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墨家那條窄巷，李凌姝和江珩各自翻身上馬，沿長街朝城南朱家而去。
除夕夜已然過去，可巷子中的空氣里還殘留煙花爆竹的硫磺和燒焦的氣息，幾片沒有燃盡的鞭炮紅紙碎屑在風中打旋卷起。
與新年一片紅火的氣氛不同，朱家門口掛起的、帶著“孝”字的白燈籠顯得格外的扎眼。
李凌姝和江珩一下馬，便看見朱家的大門敞開著，院子里面傳來一陣接著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听起來是兩個人的聲音，一個女聲，一個男聲。
女聲尖銳強勢，男聲也是寸步不讓。
“不可能分家的，現在完全不可能分家。爹的死因現在還沒有查清楚這家怎麼分，你這個做女婿的不說，到衙門跑前跑後為爹討個公道，反倒著急來分家，來分我們的家產，你到底是安的什麼心？”朱淼的聲音听起來啞啞的，不知道是劇烈爭吵造成的，還是一夜未睡一直在棺槨前守靈嚎哭造成的。
“二妹，你說的這是什麼話？眼下爹已經不在了，這家是一定要分的。可就算是分家也改變不了我是爹女婿的這個事實，他的死一定是要查清的，我若是你需要我到衙門幫爹討公道，我也願意忙前忙後。但這件事和分家完全是兩回事，無論如何，今天這家也一定要分。”
朱淼都有點兒氣笑了。
她這位上門女婿，姐夫心里揣著怎麼樣的小九九，她門清兒。
以前爹在的時候，他還能裝一裝，現在爹不在了。早就做好了吃絕戶的打算。
“好啊，我倒是想听一听大姐夫想如何分朱家呢？”
上門女婿趙富強听到朱淼松了口，臉上悲傷的神情不再，反而開始仔細盤算起來，“自古以來家產都是要歸兒子繼承的。爹沒有兒子招了我這麼個上門女婿，那我就是他的兒子，按理說爹的家產應該都歸我才對。”
“不過…”
趙富強怕朱淼反駁，搶先一步說道，“我知道這麼分，二妹肯定覺得不公平，畢竟家里的生意一直以來都是二妹在操持。可二妹畢竟是女子之身，就算沒我這上門女婿，恐怕咱們朱家的家業也要歸了旁人去。二妹若是願意，可以繼續在煙火行操持家業。趙富強我接管朱家產業後也依然願意養著二妹，直到二妹嫁得適宜之人，二妹你看如何？”
“當然，三妹也是一樣。”
三妹還小，她沒有把命運握在自己手中的能力與權利。
“我不嫁人！”朱淼拋出觀點。
她不僅不想嫁人，甚至並不想招個上門女婿。
“大姐夫，難道大姐沒跟你提起過嗎？爹活著的時候，我就曾跟爹說過，給家里立一個女戶。我們朱家的煙火行當傳承這麼多年，不能到了我們這一輩斷送。大姐夫，我不是不願意讓你插手朱家煙火行的生意，是你實在不懂這些，而且你也不願意學這些。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朱家整個家族的行業負責。”
朱淼擺明了要爭奪朱家的產業。
而且朱淼也說白了，自己現在已經立了女戶，按照律法來說，她也是可以同兒子一樣繼承朱老板的家業的。
“你！你！你！”
“簡直是倒反天罡！”
“你一個女子還想要繼承全部的家業，那你讓我同你大姐怎麼辦？你要讓我們二人去喝西北風嗎？”
朱家大小姐本就殘疾，又生不出孩子。
至于趙富強…
他出身貧苦，在沒入贅到朱家之前，一直都是靠著家里幾個兄弟共耕幾畝薄田活著的。家里的地本就少，能干的活也少，趙富強兄弟又多，他平時就慣是偷奸耍滑。不過好在這張面皮比那幾個兄弟生的白淨，嘴又很甜，這才能夠到朱家來入贅。
入贅到朱家這麼多年，雖然也被提防著，但朱家對他還算不薄。
他到朱家入贅的第一天，才體會到吃飽飯是什麼樣的滋味，第一次體會到穿粗布麻衣和穿綾羅綢緞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朱家大小姐因殘疾，從小就性子孤僻，性子也柔。她沒有那種盛氣凌人的姿態來碾壓蹉跎這個上門女婿，反而只知道一味地縱容他。
因為這也是朱家大小姐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有一個人對她會說那麼多好听的話。全部的注意力都圍著他打轉，她很珍惜父親招上門的這個女婿。夫妻二人之間的感情還算不錯，相處得也算融洽。
故而，上門女婿趙富強來到朱家後過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再也過不了之前那種穿粗布麻衣，吃粗茶淡飯的生活了。
如果家業上不能分得一杯羹的話，以後的日子怕是難過了。
