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餓得已經沒有人形、從空井中救出來的人接連灌了幾碗老生調的湯，才救回了一條命。
那人大補元氣，醒來後就一直在喊，“餓，好餓，快給我吃的…”
衙門顯然不是接納這個人的絕佳好地方，好在湯掌櫃並沒有計較之前錢捕頭封了他店的仇，柳娘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他們夫妻二人接納了這個從礦井里救上來的人，給他騰了一間房間，柳娘還吩咐客棧的後廚熬了幾碗清粥。
那人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勉強撐起下垂耷拉著的眼皮，看著裝著白粥的碗。他奪過那陶碗，直接對著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李凌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跳如鼓。
這好像是餓鬼投胎一樣。
當時他攥著他腳踝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皮膚上，冰涼刺骨，讓他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寒戰。
一碗，兩碗…
三碗清粥灌下肚後，他仍然叫著還要吃。那柳娘看她身體虧空成這個模樣，過多的進食反倒會給身體增加負擔。就不讓後廚的人再給他端上清粥了。
而是給他端上一杯熱水，讓他暖暖胃。
哪怕是熱水，他也照單全收，咕咚咕咚全部吞進肚子里。
錢捕頭覺得他們對待這個“乞丐”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吃飽喝足後就對其開始盤問，“我是衙門的捕頭，我現在有幾個問題問你，還希望你能夠據實回答。”
“你是誰？你為何會出現在礦洞中？”
“乞丐”放下手中早就空空如也的水杯，伸出一個指頭指著嘴巴。他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明眼人甚至都能瞧見他粉嫩的喉嚨。
錢捕頭漸漸沒有了耐心，他一把抓住那“乞丐”的胳膊，力道有些大，“我問你話呢！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乞丐”被這麼用力地一拽，身子猛地一顫，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整個人往後縮去，雙手抱著膝蓋，嘴角發出嗚嗚的聲音。他好像看到了什麼恐怖不堪的東西一樣。
“捕頭，這個人看起來神智有點不太正常，應該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在礦洞中一時半會緩不回來，你要是再這樣逼問，會把他現在的情況嚇得更加得厲害的，我們得采取懷柔政策，慢慢地來。”新捕快一邊囑咐捕頭。
錢捕頭心中煩躁得要死，他都已經在衙門干了這麼多年，現在還需要一個剛剛報到的新人來告訴他該怎麼做嗎？！
李凌姝深吸一口氣，一直不言不語，靜靜地觀察著那個人的一舉一動。
她對這種狀態仿佛深有體會一般。
她小時候被那幾個表哥關在黑壓壓的房間里面，受到了驚嚇，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他的眼神雖然渙散，目光也呆滯無神，只是重復著本能不斷地想填飽自己的肚子，但他現在的狀態看著應該還能回答一些基本的問題，只是需要人加以引導。
李凌姝直起身，慢慢地走向身上髒污不堪的小乞丐，盡量放柔了聲音，“別怕，你還記得我們嗎？我們不是壞人，是我們幾個人把你從礦洞中救上來的。”
“乞丐”沒有反應，只是環抱住膝蓋的雙手微微打開，似乎對待女人輕柔的聲音沒有那麼抵觸了。
“知道你應該在那里被困了很久，也餓了很久。”李凌姝學著母親當時哄孩子的樣子，就像哄著一個受到驚嚇的孩子，慢慢地引導他，“我們都知道那里又黑又冷，你一定在那礦洞底下吃了很多的苦，不過沒事兒了，現在都沒事兒了，一切都過去了，你已經出來了，現在你是安全的，這里非常安全，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你再也不用挨餓了。”
“乞丐”把敞開的懷抱張得似乎更大了一些。
李凌姝見他的這套策略有變化，趕緊趁熱打鐵。
“我們就是想問一問你究竟是怎麼進入到那個礦洞里面的？是你自己進去的，還是有人把你關進去的？”
“乞丐”嘴巴翕翕合合，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卻不能成言語。不知道他是因為恐懼不敢說，還是這段時間的驚嚇讓他早已失去了作為一個人的本能，連說話都不會了。
李凌姝和江珩四目相對，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江珩認為現在情況再壞也不能壞到哪里去，現在的策略對這乞丐還是挺有用的，江珩用眼神鼓勵李凌姝繼續下去。
“不要害怕，把你知道的全部都告訴我們，我們現在已經查到了很多的線索，我們知道這條礦道是從空井下面下去的，里面有不少的紫水晶，說起來那莊主以前的主人好像姓沈，是叫沈萬山，對吧？是不是他把你抓進去的呢…”
李凌姝想繼續問，可當她提到沈萬山這個名字時，床上的乞丐身體猛然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猛然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楮涌上了一股強烈的近乎瘋狂的情緒。
“沈萬山！”
“乞丐”劇烈地扭動著身體，像一個野獸一樣發出呼呼的聲音，他不能完整地說一句話，卻能完整地喊出沈萬山的名字，看來這件事和沈萬山之間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
“殺了他，殺了他！”
