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断定老管家有巨大嫌疑，还不等张贴告示画像，悬赏老管家的下落，朱府内就有人为了赏银，提供了举报线索。
那人是一直照顾林管家的一个小童，看着十三四岁的模样，瘦瘦高高的，瓜子脸，瞧着就是个机灵的。
小童交代，林管家最近一段时间好像和满家的人接触甚密，他还瞧见他们之间有飞鸽传书的信件，至于鸽子腿上的信具体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认字。
他虽不认字，但他很机灵，对看过的图案能过目不忘。小童交代，林管家应该是向满记的人透露了朱记特色幻火珠的制作秘方，他看见包着满记烟火外壳的幻火珠曾出现在林管家的房间内。
“你胡说八道！”朱淼接受不了小童的话。
她的印象中，林管家一直是和蔼可亲的，林管家没有自己的孩子，一直把她们三个当成自己亲孙女，朱家的人早已将林管家看成一家人，而不是一个下人、一个管家。
就算朱家真有内鬼，就算朱老板真是被满记这个竞争对手所害，那个叛徒也不该是林管家。
“两位大人，二小姐，小人不敢撒谎，小人敢对天发誓，小人说出口的话句句属实，真的是林管家做的。”
“林叔……”朱淼怅然。
那日，机关年兽身上的火，如今想来，确实来的蹊跷。
墨宁玉那样一个对自己手艺自负的人，哪怕用的是木制结构，已经做好了防火的措施，推动机关的火药都是单独存放在机关年兽身上的一个位置，就是为了确保不会发生损坏的现象。
而且，他在这之前还特意让学徒满令前来检查……
等等！
满令，满家的人……
难道真的是满家的人在机关年兽上动了手脚，才引发火灾的？!
那似乎也不对，时间对不上。
之前府内的下人说，他们曾在学徒满令走之后还看见过朱老板的身影，那就意味着，满令不是把朱老板塞入机关年兽身子中的人，凶手另有他人。
等等！
李凌姝脑海中回想起那日小石头扮成年兽时虎头虎脑的模样，他那日来临江酒楼讨水喝时好像给过她一颗幻火珠，李凌姝记得，那颗幻火珠的样子，好像就是满记仿制品的样子。
李凌姝将那半枚外壳用手帕包好，低头看着帕子里那圈乌青发黑的边，忽然开口，“江珩，我们再去一趟中心广场。”
“广场上面应该还存留那日小石头炸开幻火珠后留下的外壳，找到这些外壳，满家就无法抵赖了。”
江珩点头，没有任何询问、反驳，直道，“好，我同你一起。”
两人驾马，快速赶到广场。
这里，一片冷清，除夕夜的热闹已经散尽，又出了命案，人们过年都不主动靠近这是非之地。
年兽烧剩的焦黑骨架还歪在原地，竹竿围栏上挂着一层薄霜，地上一滩滩水渍结了冰，碎木和纸屑被风刮得到处都是。
李凌姝蹲下身子，在风雪堆和灰烬中寻找幻火珠爆炸后留下的焦黑外壳。
江珩同样弯腰寻找。
南府青溪县的冬日真的好冷啊！
李凌姝的手不多时就已经红得像萝卜一样了，是冻得。
江珩余光瞥见，直接一把抓住李凌姝的手腕，把她冻红的手放在温热的掌心中，“你不要翻了，手会冻坏的。”
他掌心的温度比火炉还熨帖，一丝一丝透过来。
李凌姝怔了一下，耳朵一热，“不行啊！幻火珠的外壳是证据，一定要找到的。”
“我来翻，以后这些事情都有我来做。”江珩低声道。
他将李凌姝的双手焐热，又哈了两口暖呼呼的气，才放开。
她的手又白又软，天生就不是干这种活的。
以后，这种脏活累活，他来干就好。
李凌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喜欢听他这么说话，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是他们一起还有很多的以后。
不多时，江珩已经将中心广场上所有幻火珠的壳子都捡拾起来。
李凌姝接过壳子，仔细打量，“朱记的幻火珠，外壳只有一层朱漆，素面，这三样外壳不同，应该都是满记仿的。”
“可这个……”
李凌姝捏着其中一个稍显小一些的壳子愣神。
