折好。
“怎么算都比白跑一趟便宜。”
工作人员接过信。
确认地址以后，盖上邮戳。
“预计四到六天送达。”
“回信呢？”
“差不多。”
伊蕾娜算了一下。
也就是说，如果莱昂愿意回复，他们至少要等八天。
“有更快的吗？”
“加急。”
“多久？”
“三到四天可以完成往返。”
“多少钱？”
工作人员报出价格。
伊蕾娜沉默了。
“普通的就好。”
叶白忍着笑，把邮费付了。
走出邮局时，伊蕾娜还在计算。
“我们可以先在附近旅行。”
“嗯。”
“过几天再回来。”
“嗯。”
“这样就不算专门浪费时间。”
“有道理。”
“而且如果能顺便找到一家便宜旅馆……”
叶白看向她。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有扫帚？”
“扫帚也不能代替床。”
伊蕾娜回答得很认真。
“尤其是我未婚夫最近还在头痛。”
“……”
叶白终于想起昨天在诊所里的那份病历。
“我什么时候才能康复？”
“等你学会按时休息。”
“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医生说要继续观察。”
“哪个医生？”
“我。”
叶白决定不再争论。
毕竟在这方面，伊蕾娜显然已经拥有了完整的解释权。
……
等待回信的几天里，两人没有继续调查观察计划。
原因很简单。
他们手里已经没有多少能继续查的东西了。
西恩留在山上的木屋。
维克托留在白榆镇。
艾文仍然在米尔镇等待消息。
而真正与这件事有关的莱昂，已经明确表示过不愿意被寻找。
在得到他的答复以前，继续追查他的行踪多少有些不合适。
于是，两人恢复了原本的旅行。
他们先去了白榆镇西边的一座小村庄。
那里盛产蜂蜜。
伊蕾娜对此很感兴趣。
尤其是听说当地的蜂蜜面包很便宜以后。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的便宜只针对本地居民。
外地人购买，需要额外支付包装费。
“包装费？”
伊蕾娜盯着摊主。
“可是我准备现在吃。”
“那也要。”
“为什么？”
“因为外地人一般会带走。”
“我不带走。”
“但您是外地人。”
“……”
伊蕾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头看向叶白。
“我们走。”
“真不买？”
“不买。”
“你刚才不是很想吃？”
“现在不想了。”
两个人刚走出去几步。
摊主又在后面喊：
“等等！现在吃的话可以不收包装费！”
伊蕾娜立刻转身。
“早说嘛。”
叶白看着她。
他有时候真的觉得，伊蕾娜的原则非常灵活。
但只要涉及钱，原则又会突然变得特别坚定。
他们在村庄住了一晚。
第二天继续向南。
途中遇到一场小雨。
叶白用魔法撑起屏障，伊蕾娜则在旁边研究刚买来的蜂蜜。
“你买了多少？”
叶白问。
“三罐。”
“不是说不买了吗？”
“后来老板打折了。”
“什么时候？”
“你去找旅馆的时候。”
“……”
叶白已经可以想象当时发生了什么。
伊蕾娜拧开一罐蜂蜜。
尝了一点。
随后满意地点头。
“不错。”
“那你准备怎么吃？”
“面包。”
“还有呢？”
“泡茶。”
“还有呢？”
伊蕾娜想了想。
“给你做药？”
叶白转过头。
“我建议你不要。”
“为什么？”
“蜂蜜不能代替所有药材。”
“我知道。”
“而且我现在没病。”
“你昨天还头痛。”
“那是你编的。”
伊蕾娜笑了起来。
这几天，他们很少再提起诺亚的事情。
不是因为忘记了。
而是暂时没有必要。
有些问题并不会因为旅行者一直盯着它，就更快得到答案。
尤其是当答案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时。
他们能做的，只是把信寄出去。
然后等待。
第五天傍晚。
两人回到白榆镇。
邮局的工作人员已经认得他们。
伊蕾娜刚走进门，对方便抬起头。
“你们回来了？”
“有回信吗？”
“有。”
伊蕾娜愣了一下。
“这么快？”
工作人员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信封。
“今天上午到的。”
信封很普通。
寄件地址是海鸥港。
收件人写着叶白。
没有伊蕾娜。
她对此表达了明确的不满。
“为什么只写你的名字？”
叶白接过信。
“可能因为我的名字写在前面。”
“明明我才是最开始接委托的人。”
“下次把你的名字写前面。”
“这还差不多。”
工作人员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两人没有在邮局拆信。
而是回到旅馆。
伊蕾娜坐在窗边，叶白把信封放到桌上。
“打开？”
“打开吧。”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迹工整。
内容比他们想象中更短。
——两位旅行者：
感谢来信。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得知我的过去。
如果你们手里确实有那封信，请不要打开。
我愿意接收。
但请不要来找我。
你们可以把信寄到海鸥港的这个地址。
我会支付邮费。
莱昂。
伊蕾娜读完以后，抬头看向叶白。
“他愿意收。”
“嗯。”
“但是不愿意见我们。”
“也很正常。”
伊蕾娜把信重新放到桌上。
她其实并不失望。
至少这次他们没有白忙活。
一个不愿意被寻找的人，愿意接收来自过去的信。
这已经是很明确的答复。
“那就寄过去吧。”
伊蕾娜说道。
叶白却没有马上点头。
“信还在西恩那里。”
