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山縣又下雪了，可有些痕跡，就算是大雪也是蓋不住的。
翌日清晨，李凌姝和江珩趕到城南門時，大門才在城門衛兵的用力推動下微微打開。
“少城主，江縣令，屬下等已經在此地看守了兩日，並未見到可疑人出城。”守城的暗衛躬身稟報，肩頭的積雪抖落了一地。
李凌姝沒有答話，只是站在城門口，迎著風雪深深吸了一口氣。
李凌姝昨夜同江珩推演了一夜，認為沈萬山逃脫秀山縣，最有可能就是從城南門走，因為從城南門直走可以奔著江邊的港頭而去，從江邊的港頭直接乘船返回南陽是最方便、最快速的方法。
可暗衛不能找錯…
暗衛也有同他一般嗅覺靈敏的人，她早就從客棧拿了些萬山使用過還未被店小二找人及時清理的床單被罩，分給了這些嗅覺靈敏的暗衛，只要他現身定是能夠找到他的。
大雪下了一夜，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雪。此刻家家戶戶都在門前清雪，剛剛打開的城門前一片寂靜。
突然，門前出現了一個穿著粗布棉襖，頭戴氈帽的中年漢子，他肩上挑著一擔扁擔，正低著頭往城門的方向走來。
那一個扁擔上面蓋著厚厚的棉布，不知道里面究竟裝著什麼。只是從這扁擔的重量來看，蓋著厚棉布，里頭裝著的東西重量明顯偏輕。
而另一側扁擔筐里面裝著的是一個被裹在襁褓中的嬰孩。那小孩被裹在後面，被當中只在扁擔筐里面露了一個頭。孩兒的臉被凍得紅紫紅紫的，小巧的鼻尖處還留有青黃色的鼻涕。
守城的兵卒見有人要出城門，例行上前盤問，“什麼人？做些什麼，又為何要出城？”
听到這話，那挑著扁擔的慢悠悠地將扛在肩上的扁擔放在雪地中，抬起一張滿是風霜滄桑的臉，聲音帶著些許鼻音，“關鍵我昨日是進城來賣一些土貨，還帶著有些風寒的孩子來城里面抓藥，可惜昨夜下了大雪，就在親戚家留宿了一晚。今早帶著孩子返回村子里面的家，還請大人能夠盡快放行，我想我家那口子一夜沒看到孩子，肯定也已經是急壞了。”
那小孩還似乎能夠感知到大人的情緒，听見父親這麼說，還嗚嗚地哭起來。
“再著急也不行，把你的文牒給拿出來。”一個守城的兵卒強硬地索要要出城門人的文牒。
冰天雪地的，另一個兵卒顯然沒有這般堅硬的鐵石心腸，一面讓他快點找，一面還給他解釋著，“這也不是我們刻意為難你，而是上面給了命令，說是最近有殺人凶犯，正在畏罪潛逃。這一城門口自然就比平日里查的要嚴了些。”
那男人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從懷里掏出證明身份的文牒。
“沙牛…”
守著城門的兵卒對著證明身份的文牒一一比對。
還沒等他比對完，暗衛就先暗叫一聲不妙。
就算改了容貌，改了身份，身上的氣息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發生巨大的改變。
“這個背著一個扁擔，假裝是進城來給孩子治病的鄉下人，其實就是殺了人要畏罪潛逃的沈萬山。”
沈萬山見被人發現了身份，趕緊踢腿，要奔著城門的方向直接逃出去。
“攔住他！”李凌姝大喊。
沈萬山見逃不出去了，實施他準備好的逃離城門的第二個辦法。他一把拽過身側的扁擔，從扁擔的框里取出不知是從哪里弄來的孩子，他把孩子緊緊地抱在懷中，又從另一側的扁擔棉被下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他將這把匕首架在孩子的脖頸之上。
“你們不許過來，你們要是再過來的話，我就把這小孩給殺死…”
孩子才那麼大點，看著還不足歲。襁褓中的孩子終究是無辜的，那些想上去生擒沈萬山的人，腳下都頓住了，皆有了顧慮。
