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是让我的徒弟到朱伯父的府上去检查机关年兽。”墨宁玉对这件事情丝毫不避讳，模样十分坦荡。
“机关年兽也算是我今年伊始最得意的一个作品了。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大的一个机关靠我一个人也是不可能，中途，我让跟着我的徒弟做了一些搭建的工作。”
“机关年兽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可我那个学徒是个粗心大意的，我怕他做搭建时某些榫卯未曾插严，也是不想落了朱伯父的面子，这才让他到朱府再重新检查整理一番的。”
江珩挑眉，“你的意思就是说，确有其事，但去到朱家检查年兽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学徒。”
“没错。”墨宁玉点头，“我家家主其实不太同意我和朱淼之间的事，他让我过年这段时间先不要惹事，不让我出门，我就只好让学徒去了。”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学徒不认真，而我没有亲自去检查才发生这样的事，很自责。”墨宁玉说着低下头，他想喝一口凉掉的大碗茶，却发现碗中的水已经结上一层脆脆的冰膜。
墨宁玉的话音落下，后院一时寂静。
江珩趁势开口，“墨公子，既然你让学徒去朱府维修机关年兽，那便请这位学徒出来一见吧，也好当面对质。”
说曹操，曹操到。
这学徒抱着一些还未刨过的木头走到后院来，墨宁玉伸手招呼他过来，“阿令，你过来一下，官爷要问你的话。”
一个身穿灰褐色衣衫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木头，从月亮门处一路小跑过来。
他应该是刚刚干完活的，此刻脸上的汗珠散发白色的雾气，他的身形不高，看着二十出头。
他与墨宁玉虽说是隔着一辈的师徒关系，可年纪看起来应该没有相差几岁。
“师父，您叫我？”学徒没有理会衙门的人，反而先给师父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
墨宁玉指着江珩道，“这位是咱们青溪县县衙的江大人。他要问一问昨日你去朱府检修机关年兽的事，你如实答来。”
学徒一听“朱府”二字，眼皮微微一跳，垂手而立，声音还算平稳，“是。”
“大人，我叫满令，是墨家的学徒，昨日午间，师父让我去朱家给朱老板的机关年兽做最后的检查，还好我去了一趟，当时组装这个机关年兽的时候没仔细看，装着火药的盒子那里的榫卯确实松动了，我特意拧紧了，不然火药溢出来，那就要出事了……”
话没说完，满令闭上了嘴巴。
他的话有问题。
他把榫卯拧紧了，没让火药露出来，朱老板还是出事了。
李凌姝靠在椅背上打量满令，“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满令垂手交叉回道，“小的名叫满令。”
“满记烟火行的那个满家？”
李凌姝心头生出疑虑，手指头学着江珩以前审犯人的样子轻扣桌面，发出“咚咚”的声响，给满令带来满满的压迫感。
听说，满记和朱记是竞争对头的关系。
话说，满记的人应该也有杀害朱老板的嫌疑与动机。
满令的脸色变白，头更低了，他看出李凌姝眼里对他的怀疑，心生惧怕。
满令的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周身一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墨宁玉一把把徒弟护在身后，“没错，大人，阿令确实是满家的人。我们家家主和满记的满老板是故交，两家经常有来往，今年过年的时候还相互送了节礼，他们送一个学徒到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江珩沉思片刻，目光落在因为害怕指尖都有些发抖的学徒身上，直接问道，“满令，是否是你杀害了朱老板？”
“呀，我的天地神明啊，小的当真是冤枉的。”
“那是真的，就是听师傅的话，到朱家去修缮检查机关年兽，当时机关年兽后面放火药的盒子，所有榫头有些松动了，我修理了两下后就离开了，我真的没有做什么其他的坏事，我根本就没有见过朱老板，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知道两位大人是因为我是满家的人，所以才怀疑我可能杀害朱老板是为了解决掉一个竞争对手，可是我虽然姓满，但只是一个旁亲。满记的老板赚到钱也不会分给我，如果他的烟火爆能够让我插手的话，我又何必来到师傅这里学习制作一些机关呢？我们虽然是有些亲缘关系的，但我犯不上为此杀人偿命。”
