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港的下午很热闹。
码头上的工人正忙着卸货，商贩推着装满水果的小车沿街叫卖。偶尔有海鸟落在屋顶，盯着行人手里的食物，寻找趁人不注意叼走一点的机会。
莱昂住在距离码头两条街的位置。
房子不大，租金却不便宜。
房东给出的理由是，这里距离海边近，风景好。
莱昂住进来的第三天就发现，所谓的风景好，指的是每天凌晨都能听见码头卸货的声音。
至于海景……
如果站在厨房的凳子上，再把窗户推到最大，勉强能够看见远处的一小片海。
他为此向房东抱怨过。
房东表示，确实能看见海，所以宣传没有问题。
莱昂无言以对。
不过他还是住了下来。
因为这里足够普通。
普通到没人会特别关注一个在码头做杂活的年轻人。
此刻，他正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那封十二年前的信。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
上面的字迹却保存得很好。
他读完第一行以后，停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看。
——诺亚，如果你已经长大了，妈妈想先向你道个歉。
——我以前答应过，等你身体好了，就带你去看海。
——你总是问我，海到底有多大。我告诉你，比村子大很多，比山也大很多。你不相信，说如果真的那么大，为什么我们站在山上看不见。
莱昂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这种话。
那时候他还小。
小到根本不知道海是什么。
在他的记忆里，村子外面已经是很遥远的地方。
山的另一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河流最后会流到哪里，他也不知道。
但母亲总会告诉他，世界很大。
大到有些地方，即使走上很多年也不一定能到。
他当时觉得母亲在骗人。
因为村子里最远的路，走半天就能回来。
现在想想。
那个时候的自己确实有点傻。
他低头继续读。
——妈妈不知道你将来会住在哪里。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大海。
——如果你真的看见了，记得替我确认一下，海是不是和书上画的一样蓝。
莱昂抬起头。
窗外看不见完整的大海。
但他知道。
今天的海确实很蓝。
只是并不总是这样。
有时候是灰色。
有时候是绿色。
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海水甚至会变得有些发黑。
他以前还想过，母亲如果真的看见了，大概会觉得书上的画不太准确。
信还没有结束。
——还有一件事。
——如果将来有人告诉你，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希望你不要太在意。
——妈妈不懂那些复杂的魔法，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是要给你检查身体。
——但我知道，你不喜欢待在那个房间。
——你每次回来都会问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妈妈想告诉你，没有。
莱昂的手指停住。
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很快松开。
小心地把纸重新压平。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只是生病了。
——生病的人应该得到治疗，而不是被责怪。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接受那些检查，就告诉妈妈。
——妈妈会想办法。
莱昂慢慢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间观察室。
想起冰凉的床。
想起每次醒来以后，脑袋里空荡荡的感觉。
有一次，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研究员让他回答编号。
他说十七。
对方点头，告诉他回答正确。
于是他很高兴。
直到回家以后，母亲问他叫什么。
他又说十七。
母亲当时没有生气。
只是抱着他，告诉他：
“你叫诺亚。”
“诺亚·格雷。”
“这是爸爸妈妈给你取的名字。”
他不太明白。
为什么研究员说十七是正确答案，母亲却说诺亚才是。
后来他去问西恩。
西恩告诉他：
“他们叫你十七，你就一定得答应吗？”
他摇头。
西恩便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不就行了。”
那时候的西恩其实也只是个孩子。
却总喜欢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莱昂重新睁开眼。
信的最后一段很短。
——诺亚。
——妈妈希望你以后能有很多朋友，吃喜欢的东西，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叫诺亚，也没有关系。
——名字是给人用的，不应该把人困住。
——只要你过得好，妈妈就很高兴。
——还有，别总是不吃蔬菜。
——西恩说你每次都会偷偷把胡萝卜放进他的碗里。下次再这样，我就让你们两个一起吃。
——妈妈爱你。
——米拉。
信到这里结束。
莱昂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西恩这个叛徒。”
十二年前的事情。
他本来已经忘了很多。
可看到胡萝卜那一段时，竟然想起来了。
西恩不喜欢胡萝卜。
他也不喜欢。
但西恩年纪大一些，所以每次吃饭都得装出很成熟的样子。
于是他便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偷偷夹过去。
西恩发现以后，瞪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吃了。
后来母亲发现西恩的碗里有两份胡萝卜，还夸他不挑食。
西恩当时的表情，莱昂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笑着笑着。
他忽然低下头。
眼泪落在桌面上。
他赶紧把信拿远一点。
不能弄湿。
这封信已经保存了十二年。
他可不想让它刚到自己手里就坏掉。
