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捕头原本还怀疑贾三是凶手呢！没想到贾三竟然就这么草率地下线了？！
难不成是他知道衙门的人已经盯上他，现在是畏罪自杀？！
具体怎么回事，还需进一步分析。
“你回趟衙门，将衙门仵作找来，再多带一些人手。”钱捕头吩咐新捕快，随即，转身看着汤掌柜，“汤掌柜，你的温泉客栈接连发现两具尸体，其中还有一具是你店中的伙计，还请你配合衙门办案，暂停营业。”
汤掌柜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没逃掉。
他虽不愿，可他一个平头小老百姓也不敢和衙门作对，只得应下钱捕头的要求。
“是，钱捕头。”汤掌柜招呼店小二跟着一起处理现场。
新捕快办事也麻利，半个时辰后带着县令拨给钱捕头的人马以及衙门的仵作进了汤泉客栈。此刻，汤泉客栈的客人已经被汤掌柜请得七七八八了。
仵作在后院验尸。
“这……这跟之前那两具尸体的死状如出一辙。”刘仵作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地拨开尸体伤口处的皮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至于死亡时间……”刘仵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尸体泡在温泉水里，水温恒定，尸体的腐败速度与在常温水中大不相同。而且您看，这尸体的皮肤已经被泡得发白起皱，表皮大面积脱落，单从尸表特征来判断死亡时间，恐怕不太准确。”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人应该是死后被扔入温泉水中的。温泉水的温度和药物成分改变了尸体体表的一些特征，无法判断准确的死亡时间。”
“还是让衙门的人先将尸体的大致体征汇总出来，张贴告示，看近日有无失踪人口的特征能够和这具尸体的特征对上吧。”
钱捕头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贾三的尸体。
贾三的尸体已经被手脚麻利的新捕快平放在另一块干净的白布上，与那具被啃噬的残尸相比，贾三的尸体保存得相对完整，除了身体在水里泡得发白微微肿胀之外，没有任何的外伤，看起来和睡着了无异。
刘仵作走到贾三的尸体旁，先是仔细查看了尸体的面部和口鼻，又翻开贾三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用手指按压尸体颈部的皮肤。
“这具尸体的情况就明朗多了。”刘仵作一边检查一边说道，“死者面色青紫，口鼻处有蕈状泡沫，这是典型的溺死特征。”
刘仵作将贾三的尸体翻过来，“不过，他的死应该不是意外。”
刘仵作让钱捕头靠得更近一些，他顿了顿，指着贾三后脖颈处一处明显的尸斑痕迹，“钱捕头，您仔细看尸体的后脖颈这处紫色的瘀痕，是很明显的指压痕迹。”
“我推测，他生前应该是被人用手死死掐住后脖颈的位置，用力将他的头浸入水中，活活将人溺死的。”
“不是意外，是蓄意抹杀？”钱捕头的声音沉了下来。
“对。”刘仵作肯定地点了点头，“如果是自己失足落水，挣扎时会在水底留下痕迹，身上的衣物也会有明显的迹象。”
“没错，贾三的衣物虽然湿透，却没有明显的凌乱和破损，一副穿戴整齐的样子。指甲缝里也没有挣扎时抠挖汤泉底部的泥沙。这说明他落水时并没有经过剧烈的挣扎。”
这话是江珩说的。
刘仵作认可地点点头。
“这位公子说的不错。按贾三脖颈后的指印深度来看，下手的人力气不小，而且动作干脆利落，应该是有预谋的，而非临时起意。”
刘仵作用手指轻轻按压贾三面部的皮肤，又翻开衣物仔细看了看全身尸斑的分布情况，心下了然，“钱捕头，贾三死后被扔到这温泉里面藏尸，温泉水温度偏高，会减缓尸体温度的下降，进而减缓尸斑的形成和固定。不过现在尸斑已然形成，可以根据他颈后的指压掐痕判断他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今天早上的凌晨，也就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凌晨…”李凌姝喃喃自语。
这个时候她和江珩还未从客栈里出门到山脚下的古玩铺子找寻线索呢。
后院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也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看来应该是熟人作案，将贾三溺死在温泉池中的人应该和贾三相识，并且贾三还对他十分信任，没想到对方会害死自己。
可殊不知死神的黑手已经攥住了他命运的后脖颈。
钱捕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后院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又颓废地垂下身子，整个背脊都弯了下去。
就差一点，就差这最后一点。
如果他能够再提前一点，如果在贾三被害之前，他就找到贾三，或许就能找到这桩案件的关键线索，可现在就差那么几个时辰，贾三就被幕后的人害死了。
命运为什么一直兜兜转转在跟他开玩笑呢？！
后院汤池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当中。
钱捕头突然发了疯一样，穿过后院汤池的鹅卵石小路，一路向前直行，出了后院的后门，一路向前面荒山的密林方向跑过去。
冬日的寒风呼啸地刮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和落叶，打在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的生疼。
钱捕头浑然也感觉不到一般，只是一味地向前跑着。就像是一个无头的苍蝇，只知道向前跑，没有最终的目的地。
李凌姝和江珩不明白钱捕头为何突然会有这般举动。
难不成是刚才环顾四周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不成？！
江珩和李凌姝也不再耽搁，沿着他疾驰的方向一路追过去。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直到周围再也听不见人们的叫声才停下来。
钱捕头时正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柳树下，他面朝大柳树，背对着江珩和李凌姝。
李凌姝和江珩能够看清钱捕头的肩膀正在微微地耸动着，空气中传来低低的压抑着的抽泣声。
李凌姝和江珩也一齐放缓了脚步，慢慢靠近他不断走动着的背影。