“放了我，不然我就殺了這孩子，趕緊把城門敞開，再給我準備一匹快馬，否則我就殺了這孩子…”
冰涼的刀刃抵在孩子溫熱的脖頸上，讓本就感染了風寒的孩子更加不適，在沈萬山的懷中嗷嗷大哭起來。
孩子的哭聲仿佛有鼓點一般，哭得沈萬山格外的煩躁。
“你這小崽子趕緊給我住嘴，你要是再不住嘴，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給殺死？我用這短刃劃破你的肚皮，把腸子拽出來，用你的腸子活活把你給勒死…”
萬山嚇唬著孩子，可這些嚇唬人的話，孩子又哪能听得懂，反倒落到能听懂的這些人眼里，更加確定了，他就是個變態殺人狂，似乎也能和那些被啃噬得連人樣都沒有的尸體重合在一起，解釋得通了。
李凌姝明白現在對方有人質在手，不是硬踫硬的時候，她悄悄地給身側的暗衛行了一個眼色。
衙門的人不好辦，但這樣的事對二位來說手拿把掐。
暗衛快隱藏在暗中找到一處積雪，隱藏自己的身子，藏在袖中的弩箭早就做好了準備。
當然沈萬山身上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代，不能為了保護襁褓中的孩童的安危，就直接把人給殺死。所以眾人把原本殺人的弩箭換成了涂滿濃縮麻沸散藥劑、能麻翻人的麻箭。
江珩也明白了李凌姝的計劃。他主動站起身和沈萬山拖延時間，並暗中告知另一個暗衛，趕緊通知錢捕頭來這里抓人。
“你別激動，你不要傷害手中的孩子，你想要快馬，我這就讓人去給你準備。”
“快一點，我只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你若是找不到快馬，我就和這孩子同歸于盡在這里。”對于沈萬山來說，現在時間是無比的寶貴，實則夜長夢多，多耽擱一刻鐘的時間就多一刻鐘的變故。
只要逃出這里，他還是那意氣風發的沈老板，但留到這里他就變成了階下之囚。
“都可以答應你，你千萬不要激動。”江珩抬手安撫著神經高度緊繃的沈萬山。
一支利箭快速在雪中疾馳而過，最終射在沈萬山的肩頭。
沈萬山刺痛，瞳孔猛然緊縮，“你們這群騙子…”
他想抬起手，用手中的匕首刺死這個孩子，讓官府的人和他一起連跪。可他手腕沒有任何力氣，那冰冷的匕首也跌落到雪面上，厚厚的積雪將短刃吞噬，就連落下來都是沒有任何聲音的。
萬山的身子也重重地倒下去，連抱著嬰孩的力氣都沒有。
守城的兵卒見狀，趕緊跑到沈萬山的身邊，一把奪過他手中嗷嗷哭泣不止的孩子，輕聲地誘哄著孩子。那兵卒應該是當過爹，孩子在他手中一悠一悠地晃著，漸漸平穩了呼吸，不再哭泣，反而發出咯咯的笑聲。
“想到啊，沒想到我沈萬山一輩子在刀尖上行走。原本以為老天是眷顧我，才讓我能夠做那麼多的事，發了那麼多的橫財。沒想到到這最後一步，竟然還是栽在這件事上。”
善惡到頭終有報啊。
此時本就心急破案的錢捕頭也帶著人趕到了這里，看見沈萬山癱軟的身子早就被制服，長舒了一口氣，上前幾步親自接過捕快手中的鐵鏈，套在沈萬山的手上和脖子上，將他帶回了衙門。
衙門上了銹的鐵鏈勒得沈萬山脖子上出現一道紅痕，錢捕頭當著眾人的面呵斥他的罪責，“萬山，你現在涉嫌傷害李小狗甲三。和幾個無名詩等多人，證據確鑿，現在跟我回衙門受審。要不想多受些皮肉之苦，我勸你現在就該想好，該怎麼把你做過的事情都交代。”
沈萬山原本還在掙扎，可卻突然哈哈大笑一樣，仿佛也感覺不到疼一般，冷冷地看著錢捕頭，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弧度，“你有什麼證據？我不招又如何？”
“你以為如何？那你跟我到了秀山縣的大牢，你就知道該如何了。”錢捕頭同樣冷笑一聲，像這種死鴨子嘴硬的犯人，他見得實在是太多了。