于是莱昂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
又等了一会儿。
才重新把信折好。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放回信封。
而是找出一本平时用来记账的本子，将信夹在中间。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合适。
毕竟账本经常要翻。
万一哪天不小心弄丢……
他又把信取出来。
最后放进了床头的小木盒。
盒子里原本只有几样东西。
一枚铜币。
一把已经坏掉的小刀。
还有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上是海鸥港。
拍摄时间是两年前。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莱昂看了看。
把母亲的信放在照片旁边。
“看到了。”
他小声说道。
“海确实很大。”
……
同一天。
距离海鸥港很远的某座小镇。
伊蕾娜正在为旅馆价格发愁。
“十二枚银币？”
她盯着柜台后的老板。
“你们这里的床是用黄金做的吗？”
老板愣了一下。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贵？”
“因为今天有庆典。”
伊蕾娜转头看向叶白。
叶白看了看窗外。
街上确实挂着很多彩色旗帜。
还有人在搬运桌椅。
“什么庆典？”
伊蕾娜问。
“团圆节。”
老板回答。
“每年这个时候，外地工作的人都会回来。”
“所以旅馆涨价？”
“对。”
“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联系？”
“因为房间不够。”
“……”
伊蕾娜发现自己又遇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老板继续说道：
“而且我们已经算便宜的了。”
“隔壁十五枚。”
伊蕾娜沉默片刻。
“叶白。”
“嗯？”
“我们走。”
“去哪？”
“找便宜的。”
“可是天快黑了。”
“总会有的。”
叶白没有反对。
毕竟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很多次。
伊蕾娜对于旅馆价格有一套非常严格的判断标准。
十二枚银币一晚。
不行。
十枚。
需要考虑。
八枚。
可以谈。
六枚。
如果干净，基本可以直接入住。
当然。
如果老板愿意提供免费晚餐，价格可以适当上浮。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圈。
结果发现，团圆节期间的旅馆确实全部涨价了。
最便宜的一家也要十枚银币。
伊蕾娜站在门口。
表情有些复杂。
“我突然开始怀念米尔镇。”
叶白问：
“因为娜塔？”
“因为免费住宿。”
“……”
“还有晚饭。”
叶白点头。
他就知道。
最后，两人还是住进了那家十枚银币的旅馆。
伊蕾娜在付钱时，表情像是在参加什么非常严肃的告别仪式。
老板收钱以后，热情地告诉他们，今晚广场上会有团圆节晚宴。
所有旅客都可以参加。
免费。
伊蕾娜立刻抬头。
“免费？”
“对。”
“真的？”
“真的。”
“不限量？”
老板犹豫了一下。
“只要别浪费。”
伊蕾娜转身看向叶白。
“我觉得这家旅馆其实挺不错的。”
叶白笑了。
“刚才不是还嫌贵？”
“现在包含晚餐了。”
“所以？”
“性价比提高了。”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
至少对伊蕾娜来说是这样。
傍晚。
广场上摆满了长桌。
当地居民和外地旅客坐在一起。
有人带来了烤肉。
有人准备了面包。
还有人搬来一大桶果汁。
团圆节并没有太复杂的仪式。
据说最开始只是为了欢迎那些常年在外工作、很少回家的人。
后来慢慢发展成了整个小镇的节日。
即使没有家人回来，也可以邀请朋友一起吃饭。
伊蕾娜对此评价很高。
尤其是发现烤肉味道不错以后。
“这个节日应该推广。”
她认真说道。
叶白看了看她盘子里的食物。
“因为免费？”
“因为很有意义。”
“真的吗？”
“当然。”
伊蕾娜夹起一块烤肉。
“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这不是挺好的吗？”
叶白点头。
“确实。”
伊蕾娜把烤肉放进嘴里。
随后补充：
“而且免费。”
“……”
果然还是绕回来了。
他们旁边坐着一对年纪很大的夫妻。
老人看见两人一直在说话，忍不住笑着问：
“你们是夫妻？”
伊蕾娜还没开口。
叶白已经回答：
“还没结婚。”
“哦？”
老人有些惊讶。
“那是恋人？”
“未婚夫妻。”
伊蕾娜补充。
老夫人立刻笑了。
“原来如此。”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伊蕾娜拿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叶白也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
“还没定。”
他回答。
“那可得早点商量。”
老夫人说道。
“我和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到处旅行。”
“后来想着等旅行结束再结婚。”
“结果等了好多年。”
伊蕾娜有些好奇。
“最后呢？”
“最后发现根本没有所谓旅行结束的时候。”
老夫人笑着看向丈夫。
“所以就在路上结婚了。”
老人点头。
“婚礼办得很简单。”
“只有几个朋友。”
“连像样的蛋糕都没有。”
老夫人立刻纠正：
“有蛋糕。”
“那也叫蛋糕？”
“怎么不叫？”
“你把面包涂上奶油，就说是婚礼蛋糕。”
“那不是也挺好吃的吗？”
两个人开始争论起几十年前的婚礼蛋糕到底算不算蛋糕。
伊蕾娜和叶白坐在旁边。
听得很认真。
最后还是老夫人赢了。
理由是：
“反正都吃完了，你现在说不好吃也没用。”
老人无奈地摇头。
“好吧。”
伊蕾娜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夫人转过头。
“你们呢？”
“我们？”
“以后准备办什么样的婚礼？”
伊蕾娜想了想。
“还没考虑那么远。”
“可以慢慢想。”
老夫人说道。
“不过别等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才开始。”
“为什么？”
“因为生活里总会有新事情。”
“今天想去一个国家。”
“明天又想看一座城市。”
“等你把所有地方都走完，可能头发都白了。”