“钱捕头…”李凌姝尽量将声音放轻，就如同树枝上的雪落在地面上一般轻。
钱捕头努力压制着心头翻滚的情绪，擦掉脸上挂着的泪痕，慢悠悠地转过身。
一个在衙门任职的公差，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一个孩子一样。
“为什么！”这一声不是询问，而是质问。
钱捕头一拳打在大柳树粗糙的树皮上，手掌的指甲被刮蹭出细微的伤口。可他却像浑然感觉不到疼一样。
“就差一点，或许就差一点就可以找到真相，或许差一点就能破了李小狗被害的案子，就差那么一点。”钱捕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命运总爱如此不公地戏弄人。
钱捕头抬头看向天，树枝灰突突的，遮住了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泪水沿着他的脸颊向下滑落，还没滑到下巴就已经快冻成冰柱。
李凌姝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江珩却觉得这是每个男人该面对的无奈，他并没有安慰，也没有劝说，他公事公办地继续询问道，“钱捕头其实有一件事我特别好奇，你是衙门的捕头，李小狗不过是个闲散人员，甚至还偷奸耍滑。和你这正直的性格也全然不同，你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瓜葛，他对你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情，让你如此记挂？让你愿意为了这样一个人做到这般地步。”
钱捕头听到这个问题，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靠着老槐树缓缓地蹲坐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们如此帮我也没有什么不能同你们说的，我与他之间的渊源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并不是对我有什么恩情，只是我欠他一条命。”
李凌姝和江珩一起蹲坐在地上，听着这一段往事。
“早年间我还不是捕头的时候，只是一个刚刚入职衙门意气风发的小捕快。”钱捕头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他闷闷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那个时候我在大街上追一起偷窃案。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偷了一位员外的荷包。”
“荷包里的银钱虽然不多，但那荷包对员外的意义十分重大。员外的女儿早逝，却在临死之前给他绣了这么一个荷包，作为纪念，员外天天将这荷包别在身上追思他因病逝世的女儿，可没想到这荷包竟然被这小贼偷走了。他拜托我一定要追到这个小贼，哪怕荷包里面的钱财他都不要了，他也要把这荷包拿回来。”
“我当时就觉得这小贼十分可恨，竟然连王家女儿的遗物都要偷走，所以一路上追着这个小贼。”
“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力气也够，耐力也够。我追了这个小贼很久，终于把她逼到了一个死胡同上。可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把这荷包还给我，我俩拉扯推搡之际，我一把拽过荷包，把他推倒在地上。我虽然把失主的荷包抢了回来，可那小贼却出了事，我没想到那小贼竟然已经怀孕了。”
“原来小贼偷这荷包也是为了给这腹中的孩子补养，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后来我带他去医馆，这孩子没保住，一来是她的身子本就亏空，二来也是因为我推那一掌。所以说我是因为办案才推了她一把，照律法来说，我不必为他流产这件事负任何的责任，可那个时候我心中还是过意不去，自掏腰包给了她些银钱，让她好好地养身子。”
这事情真的好久远好久远了，久远到有一些细节需要靠虚构来弥补。
李凌姝听着这个故事平平无奇，甚至跟李小狗没有任何关系。
江珩却听出了故事中的端倪，“其实那小子怀的孩子是李小狗的，对吗？她跟李小狗之间是有私情的。”
钱捕头咽了口口水，点头应下。
这也就是为何他一直觉得亏欠李小狗的，对外声称只是李小狗曾经对他有恩。
李小狗仗着这件事一直拿捏钱捕头，对外也说自己在衙门里有认识的朋友，他本就出身低一等，没有任何的背景势力一下子攀附上了衙门的人，周围和他差不多的人自然也都高看他一眼，李小狗也因为这段往事白得了不少便宜。
好在这么多年小狗仗着这份便宜做的事情都不算太过分，钱捕头就对他狐假虎威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李凌姝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其实李凌姝对这件事也好奇，但现在得知事情的真相，觉得这件事百分之百与案件没有关系了。
要是钱捕头想害李小狗的话，多年前就害了，也不至于让他一直狐假虎威。
她心里对钱捕头那一点点怀疑也彻底洗清了。
“钱捕头，有新的发现，有新的发现了。”密林中传来那新捕快年轻脆亮的嗓音。
新捕快气喘吁吁来到几人的跟前，一手扶着腰，一手举起来。
举着的手里拿着一卷还滴着水珠的牛皮，“钱捕头，这事刚刚刘仵作在贾三的衣服夹层里面发现的，这对贾三应该十分重要。”
江珩接过这卷牛皮，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牛皮展开。牛皮中有画面，有的部分的墨迹已经被温热的温泉水给晕开，有些模糊不清。
不过，还是可以从大体的轮廓辨认出这张牛皮上原来画着的应该是一份地图。
这是通往哪里的地图呢？
贾三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份地图放在衣服的夹层里面，那这份地图对他来说一定十分重要。这是贾三死前给大家留下的最后一份线索，或许将地图破译出来，就能找到他死亡的真相。
“还有！”新捕快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空气灌入他的喉咙，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刘仵作还在贾三指甲里面发现了一些细碎的衣服布料。布料看起来挺昂贵的，也不是贾三身上穿着的那一件。初步怀疑应该是凶手的衣服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