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犯罪都會留下痕跡。
這些發現很有用。李凌姝事後重新找到仵作查看了那些殘留的細碎的衣服布料，衣服布料是褐色的。李凌姝隱隱約約地記得，她和江珩躲在沈家舊莊園那日偷听沈萬山和白清說話時，沈萬山身上穿著的就是一件面料看著低調中透露著奢華的褐色摻雜著黑色的長衫。
現在幾乎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沈萬山。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漫山的莊園雖然荒廢多年，他本人也早就到南洋去發展，可他還是在秀山縣有些許影響力。
錢捕頭有能力直接將賈三這種混跡在底層的人扣押來審問，可他還沒能力扣押沈萬山。他們手中的證據不夠充分，指向性也不明晰，只能進一步收集線索和證據。
江珩和李凌姝也不能將手伸得太長。畢竟古玩鋪子掌櫃的話不能成為呈堂證供，他們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出賣”他們提供線索的古玩鋪子掌櫃的。
雖然，他們得到這些情報是花了一錠金子的。
如此情境下，他們三人只得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從死者賈三身上發現的這張已經暈開一角的牛皮地圖上。
三人回到房間，將那張牛皮地圖平鋪在桌面上。
陽光映在牛皮上，那些原本被水浸泡過的地方，現在變得更加模糊不清了。
錢捕頭看著這張地圖，煩躁地扣著桌角的木頭碎屑，“這畫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別說這些模糊不清的地方，就算這些墨跡未曾暈開的地方，我也不能理解賈三究竟在畫個什麼，我沒辦法理解他的意思。”
“彎彎曲曲的，一開始我懷疑這是竹香居後院湯池的回廊路徑，但細細比對，其實也不是。”
李凌姝也湊到桌子前，她的手懸在空中，按照牛皮紙上模糊的痕跡臨摹著，“這些線條好奇怪啊，它們看起來既不像是建築也不像是道路的縮影，我也沒太懂賈三畫了些什麼東西。”
江珩沒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桌面前盯著那些圖畫的痕跡，總覺得這些圖畫的痕跡格外眼熟。
突然，江珩站起身。
他知道了！
江珩終于知道這些圖畫哪里眼熟了，因為這種表示自己所見的東西用圖畫畫出來的方式和他的那個魂不吝的弟弟江瑯畫出來的東西是那麼的相似。
在場所有的人都有破案的經驗，在場所有的人都接受過頂級的教育。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理解成這幅地圖要麼是畫路線，要麼是畫建築，可其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是賈三根本就不知道一個正式的地圖應該怎麼畫，所以他在自己的理解範圍之內，看見什麼就畫什麼，想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表達，就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表達了。
“或許是我們想的太復雜了。”江珩開口。
錢捕頭抬起頭看著他一臉不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錢捕頭，三不過是溫泉客棧一個才買的伙計，大字也不識幾個，平時能夠記賬已經算是不易，這樣的一個人，你指望著他能畫出一幅多麼專業，多麼精細復雜的地圖來嗎？”
錢捕頭撓了撓後腦勺，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
江珩拿起這張地圖，按照一個孩童的理解方式理解這上面的圈圈叉叉。
他明白了，他明白他想表達什麼了。
江珩縴細的手指抵著佔據了整張牛皮紙正中間三分之一面積的一圈又一圈不規則的波狀條紋線條。
“你們看這一圈又一圈的線條像什麼？”
除他之外，其余三人都在思考這一圈又一圈的線條。
錢捕頭想不通，既不像建築，又不像道路，一圈一圈的線條表示著什麼，他想不出來。
“賈三用這一圈又一圈的線條表示的是那口枯井。”江珩不再賣關子，拋出他的觀點。
江珩手指沿著這一圈又一圈的痕跡不斷移動著，“看賈三的意思就是從這一圈又一圈的枯井下面進入這底下四通八達的道路，還有標記就是這枯井里面的地圖，這枯井里面另有乾坤。”