“把他給我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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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山縣衙門大牢的審訊室和李凌姝想象中的樣子似乎有很大的出入。
這里比清溪縣的還要更加的陰森恐怖。
這里的大牢不是建在地面上，因這里山多凸起，地勢陡峭，他們將牢房建在了地底下。沿著一條濕漉漉的台階走下三米，才拐入建在地下的審訊室牢房，里面的空氣彌漫著地下特有的霉味兒，牆壁上滲出的水還散發著淡淡的硫磺味兒，可和底部的血腥味兒結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讓人反胃的難聞氣息。
進入到審訊室，這里掛在牆壁上的刑具看起來也比他們預想的齊全得多。
這里每個刑具上面都夾雜著血跡，尤其是幾塊大小不一、銹跡斑駁的烙鐵，上面帶著暗褐色的銹跡，一看就是經年累月使用折磨犯人積攢下來的。
劉開雖說在審問犯人的時候也喜歡動用些刑具，逼迫他們趁早開口。他翻來覆去動用的也不過就是皮鞭和蘸水用的竹夾，這些不傷人性命，不造成特別大傷口的刑具，可這里的刑具樣樣都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沈萬山被押進大牢的時候，臉色雖有些發白，但面上不知為何一直掛著一副志在必得的自信。
他的身子還是被銹跡斑駁的鐵鏈束縛著，身後的衙役將他按在一張粗木制成的蒲團上，讓他跪在地面上接受審問。
李凌姝和江珩在一側看著坐在正位上的錢捕頭審問沈萬山。
驚堂木敲響的那一刻，這里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李凌姝反倒是唯一覺得有點別扭的人。
她習慣了江珩還是敲響審訊室驚堂木的那個人，現在換成錢捕頭坐在那里敲響驚堂木，看起來就是格外的違和。
沈萬山在那里梗著脖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做了什麼事情要被你們這樣對待，就算我偽造證明身份的文件，也不至于被關到牢里來吧。”
錢捕頭並不說話，只是用眼神給他施壓，這是他們上一代捕快的老做法，听說這樣能夠擊潰犯人的心理防線。
良久後，沈萬山的額頭上果然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錢捕頭這才慢悠悠地開口，“沈老板，我這個人不愛過多的廢話，你若是再這副樣子不交代，我可就要大刑伺候了，老實交代，李小狗究竟是怎麼被你害死的？你與他之間又有著怎樣的仇怨？假三又是如何被你按到水中活活淹死的，你跟他之間又有著怎樣的過節，還有在你家莊園枯井里面發現的那三具被啃噬的，已經沒有人樣的尸體，究竟是誰？你為何要殺害他們？同時我們已經派人到你家枯井底下的礦洞里面搜尋過了，並沒有發現任何其他的人了，你說你把那剩下的十幾人究竟轉移到了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沈萬山還是死鴨子嘴硬地哼了一聲，可掌心的汗珠早已將整個手掌沁濕透了。
沈萬山就沒殺過李小狗。
所以當他听錢捕頭抓自己的時候這麼說，認為肯定可以蒙混過關成一樁冤假錯案，這才梗著脖子來到這里。可沒想到他們竟然發現了比他殺害李小狗更大的事。
原來衙門的人在沈家，就莊園內發現了他曾經挖的礦山礦洞。
他私自轉移那麼多紫水晶，私自販售，按照城中的律法，就算判他凌遲也是綽綽有余，遠比殺害一個身份低賤的人罪名更大。