那种壳子既不是朱记烟火行的幻火珠，也不是满记仿制的那一种，是第三种幻火珠。
“小石头给你的那一颗倒是和这颗很相似，与众不同。”
李凌姝点头，“不过，他就是个孩子，哪里能知道这些，还是要去满记问问，也许，这些满记为了除夕夜特意研制的也说不准啊。”
江珩将所有的幻火珠壳子一并收到一起塞入怀中，两人不再四处透风的广场过多停留，翻身上马，一路奔向满记烟火行。
满记烟火行的门面比朱记还要气派，新换的匾额上刷着金漆，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晃。
满老板是个凡事都亲力亲为的人。
这几日，酒楼依旧做着生意，他也守在铺子里等各个酒楼的人上门订购烟火爆竹。
满老板正站在柜台后亲自拨弄算盘珠子算账，见李凌姝和江珩二人进门，眼睛一转，笑着迎上来，“呦，二位新年好。二位是来定制烟花爆竹的吗？小店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应有尽有，二位想要什么样的，我可以来给二位介绍介绍。”
李凌姝走到柜台前，将刚刚放在江珩怀中的手帕摊开，几枚焦黑的壳子一字排开，“满老板，我不订烟火，我想请您认一样东西。”
满老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低头扫了一眼，又很快抬起头，“这不过是些烧坏的烟花壳子，没有什么稀奇的，这有什么好辨认啊？！”
“这是幻火珠的烟花壳子，满老板不认识吗？”江珩的声音自带压迫感。
满老板神情慌张，不停吞咽口水，“我……”
“二位，你们若是想买这种幻火珠烟火，恕在下的小店还真的拿不出来，这是朱记烟火行的特色烟火，我们满记是不卖的。你们若是为了买烟花爆竹而来，我可以推荐给你们一些不输幻火珠的烟火，但你们若是就认准他们朱记的东西，那烦请出门右转。”满老板已有了赶客之意。
不过，朱记现在家里在大喜之日办着白事，怕是已经关门停业了吧。
江珩不语，只是盯着满老板的眼睛。
“满老板，本官乃青溪县县令江珩，问你的话，你还需如实回答。”江珩表明身份，现在若满老板仍不承认，那就涉嫌欺官，那是要吃板子的。
李凌姝拿起一颗干净些的幻火珠外壳，将壳子底部那一面对着满老板，“满老板，每家烟火行制作烟花外壳的方式和图案都是不同的，极易区分。”
“满记烟火行的烟花壳都喜欢在最下面的朱漆风口处用鎏金的笔描上一圈乌青底的痕迹。这个在中心广场上面发现的幻火珠的外壳，似乎就是满记的工艺而不是朱记的工艺啊！”
“我……”满记烟火行的老板一时语塞。
人们都只看烟火的形状，少有人看烟火壳子的外观。
失策！失策！
早知道要模仿就模仿得彻底一些了。
人心虚到极点时，情绪会演变成为愤怒。
满老板脸上原本堆满的笑容一点都消失不见，他的脸上挂着怒气，声音也不自觉尖锐起来，“是没错，这就是我们满季最新研制出的幻火珠。哪一条律法规定幻火珠这种烟花只能由他们朱记生产售卖，我们满记想扩大一些生意，想要多赚一些钱也研制这种烟花爆竹，不可以吗？”
李凌姝拍响手掌点了点头，还肯定满老板的这种说法。
“可以，当然可以，做生意都想把自己的生意做得更大呢，老板说是这么说。当然有道理。可满记研发出的这烟花爆竹为何会到了朱记学徒的手中？为何又会恰巧出现在朱老板命案发生的现场，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满老板的神色彻底慌张起来，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什么意思？”
“你们在广场上发现了这种烟花爆竹的外壳，确认这是我满记研发出的新型的幻火珠，所以你们觉得其实是我杀害了朱老板，就用手上的这个烟花爆竹嘛？”
满老板的脸上不是震惊与害怕，而是荒唐与不可置信。
“别开玩笑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烟花爆竹，怎么能够杀人害命啊。”