“乞丐”的眼楮里開始出現鮮紅的血絲，那里滿滿的都是刻在骨子中最深的恨意。
“不對，不是殺了他，是他要殺了我們，是他要把我們給殺了。”
“乞丐”被這個名字刺激到，顯然說著一些胡話，神智已經不清了。
江珩作為縣令卻抓住了他話中的重點，他說的是沈萬山要殺了“我們”，而不是要殺了“我”。
江珩心頭一跳，沙啞著聲音，詢問著呼吸越來越急促的“乞丐”，“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沈萬山要殺了你們？你們究竟是誰？你們到底有幾個人？他們現在在哪？還在礦洞底下嗎？”
“乞丐”顯然分不清江珩問他的問題究竟是什麼意思？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瘋狂地轉動，胸口像是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他突然伸出手指，一個手指頭，一個手指頭地開始掰起手指。
“他要殺了我們十三個人…”
“不對，是十二個人…”
“十三個，十二個…”
“乞丐”依舊掰著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數著，仿佛這個問題讓他感到十分地糾結。
“惡鬼來了，惡鬼來了，他要殺了我們，他要殺了我們呀！”
數著數著他整個人更加激動了，突然就站了起來，隨後又蜷縮到牆角。不再用目光對著任何一個人，把自己蜷縮在那里，仿佛這樣所有人都看不見他一般。
不管究竟有十三個人還是十二個人，他們現在發現的不過才三具尸體，算上這瘋瘋癲癲的乞丐才不過四個人，看來沈萬山的礦洞下面大有乾坤，他們還關押著很多其他的人。
“足夠了，不管那麼多了。”錢捕頭像是下定了很大很大的決心，“你帶一波人去探尋枯井底下的礦洞，尋找其他被沈萬山關押起來的人。江縣令還有少城主大人，我們去抓捕嫌犯沈萬山。”
哪怕提供呈堂口供的只是一個現在神志不清的瘋子，但時不我待，錢捕頭就因為之前差了一點點時間，才讓賈三溺死在湯泉當中，錯過了很多線索。
他現在絕不能任由真正的嫌犯逃之夭夭了，哪怕證據還不太充足，哪怕事後可能會被縣令責怪，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將這一些罪犯帶回來，殺人伏法。
“好。”
眾人約定就這麼辦。
從湯泉客棧走出的時候，冬日已經徹底沉入夜幕。
錢捕頭同李凌姝和江珩帶著他們秀山縣衙門的七八個衙役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地趕到了沈萬山落腳的那家還算豪華的客棧。
面上的行人見衙門的人浩浩蕩蕩的向這邊趕來，紛紛讓路退到兩邊。
這家客棧位于秀山縣的城東，門臉挺大的，收拾得也干淨利落。
冬日里客棧的雕花木門雖然是敞開的，取廣納客人招財進寶之意，但為了防止冷風灌入客棧內，他們用厚厚的簾子擋在了門前。
錢捕頭底下的人破開厚重的門簾，推門而入時，店小二正在正常忙忙碌碌地，給幾桌正在吃飯的人端茶倒水。
他背對著衙門的人，突然被身後的動靜嚇了一跳機靈，手中緊握著的茶壺也差點從手上跌落到地面上打碎。
小二想要回頭吐槽，看見身後一群穿著衙門官服的人，趕緊堆上笑臉，一臉驚慌地迎上去，“官爺，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多人蒞臨小店啊？”
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和官府的人打上招呼。
為首的一個衙役也不和店小二過多地廢話，直接開門見山地詢問道，“我們，店里是不是有一個叫沈萬山的人，他現在住在哪間房？你快引我們過去。”
“沈萬山…”店小二整理肩膀上的麻布，細細回想這個名字。
“我想起來了，你們說的是住二樓天字號房的那個沈老板吧？是以前那個沈家莊園的那個沈老板？”
錢捕頭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衣領，聲音急促地問道︰“沒錯，就是他，他現在在哪里？在二樓的哪個房間？”
店小二不知發生了什麼，但還是咽了口唾沫，話都說不利索，小心翼翼地道，“各位官爺，小的我真是不知道沈老板犯了什麼罪，他原來確實是住在我們客棧天字號房，不過他昨天一大早就退了房了，說是家里有急事，要趕回南洋去。走的時候還挺匆忙的，連押金都沒顧得上退，說是都留給我做賞錢了，當時我還覺得真是大老板做了大生意都如此大方…”
小二絮絮叨叨的話還沒說完，錢捕頭一把將手中的火把扔在地面上。
把手中的火把摔在地面上，火花 啪作響，裹了桐油的火把火光不滅，忽暗忽明的火光映在錢捕頭鐵青的臉上，照著他的表情也陰晴不定。
“定是他殺了人後發現衙門已經懷疑上他，早就跑了。”
錢捕頭摔了手中的火把還不夠，他攥緊拳頭，一拳砸在身旁頂著整個房梁的木柱上。大力的擊打震得木柱和房梁交界頂端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些原本還在正廳里吃飯的客人也都放下了筷子，生怕突然被牽連，都躲回了各自的房間之內。
錢捕頭對抓不到嫌犯心里是憋著一股火的。
無名火，又不知道該對誰發，是該怪自己每一次行動都會更慢一點，還是怪衙門的腐朽，縣令的不作為，若是衙門能夠全力支持他辦案，或許從他發現假三尸體的時候就能找到名正言順的理由將嫌犯沈萬山抓捕歸案，可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晚了一步。
像人生一樣，從來都只差一步，從來就沒有順順利利求得圓滿的時候。
李凌姝反倒安慰在場所有的人，“別擔心他跑不出整個秀山縣。”
錢捕頭眼里的火苗跳躍，眼神亮了又亮。
“昨日便已將他鎖定為嫌犯，我已讓暗衛在秀山縣的幾個城門門口把守，他逃出秀山縣必定會來報的，沒有消息，說明他現在一定還未逃出秀山縣。”
錢捕頭點頭，“好，真是太好了。”
“現在就再去衙門調派人手一並守在這幾個城門前，少城主的暗衛一同鎖定著賊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