“对哦。”
伊蕾娜想起来了。
他们只是确认过米拉留下的信。
真正保管它的人仍然是西恩。
于是第二天，两人再次去了山上的木屋。
西恩听说莱昂回信以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真的回了？”
“嗯。”
伊蕾娜把回信递过去。
西恩读了很久。
尤其是最后那句。
——请不要来找我。
他看完以后，慢慢坐下。
“果然。”
“什么果然？”
“他还是不想见我们。”
伊蕾娜没有回答。
西恩低头看着信纸。
“十二年前，他明明说过会等我。”
“后来我一直在找他。”
“我以为只要找到，就能把过去的事情说清楚。”
“结果……”
他笑了一下。
“他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叶白坐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见你？”
西恩抬头。
“信上写了。”
“他写的是不愿意见我们。”
叶白说道。
“他不知道我们认识你。”
西恩愣住。
“而且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你还活着。”
伊蕾娜也点头。
“你想太多了。”
“……”
西恩看着那封信。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慢慢放下。
“所以……”
“所以你可以自己给他写信。”
伊蕾娜说道。
“至于他回不回，那就是他的事了。”
西恩沉默。
“我已经很多年没给他写过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写了也送不到。”
“现在能送到了。”
西恩没有说话。
伊蕾娜也没有催。
她只是把信推回去。
“先说正事。”
“什么？”
“米拉留下的那封信。”
西恩点头。
他走到床边，取出那个扁平的铁盒。
里面的信仍然保存得很好。
信封上写着：
给诺亚。
等他长大以后。
西恩拿着它。
手指停在封口处。
“我一直以为应该亲手交给他。”
“但现在……”
他抬头看向伊蕾娜。
“如果寄过去，他会不会觉得我又在逼他想起过去？”
伊蕾娜想了想。
“有可能。”
西恩的表情黯淡了一些。
“那……”
“但他已经说了愿意接收。”
伊蕾娜打断他。
“既然人家已经答应了，你还在这里犹豫什么？”
西恩愣住。
叶白在旁边补充：
“而且你没有必要替他决定。”
“要不要拆。”
“要不要看。”
“看完以后要不要回应。”
“这些事情都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西恩看着那封信。
很久以后。
他终于点头。
“好。”
他把信交给伊蕾娜。
动作很慢。
像是在交出某件保管了很久、早已经成为自己生活一部分的东西。
伊蕾娜接过以后，检查了一下封口。
没有破损。
也没有被拆开的痕迹。
“保存得不错。”
“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检查。”
西恩说道。
“怕受潮。”
“怕虫蛀。”
“也怕自己哪天不小心弄坏。”
伊蕾娜点头。
“十二年。”
“嗯。”
“挺不容易的。”
西恩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一直放着。”
伊蕾娜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一直放着”。
十二年里，西恩换过很多地方。
找过很多人。
寄出过十三封信。
经历过不少危险。
可这封信始终跟着他。
没有丢。
也没有被拆开。
有些承诺并不需要每天拿出来说。
能够保管十二年，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还有一件事。”
西恩忽然说道。
伊蕾娜抬头。
“什么？”
“我想给莱昂写封信。”
“可以。”
“但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伊蕾娜想了想。
“你们小时候关系很好？”
“很好。”
“那就写小时候的事情。”
“可他已经不记得了。”
“那就写你记得的。”
西恩沉默。
伊蕾娜继续说道：
“你不是一直想告诉他，你还活着吗？”
“嗯。”
“那就告诉他。”
“这么简单？”
“本来就这么简单。”
伊蕾娜耸肩。
“你们总喜欢把写信想得特别复杂。”
“可有时候，一封信只需要告诉对方，你现在怎么样。”
“至于以前发生过什么，想说就说。”
“不想说，也可以以后再说。”
西恩看着她。
随后慢慢笑了。
“我明白了。”
他拿出信纸。
坐到桌前。
写了很久。
中途还划掉了不少内容。
伊蕾娜没有过去偷看。
叶白也没有。
两个人坐在窗边喝茶。
大约半小时后。
西恩终于写完。
他把信折好。
装进信封。
收件人一栏，写下了两个字。
莱昂。
不是诺亚。
更不是十七号。
伊蕾娜看见以后，满意地点头。
“这样就对了。”
西恩把信递给她。
“麻烦你们了。”
“邮费……”
“我出。”
西恩立刻说道。
伊蕾娜脸上的笑容明显真诚了不少。
“很好。”
叶白忍不住笑了。
……
两封信。
一封来自米拉。
一封来自西恩。
伊蕾娜把它们放进同一个防水信袋。
没有拆。
也没有使用魔法查看内容。
虽然以她和叶白的能力，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并不困难。
但没必要。
旅行者不是每个故事的主人公。