伊蕾娜看了叶白一眼。
叶白也看着她。
他们确实一直在旅行。
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
有时候为了某件有趣的事情停留几天。
有时候只是觉得风景不错，就多住一晚。
如果真的要等旅行结束……
那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觉得呢？”
伊蕾娜忽然问。
叶白想了想。
“我觉得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嗯？”
“但也不用一直拖着。”
伊蕾娜点头。
“有道理。”
叶白笑了笑。
“那你想怎么办？”
伊蕾娜认真思考。
随后说道：
“至少得先攒够婚礼的钱。”
叶白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攒了很多？”
“那是旅行经费。”
“不能用？”
“当然不能。”
伊蕾娜回答得很快。
“婚礼的钱应该单独算。”
叶白点头。
“明白。”
“而且……”
伊蕾娜顿了一下。
“戒指也得认真选。”
叶白看向她。
伊蕾娜移开目光。
“只是随便说说。”
“我还没决定。”
叶白没有继续逗她。
只是笑着应了一声。
“好。”
老夫人在旁边看着他们。
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年轻真好。”
老人喝了一口果汁。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老夫人立刻转头。
“你年轻的时候可没这么会说话。”
“我现在也不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伊蕾娜再次笑了起来。
晚宴一直持续到很晚。
广场上的灯逐渐亮起。
有人开始唱歌。
还有几个孩子围着长桌追逐。
叶白和伊蕾娜没有急着回旅馆。
两人坐在广场边缘。
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
“叶白。”
“嗯？”
“你说莱昂收到信了吗？”
叶白想了想。
“按照邮局说的时间，应该已经收到了。”
“他会拆吗？”
“不知道。”
“会回信吗？”
“也不知道。”
伊蕾娜叹了口气。
“你最近怎么也这么喜欢说不知道？”
叶白笑了。
“因为确实不知道。”
“也是。”
伊蕾娜靠在椅背上。
她忽然想起米拉留下的那封信。
十二年。
一个母亲写给孩子的信，竟然花了十二年才送到。
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也不知道莱昂看完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但至少。
那封信终于到了它应该去的地方。
“其实这样也挺好。”
伊蕾娜说道。
“什么？”
“有些故事不用我们知道结局。”
叶白看向她。
伊蕾娜继续说道：
“我们只是负责把信送过去。”
“他要不要看，要不要回。”
“那是他的事。”
“嗯。”
“不过……”
伊蕾娜忽然坐直。
“如果他真的回信了，我们是不是还得跑一趟？”
叶白想了想。
“也许不用。”
“为什么？”
“可以让邮局转寄。”
伊蕾娜眼睛一亮。
“对哦。”
随后，她又有些遗憾。
“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这样。”
叶白看着她。
“那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事情。”
伊蕾娜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笑了。
“也是。”
有些路，确实只有亲自走过才知道会遇见什么。
虽然过程麻烦了一点。
花的钱也比预计多了不少。
但至少不算白跑。
广场上的歌声渐渐变大。
伊蕾娜站起来。
“回去吧。”
“困了？”
“有点。”
“明天去哪？”
“还没想好。”
“那就明天再说。”
“嗯。”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街道往旅馆走。
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甜品店时，伊蕾娜忽然停下。
“叶白。”
“嗯？”
“你刚才说婚礼的钱可以慢慢攒，对吧？”
“对。”
“那今天先不攒了。”
叶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橱窗里摆着一块草莓蛋糕。
价格不算便宜。
他忍不住笑了。
“想吃？”
“嗯。”
“买吧。”
伊蕾娜满意地点头。
“不过说好了。”
“什么？”
“这算婚礼预算以外的支出。”
叶白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要分开算？”
“当然。”
伊蕾娜理直气壮。
“财务管理很重要。”
叶白最后还是付了钱。
两个人买了一块蛋糕。
没有多买。
因为晚饭已经吃得很饱了。
回到旅馆以后，他们把蛋糕分成两半。
伊蕾娜吃了一口。
很甜。
她满意地眯起眼睛。
“不错。”
叶白坐在对面。
“比刚才的免费晚餐还好？”
“不能这么比。”
“为什么？”
“因为这个花钱了。”
“……”
叶白笑着摇头。
窗外。
团圆节的歌声仍然隐约传来。
夜色慢慢深了。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那些旧信。
也没有急着规划下一段旅程。
今晚只需要吃完蛋糕，好好睡一觉。
至于明天。
明天再说。
……
三天后。
白榆镇北边的山上。
西恩收到了一封来自海鸥港的信。
寄件人：莱昂。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最后才拆开。
信里只有几句话。
——西恩：
我现在叫莱昂。
如果你愿意，下个月可以来海鸥港。
我想请你吃饭。
还有。
你以前答应带我出去玩。
我没有忘。
莱昂。
西恩读完以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睛。
“这小子……”
他把信重新折好。
走进屋里。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十二年前。
他答应过一个孩子，要带他出去玩。
结果一直没能做到。
现在。
那个孩子终于又邀请他了。
这一次。
他不准备再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