江珩上前一步，男人给男人施加着威压。
满老板还是不断地吞咽着口水，依旧觉得嗓子十分干燥，“哎呀，两位大人，我就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一开始研究这种烟花爆竹确实是想要争夺他们家的生意，不想看着他们家因为有这么个特色就比我们的生意好。”
“可不得不说，我那死对头猪老板是个有本事的。我一直都没能一比一的复刻出他这种好看的烟花爆竹。我与墨家的人是故交，我还特意拜托墨家的人帮我研究朱记的这烟花爆竹，可他们交给我的成品也都是像这种残次品，根本就炸不出那种好看的焰火。”
“我研究不出来，不能让我们满记烟火行变好，难道还不能让他们变得更差吗？！”
“当时就想了个坏主意。找人去把朱记烟火行用来表演的幻火珠替换成我们没研制成功的这些幻火珠，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在除夕夜表演的时候丢一丢人，让人们觉得他们家的烟花爆竹存在残次品。这样大家都不会去买他们家的烟花爆竹，就会买我们家的了，我承认我这样做确实存在着不正当竞争的行为，我也愿意缴纳罚款，可你们要诬陷我放火杀人的话，这事是万万不能认的。”
“我跟他之间虽说是竞争对手，可也没有那种血海深仇。出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要发财，多赚钱。我不过就是想压他们家一头，多卖些烟花爆竹，要说上升到杀人放火，谈不上的，谈不上的。关键我真的没有做出那些杀人放火的不义之举。”
李凌姝觉得满记的老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她就从那方手帕当中把东西找出来，只挑出不带满记烟火壳标志的那几个特殊的壳子，“那我问你这些也是你们研制出来的吗？也是你们换掉的吗？”
满老板细细打量起来。刚开始他本想点头，可最后又摇头。
“没有，我并没有，这不是我们的东西，是我的我都认，不是我的，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满老板的表情有些讳莫如深，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我做烟火行当这么多年对待烟火的气味甚是敏感。”
“我们制作烟花爆竹，不会在烟花爆竹里面放这么浓的硫磺含量。刚刚您拿的这烟火壳，哪怕就只剩下壳子，也依旧可以闻出很浓的硫磺气息，这般浓重的气味儿不像是用来制作烟花爆竹的，反而像是用来制作炸药的。”
烟花爆竹和炸药的原料相似，可是微量的差距就会造成不同的结果。
李凌姝见满老板如此坦诚地说出这话，对他的怀疑也松懈了几分。
满老板做生意这么多年也最会察言观色，他知道他现在交代的越多，就越能洗清身上的嫌疑，“两位大人，实不相瞒，我只是想压朱记一头多赚一些钱我跟他之间没有要害人性命的深仇大恨。他们朱家内部却并不简单，或许你们可以从内部开始查起。毕竟朱家这么大的产业，每个女儿应该都不想放过吧。”
注意，满老板说的是每一个女儿，也包括那小小的朱琳。
李凌姝不觉得年纪那么小的朱琳会是纵横谋划一切的幕后真凶，当想起这个小小的身影时，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也钻入脑海里。
对，是小石头。
除夕夜是小石头扮作年兽的日子，所有的幻火珠都是经由小石头的手，在众人面前炸成漂亮的烟花的。
小石头肯定知道这些幻火珠的来历。
问清是谁交给小石头这些杂糅的幻火珠，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行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