“什麼？！”錢捕頭震驚不已。
錢捕頭也不止一次和這枯井打交道，接連兩具尸體都是在枯井中被發現的，可從始至終他從來沒覺得這座枯井有任何的問題。
李凌姝拍腦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我知道了，這井底下應該是另有乾坤的。應該能夠和賈三畫的地圖對應的上。”李凌姝目光灼灼地看著江珩，“還記得我們在古玩鋪子的掌櫃那里得到的消息嗎？他說曾經沈萬山是靠挖掘紫水晶礦石發家的，可是卻從來沒有人見過他在哪里開采荒山。而且據說他整日都是在這座莊園上宴請賓客，歡宵達旦。那他通向紫水晶礦石的通道應該就在自家的莊園當中。”
“這口井是枯井，平日里不用來打水，那在這里建一口井的目的就是為了掩蓋他見不得人的這樁生意。通向紫水晶礦的道路應該就在這枯井下面。”
江珩點頭，認為李凌姝分析得有一些道理。
李凌姝現下十分認同這些尸體應該就是在紫水晶礦上死後被扔到枯井里的。也就能解釋，為什麼李凌姝發現那些痕跡斑斑的被咬過的尸體上帶有濃重的紫水晶礦石氣息，肯定是在這曾經的礦山中待久了，身上沾染了這股氣息。
新捕快像是把所有的一切都串聯起來，“原來是這樣啊。”
錢捕頭有些不爽，好像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只有他還在大腦短路，“你又發現了什麼？”
新捕快咳了一聲，清了清嗓，一本正經地說道，“錢捕頭，縣令大人確認立案後，也在縣里張貼了告示，看是否有失蹤的人。來這里告失蹤的人還挺多的，當然其中有一部分都是為了省錢而來的。近來失蹤的人里有幾個，他們並沒有任何明顯的關聯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做工，混口飯吃的底層人。但將他們所有的信息串聯起來，可以發現這些失蹤的人中有好幾位都是曾經在沈萬山的莊園做過工的。而沈萬山攜家帶口的下南洋後把他們都扔在這里，他們沒了辦法，四散串開，各自到了不同的店里做工，謀求生計。”
一切的一切，在這一刻成為閉環。
錢捕頭雖然腦子還有點漿糊，一切都在雲里霧里，但他听明白了這三個人說什麼，他們是說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沈萬山，指向了沈萬山這座有貓膩的莊園。
“那還等什麼？我們還不趕緊查封莊園，去探一探枯井。”
新捕快攔住錢捕頭，“賈三剛死，我們大張旗鼓地去查封莊園，如果這一切弄巧成拙，很可能會打草驚蛇。反正那座莊園現在的主人是一個種花的白老板，並不是沈萬山。那白老板只是白天在莊園里面跟著他的伙計們搭建花棚，晚上並不在莊園里面住，我們或許可以等到晚上去莊園的枯井里面一探究竟。”
畢竟這一切還只是猜測，雖說已經有了九成的把握，但就怕在這一件事上夭折。
李凌姝和江珩認同了這些猜測，準備夜間行動，探一探究竟。
錢捕頭面子有點掛不住，但最終也是少數服從多數，幾人一起等待黑夜降臨。
月落烏啼，夜色如墨。
沒有人氣的地方就是冷啊！冬夜的寒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子在曠野中打著旋兒，吹得枯枝搖擺作響。沈家莊園在這樣的氛圍下有點像陰森的鬼宅。
四人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翻過沈家莊園西側那段半塌的矮牆。
錢捕頭走在最前面，腰間別著那卷從賈三身上搜出的牛皮地圖，新捕快緊隨其後，手里提著一盞遮了黑布的燈籠，只留出一條細縫的光，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李凌姝踩在積了薄雪的碎石路上，跟在新捕快的身後，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霧。
她借著月光的微亮環顧四周，不由得壓低聲音嘀咕吐槽了幾句，“這白老板干活可真不認真，前兩天就說要搭暖棚種牡丹，還說要取得母親的賞賜。這都多久了，連個暖棚都還沒有搭建好，院子里還是這副破敗模樣，半點動工的跡象都沒有。”
“要等他按照這個速度搭建好暖棚，培育出溫室中的牡丹，恐怕主城那邊也都早要開春了。”
四人輕手輕腳地穿過一條荒草叢生的甬道，終于來到那口枯井前。
井口覆著一層薄冰，錢捕頭先輕輕將上面這些薄冰砸落。
江珩直接一個翻身跳下枯井，“我下去，第一個探路，你們斷後。”
江珩落入枯井後，點燃懷中的火折子。
井下有了亮光，李凌姝兩眼一閉，壯著膽子跟上，一並跳入枯井之中。
錢捕頭和跟在後面的新捕快也都利索地滑了下來，四個人同時擠在窄小的井底，連轉身都有些困難。