現在他是真慌了，反而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是仍然咬死不承認，還是把該說的都交代了，起碼能求一個死得全尸，不受多余的痛苦。
“看來沈老板還真的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那種人。”錢捕頭給身側衙役一個眼神，那衙役從審訊室的牆上取下皮鞭，皮鞭在空氣中來了一個響，就像冬日過年里的炮竹一樣。
听見這翠亮亮的動靜，沈萬山的身子不自覺地向後縮了又縮。
他覺得皮鞭應該還能遭得住……
可沈萬山顯然誤會了秀山縣衙門的人執行律法的強度，那兩個衙役只是想用皮鞭甩個響，他們將沈萬山從蒲團上拖了過來，將他的雙手銬在頭頂的鐵環上，反而是撥動著火盆中的烙鐵。
比起在人身上抽下一道又一道的傷痕，澆上鹽水，他們更喜歡烙鐵燙在皮膚上發出的焦香烤肉氣息。
“不不要，我交代，我都交代…”
烙鐵還沒落到身上，沈萬山就已經受不了了。他從小到大養尊處優，後來靠著私自販賣紫水晶礦石更是賺得盆滿缽滿，早就過上了土皇帝一般的生活，他哪里受過這樣的罪，他受不了，所以他全招了。
“既然沈老板還算是個識時務的，那你們就把沈老板放下來，讓他把自己的作案經過全部都交代出來。”錢捕頭倒沒有那麼嗜血性，他的重要目的是破案，為李小狗尋得一個真相。
萬山既然肯交代他做過的事情，他也絕對不再為難你。
從鐵環上解下來的沈萬山又被束上了厚厚的鐵鏈，這次他沒有掙扎，任由衙役擺弄他的身體。
他縮著脖子跪回原來的地方，眼里閃過一絲淚光，“大人，我還有最後一個要求，你只要滿足我這最後一個要求，不管您想要知道什麼，我都會一五一十地交代，是我做過的，我肯定一五一十地說不是我做過的，我也肯定不會給衙門制造煙霧彈。”
錢捕頭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擰成了一個疙瘩，眼里顯然沒有了耐心。
錢捕頭重重地敲響了手中的驚堂木，聲音在狹窄的審訊室內甚至傳出了回音，“沈萬山，你少在這里得了便宜還賣乖，你若是再想耍些什麼花樣手段，休怪本捕頭容不下你。”
“要知道到了我的地盤，我有一萬種讓你生不如死的方法，早晚有一天能夠撬開你的嘴。”
沈萬山縮著脖子搖頭，身上的那一身粗布衣衫早已褶皺不堪，“大人大人，小人不是那個意思，你肯定是誤會了。小人知道，小人今天交代出這一些，肯定是難逃一死。可是千錯萬錯都是小人一人之錯，小人自己做的事情，小人自己承擔，有罪也不要牽扯到我的家人。”
他可以死，但他要保全他的後代一命，這也算是對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了。
“我知道經此一事，我恐怕再也無法返回南陽，我只是想寫一封家書，懇請大人找人把這封家書捎回南洋寄給我的家人，也算是我對他們有個交代了。”
錢捕頭眉頭皺起的疙瘩，微微有所松動。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錢捕頭能理解沈萬山在臨死之際的這一種做法，最後他微微點頭表示同意。
“好，我同意幫你把這封家書送到南洋。現在你可以交代你的作案的經過了吧。”
沈萬山早年在秀山縣生活的時候也听說過這個錢捕頭，听聞他是個好人，辦案也算是秉公執法，公道無私。
錢捕頭既然已經答應把這封信送回去給他南洋的親人，沈萬山也是相信的。
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表情也有所放松，開始交代案件的整個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