这后面几句话倒真有几分情真意切。
李凌姝却把关注点放在另一个事件上，“刚才粗略听了一下，忘记问了，你说这机关年兽当中有火药？”
满令如同捣蒜一般地点头，“对呀，对呀，这位贵人那机关年兽虽然设计精巧，但也不能让他平白无故地就向前走路，这里面是要有东西推动他的。”
“我师傅的设计很巧妙，再把这年兽搬到中心广场后，便让人在后面悄悄的点上火，火油燃烧带动，机关年兽腹部的火药产生推力，这样机关年兽就能如同人扮演的一般，一直往前走了。”
李凌姝心下明了。
来害死朱老板的真正凶手，应对这机关年兽也是十分了解的。
他知道年兽内部有火，趁着众人都在惊呼之际，点燃了内部大量的火药，让年兽瞬间被火焰包围，火焰吞噬机关年兽内部的朱老板，朱老板葬身火海。
“对了，你们这些衙门的官差怀疑我这个小学徒和我师傅。倒不如去怀疑他们朱家本家的人，他们朱家本家的人难道不是有更大的杀人动机和嫌疑吗？”
李凌姝见满令好像知道一些什么似的，着急开口询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朱家内部因为没有儿子，三个女儿不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奉我师父的命令，那天到朱家去修理机关年兽时，他们家的上门女婿还过来问我这里面能不能塞进去一个人呢？或许就是…”
当时朱家的上门女婿问这话的时候，我只觉得是一句无聊时候的打听，没有当回事，现在想起来真是细思极恐啊。
李凌姝还在思考之际，后院不知何时又多了好几个人。
一个头发半黑半白，年纪约摸五十的男人，负手而立站在最前端。
他的眉梢眼角带着年岁浸润后的圆滑世故，眼里藏着狡猾的金光，一看就不是个糊涂人。
墨宁玉看见这人的身影后，立刻规规矩矩地起身行了个礼，“家主。”
李凌姝自然是不必给任何人行礼的，她依旧倚靠着身后的椅子坐在原地，打量着墨家的家主。
她没给墨家家主行礼，没想到墨家家主也没将她这个“丫头片子”放在眼里。
“两位官爷，听闻二人找到我墨家的人是为了前段时间中心广场的纵火案。但是我敢以整个墨家的家业为保障，这件事情绝对跟我墨家的人没有任何的关系。我墨家的人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当然也包括我们墨家从满家收来的这位学徒。”
墨家的家主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身为墨家传人，他手上的机关术还不如他们墨家自诩不入流的旁支家族。
可说他有什么优点，护短是他唯一的优点。
就是护犊子。
“阿玉，你还不过来？”
墨宁玉知道家主向来护短，可没想到竟敢当着官爷的面直接让他不再理会二人，“家主，可是这两位官差…”
“二位，刚才我在廊下也已经听见了，你们想问的那一些，我们墨家的人也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若是真怀疑我墨家的人是杀人凶手，那就带着人证或者物证来我们家抓人，我绝不姑息。但二位官爷若是没有任何的证据，若把污名泼到了我墨家人的身上，那我也是绝不姑息的。”
“阿玉快过来，我带你去堂前见人。”墨家家主还挺嚣张，说完这些话后就连一个眼色都没分给县令和少城主，“如今发生了这档子事，就算这件事不是你造成的，但那年兽机关毕竟是从我墨家送出去的。你与那朱家二小姐之间的姻亲恐怕难成，快跟我去见要跟你说清这事的这两位。”
墨宁玉直接赶走那些上门说亲的人，可却不敢忤逆墨家家主说出的话。
他收起了所有尖锐的棱角，乖得像一只兔子一样，默默地跟在墨家家主的身后消失在后院。
李凌姝阅人无数，在她面前如此嚣张猖狂的，墨家家主能算得上是头一梯队的人。
刚才那学徒三言两语，无意间的几句话，将这次矛头直接指向朱家内部的人。
李凌姝同样觉得朱家内部的人有嫌疑。
两人对视一眼，这么长时间的默契已经让他们心照不宣。
两人没有说话都站起身，他们接下来要去朱家会会朱家这几个各怀鬼胎的人。
墨家无人相送，他们就沿着来时路离去。
离去时，墨宁玉给他们倒的那碗凉茶，现在已经完全冻结成黄褐色的冰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