“姐夫，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大姐姐生來便與我們不同，父親一直怕她體弱，難以維持生計。除了家里的煙火行當之外，父親還專門為大姐姐置辦了幾間鋪面，這些都畫在了大姐姐的名下，大姐姐的嫁妝，你們二人就算靠著鋪面，每年的營商應該也可以把日子過好吧。”
听到前廳吵架，三小姐朱琳拿著一個小帕子，睜著圓溜溜的眼楮趕到大堂來，躲在一根寬大的柱子後面，怯生生地望著眾人。
李凌姝和江珩不能一直站在門外，輕輕叩了叩開著的大門，隨後走了進去。
朱淼見來人是李凌姝和另一個人，緊繃著的姿態有了微微的放松，上前一步對二人行禮，“二位大人可是為了我爹的案子來的？是你們去了莫家？我爹的案子有了什麼新的線索嗎？”
朱淼非常關心這件案子的走向。
江珩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問題，一旁的大女婿趙富強急了，也上前一步拱手陪笑，“原來艾瑞是衙門的大人啊，二位來的正好，可得給小人做個主啊。眼下朱家家主已故，我想提出分家，可是我這二妹妹一心阻攔。家族已經不在了，提出分家，那不是名正言順，理所當然的事情嗎？還請二位在此給我做個見證，也為我主持一個公道啊。”
趙富強是想分家的。
分了這個家他能拿到手上的錢，哪怕會少一部分，但也都是他自己能夠支配的。
說白了，他也是一個男人。他也有一個正常男人想要擁有的尊嚴和欲望的滿足。他也不願意一直守著一個性格孤僻的瘸子，你整天對著笑臉一味地討好他也想學那些達官貴人到官場上去瀟灑。
可這一切要想實現，就先得分家，先把財產大權捏在自己的手里。
不過趙富強還是有一點點顧慮的。
他之前听說朱老板因為一直生不出個兒子，繼承家業，他也找大師算過，說他這輩子就是命里無子的命，就提前已經立好了遺囑。
他猜測遺囑大概率會分給他這個上門女婿，最近一段時間他又想給朱苗也招個上門女婿，他還真不確定這份遺囑中寫著的到底是什麼。他到底能夠分到多少的錢？！
幸好他在朱家待的時間夠長，他對朱老板也足夠了解。
朱老板雖然重兒子，但卻並不輕女兒。大女兒雖然是個殘疾，但也沒少得到父親的寵愛，就算不能把全部的家業都留給女兒和上門女婿，怕是留給他們的那份應該也是大頭。
李凌姝最瞧不慣的就是這種想吃人家家產，還非要軟飯硬吃的軟飯男。
李凌姝沒有回答他的話，也沒有順著朱淼的話語推動事態的發展。
她身上就是有這樣的魔力，走到哪自己就能成為主角。
李凌姝按照自己的節奏開口詢問趙富強，“我二人是剛從墨家出來的，在墨家確實得到了一些了不得的消息。有一件事甚是讓人起疑。”
“听上門來檢查修繕機關年獸的學徒說，有個人曾經問過他一個問題。”李凌姝的手指直接指向趙富強，“學徒說，那人問他這麼大的一個機關年獸，能不能在機關年獸里面塞進一個人？你為什麼會想在機關年獸里面塞進一個人呢？”
朱淼听到這話頓時就不淡定了，她上前一把抓住趙富強的衣領。
她原本以為這上門女婿，大姐夫只是不要臉，只是想貪圖點小便宜，沒想到他為了繼承家業，竟然要做出這樣的事情，“是你，原來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對了，爹對你肯定是沒有防備的，是你給爹下藥，把爹弄暈，再把爹塞進了機關年獸當中。就算你對這些火藥的知識不上心，可大姐姐是了解的，一定是從大姐姐那里問到了方式，你布置好了機關年獸內部的火藥，活活將爹燒死在機關年獸的腹中…”
“就為了要繼承家業，你竟然活活燒死爹？你捫心自問，爹這麼多年待你不薄啊，沒想到你竟是這麼個狼子野心的東西。”
朱淼的情緒越來越激動，若不是江珩上前攔著他，恐怕他現在就要把趙富強生吞活剝了。
趙富強的臉色刷一下子就白了，額頭也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是不是，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你們想象的那個樣子。”
趙富強知道他向學徒打听能否在機關年獸內塞一個人這件事是無法抵賴了，他只能認下來。
“我承認我確實是跟墨家那個學徒問過這件事，但是你們都誤會了，這個事情不是你們想象的這樣。我問這句話也不是要把爹給塞進去。”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的身上，都想看看他究竟要怎樣“狡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