有时候，他们只是恰好经过。
恰好发现了一封旧信。
又恰好有能力把它送出去。
这就够了。
回到白榆镇以后，伊蕾娜亲自去邮局办理寄送。
这一次，她选择了加急。
叶白看着她。
“你不是嫌贵？”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普通邮件太慢。”
“之前你还说不着急。”
“之前只是确认地址。”
伊蕾娜把两封信交给工作人员。
“现在是正式送信。”
她顿了一下。
“十二年都等了，最后这几天就别再耽误了。”
叶白看着她。
随后笑了笑。
“确实。”
工作人员收下信件。
检查。
盖章。
最后放进当天的加急邮袋。
“预计两天后送达。”
伊蕾娜点头。
“麻烦了。”
走出邮局时，已经接近傍晚。
街上的白榆树被夕阳照得发亮。
伊蕾娜伸了个懒腰。
“终于。”
叶白看向她。
“终于什么？”
“终于把信寄出去了。”
“还没送到。”
“但已经不需要我们继续跑了。”
伊蕾娜显然对此很满意。
她终于可以重新开始正常旅行。
不用翻旧档案。
不用钻地下室。
也不用隔三差五去邮局问有没有人失踪。
“接下来去哪？”
叶白问。
伊蕾娜想了想。
“先找家餐馆。”
“然后呢？”
“找旅馆。”
“明天呢？”
“再说。”
叶白点头。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旅行方式。
没有提前安排好的目的地。
也不需要每一天都解决什么大问题。
想去哪就去哪。
累了就休息。
饿了就吃饭。
当然。
如果旅馆太贵，伊蕾娜还是会非常认真地讨价还价。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经过一家卖烤鱼的店铺时，伊蕾娜突然停下。
“叶白。”
“嗯？”
“你觉得我们这次算不算完成委托？”
“算吧。”
“那是不是应该有一笔最终报酬？”
“娜塔已经结账了。”
“西恩也付了邮费。”
“但我们还跑了这么远。”
叶白看着她。
“所以？”
伊蕾娜指向烤鱼店。
“请我吃饭。”
“……”
叶白沉默片刻。
“这就是最终报酬？”
“暂时是。”
“暂时？”
“以后想到再补。”
叶白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跟着她走进店里。
伊蕾娜心满意足地选了一条最大的鱼。
她觉得这趟调查虽然麻烦，但至少结局还算不错。
至于莱昂收到信以后会怎么样——
那已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了。
……
两天后。
海鸥港。
一间靠近码头的小房子里。
一名少年收到了两封信。
送信的人确认姓名以后，把信交给他。
“莱昂先生？”
“是我。”
“您的加急邮件。”
“谢谢。”
少年关上门。
把两封信放在桌上。
第一封。
寄件人：西恩·洛克。
第二封。
没有寄件人。
只有收件人。
诺亚。
等他长大以后。
少年盯着那个名字。
很久没有动。
随后，他慢慢坐下来。
先拿起了西恩的信。
拆开。
里面只有几句话。
——莱昂：
我是西恩。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现在住在白榆镇附近，身体还不错。
以前答应过带你出去玩，结果一直没做到。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不用叫我哥哥。
叫西恩就好。
少年看完以后，低头笑了一下。
“傻瓜。”
他小声说。
“我当然记得你。”
随后，他拿起第二封信。
那封来自十二年前的信。
纸已经很旧了。
封口却保存得很好。
少年看着上面的字。
诺亚。
等他长大以后。
他伸出手。
准备拆开。
却在碰到封口时停住了。
过了很久。
他重新把信放回桌上。
走到窗边。
海鸥港的天空很蓝。
远处有船正在进港。
码头上的人忙着搬运货物。
有人在吵架。
有人在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少年看了很久。
最后回到桌前。
拿起笔。
写了一封回信。
收件人：
西恩·洛克。
内容很短。
——西恩：
我现在叫莱昂。
如果你愿意，下个月可以来海鸥港。
我想请你吃饭。
还有。
你以前答应带我出去玩。
我没有忘。
莱昂。
写完以后，他把信装好。
然后再次看向母亲留下的那封旧信。
这一次。
他终于伸出了手。
信封被缓缓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是米拉熟悉的字迹。
少年读了第一行。
便停住了。
——诺亚，如果你已经长大了，妈妈想先向你道个歉。
他盯着那句话。
眼眶慢慢红了。
窗外的海风吹动窗帘。
纸张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十二年前。
一个母亲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自己。
她只知道。
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她希望他能够收到这封信。
而现在。
信终于到了。
只是收件人已经改了名字。
少年擦了擦眼睛。
继续往下读。
这一回。
没有人催他。
也没有人要求他必须想起什么。
他有足够的时间。
把这封迟到了十二年的信，慢慢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