地圖雖在錢捕頭的手中，但大致的走向都已然刻在江珩的腦子里。
繼續往前走，還有一小段路。與其說是一小段路，倒不如說是一小段凸起，這里只能容納兩個成年人並肩站立。
只是進入枯井，並不能發現這一座枯井有什麼特別之處。
江珩腦海中回憶著賈三繪畫的地圖，舉著火折子沿著井壁探了一圈，最後停在西南面的一處青磚前。
他伸出手指沿著磚縫摸索了片刻，突然感覺有一種不一樣的凸起，蹲在這里。
“應該就是這里。”一邊說一邊用力地按了下去。
暗中眾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听見一聲悶悶的脆響。最後這座牆面竟然緩緩地凹陷下去，露出一道能夠容納一人通過的狹窄甬道。石牆退去後，里面有一股腐敗的混合著礦石的風吹到四人的面龐，看來這里面應該還另有通道，能夠有穿堂風從中間而過。
四人還維持著之前的隊形，江珩舉著火折子在前面探路，錢捕頭提著罩了黑布的燈籠在後面斷後，四人慢慢摸索著向前行進。
這里仿佛桃花源一般，剛進入甬道時極窄，感到兩側粗糙的岩壁，尖銳的石稜突出刮著身體的感覺，但走了一會空間突然變得開闊起來，這道路同時容納他們四人並肩走都綽綽有余。
火折子的光照在牆壁上，牆壁上折射出悠悠微弱的火彩光芒。
李凌姝知道那些火彩是紫水晶裸露的晶體折射火折子上的光產生的。
走了好久還是沒有見底，眾人心里漸漸開始沒有底了。
眾人害怕這是一場請君入甕的計謀。
新捕快小聲嘀咕著，打破了沉悶的氣氛，“沒想到這枯井底下的礦道挖的可真夠深的，還真夠寬的，怕是整個半山腰里面的礦都被沈老板給挖空了，不知道他靠了這座礦掙了多少錢。”
錢捕頭低了聲音，小聲呵斥著，“別說話，小點聲，萬一這里有什麼東西呢？”
李凌姝本來是打算附和的，突然卻頓住了腳步。
李凌姝覺得腳踝處有冰涼的觸感，她一動都不敢動，僵硬在原地。
跟在李凌姝身後的新捕快發現了她的異樣，主動詢問著，“你怎麼了？”
李凌姝舔了舔唇，表情僵硬，嘴唇哆哆嗦嗦地壓低聲音說道，“好像…好像有東西正在抓著我的腳。”
江珩聞听此話臉色一變，趕緊舉著火折子，借著它的光迅速轉過身子，用火折子的光照亮前方。
江珩伸出手抓著李凌姝的一只手，用自己的溫度安撫李凌姝的情緒，隨後微微地俯下身子，用火折子昏黃的光照在李凌姝腳下的那塊地面。
昏黃的光照亮了地面的一些碎石和塵土，還有一些零碎的紫水晶晶體。
江珩拿著火折子的手一顫，他果然看到從另一側黑暗的邊緣伸出一只已經沾滿灰塵、枯瘦如柴的手，正緊緊抓住李凌姝穿著藕粉色鞋子的縴細腳腕。
那只手早已髒污得不成樣子，指節處都蹭上了一層黑黑的泥土，指甲又長又髒。
李凌姝緩緩地低頭也看見了那只緊握著自己腳踝的手。
“啊！！”
原本只是懷疑的恐懼，現在是確定的恐懼。
李凌姝一聲驚叫，脫口而出，整個人下意識地用腳踹著那緊緊抓著她腳踝的手，隨後身體騰空直接激動地跳了起來。
江珩護住手中火折子的光芒，用另一只手緊緊地抱住李凌姝。
錢捕頭腦子雖然沒幾個轉得靈光，但勝在膽兒大。
他一把扯下燈籠上罩著的黑布，提著燈籠一路照過去。順著那只髒污不堪的手看過去，只見這雙手的主人正趴在巷口的岩壁旁邊，身上的衣服早就已經髒污不堪，活像個乞丐。
他的頭發也都散下，蓬頭垢面的遮住了臉部的面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被遺棄的破抹布。
那只不斷向前探著的枯手還在微微地顫抖著。
“看這樣子應該就只剩下一口氣了。”錢捕頭蹲下身子，探著那人的鼻息。
他在光下被頭發遮住的臉漸漸露出半張。這半張臉，眼窩深深地凹陷進去，顴骨高高凸起來，人又憔悴又瘦，已經快脫了人形了。
還好還好。錢捕頭微微嘆了口氣，這人身上並沒有被啃噬過的傷痕，應該和那幾具尸體並不一樣。
四人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是繼續向前探索枯井下的礦洞礦脈，還是暫停探索，先把這個奄奄一息的如同乞丐一樣的人運到枯井上面，救他一命？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四人不約而同地都選擇了後者。
李凌姝接過錢捕頭手中的燈籠走在最前面，按著來時路照亮行進。兩個男人在後面交替著一起抬著這個奄奄一息的男人。
就這樣一路沿著原路向前走，他們最終來到那處枯井底部。
清涼的風吹著幾人，吹散了帶有礦石氣息的霉味兒，月光打在幾人的身上，他們終覺剛才像一場夢一樣，現在活過來了。
江珩為了避免打草驚蛇，特意在臨走前將原本打開的機關又重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