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满朝文武心头的森寒。
赵祯高居龙椅,手中把玩着一本奏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下跪着的几排大臣。这些人,大多出身汴京四大世家——王、谢、崔、卢。
就在半个月前,正是这些家族的家主,在襄王兵围玄武门时,还在府中暗自囤积粮草,甚至派人送去密信,暗示只要襄王登基,他们愿倾全族之力资助军费。
而当赵祯关上瓮城大门的那一刻,又是这些人,连夜烧毁了密信,甚至主动上书,痛斥襄王狼子野心。
他们以为,自己这招“弃暗投明”玩得漂亮,以为只要站队够快,就能在这场皇权更迭中全身而退,甚至更进一步。
可惜,他们忘了赵祯是个什么人。
“王爱卿,”赵祯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润,听不出喜怒,“朕听闻,你王家在城南的别院,修得极是雅致,甚至有‘小蓬莱’之称?”
跪在最前面的礼部尚书王导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回陛下,那是亡父生前所建,臣……臣平日忙于公务,极少去住。若是陛下喜欢,臣愿即刻献于陛下,供陛下游赏!”
他心中暗喜,以为赵祯是看上了自家的园子。只要皇帝喜欢,舍个园子算什么?这可是向新君表忠心的好机会!
“献于朕?”赵祯轻笑一声,将手中的奏折随手扔在王导面前,“王爱卿倒是大方。不过,朕要你的园子做什么?朕要的是——公道。”
王导一愣,捡起奏折,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那奏折上,赫然列着王家这十年来,私下资助襄王、甚至在此次兵变中承诺提供“粮草三千石、银钱十万两”的详细账目!
“这……这是诬陷!这是伪造!”王导颤抖着嘶吼,“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是襄王余孽的栽赃!”
“栽赃?”赵祯冷冷道,“王导,你真当朕是傻子?那日瓮城之外,你王家的私兵可是就在襄王大军侧翼,若非朕的伏兵及时出现,你王家的人就要跟着一起冲进来了吧?”
“朕念在你们及时‘悔悟’,本不想追究。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为朕会忘了这笔账。”
赵祯猛地站起身,龙袍翻飞,一股滔天的威压笼罩大殿。
“传朕旨意!”
“王家勾结逆王,意图谋反,罪证确凿!虽未遂,但其心可诛!着即刻抄没王家全族家产,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教坊司!”
“谢家、崔家、卢家,依附逆党,首鼠两端,按律同罪,一并查抄!”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陛下!不可啊!”
“臣等冤枉!臣等早已与襄王划清界限!”
几位家主惊恐万状,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鲜血直流。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赵祯竟然连“投诚”的机会都不给,这是要连根拔起!
“划清界限?”赵祯走下丹陛,来到王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尚书,你读过书,应该听过一句话——卸磨杀驴。”
他弯下腰,在王导耳边轻声说道:“磨盘用完了,驴留着还有什么用?难道还要朕留着你们,等着你们哪天再找一头新驴来拉磨吗?”
“你……你是昏君……”王导绝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过苍老的脸颊。
“昏君?”赵祯直起身,大笑三声,“朕若是不杀你们,国库空虚,拿什么去赈灾?拿什么去养兵?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富可敌国却不纳分文税银。如今,朕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罢了!”
“带走!”
随着赵祯一声令下,殿外早已埋伏好的禁军一拥而入,如拖死狗般将几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家主拖了出去。
凄厉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李凡站在赵祯身侧,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跟随赵祯日久,见过他指鹿为马的霸道,见过他请君入瓮的智谋,也见过他杀人诛心的狠辣。
但今日这种赤裸裸的“卸磨杀驴”,依然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帝王心术,这分明是修罗手段。
“陛下,”李凡低声问道,“四大家族连根拔起,汴京的商路恐怕会瘫痪大半,朝中官员也会空缺许多,是否……留一线?”
“留一线?”赵祯冷冷瞥了他一眼,“李凡,你是想学那宋襄公,讲什么仁义道德吗?”
“臣不敢。”
“这大乾的毒瘤,已经生了百年了。”赵祯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垄断经济,皇权旁落。若不借此次谋逆案将他们连根拔起,朕这个皇帝,迟早也是个傀儡。”
“至于商路和官员……”赵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没了这四棵大树,阳光才能照到下面的小草。那些被压制的寒门子弟,那些中小商户,自然会填补上来。这,才叫生机。”
“传令下去,抄没的家产,三成充入内库,七成拨入户部,用于修缮河堤和赈济流民。另外,即刻开启恩科,不拘一格降人才。”
李凡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陛下圣明!”
他终于明白了。
赵祯的狠,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重塑。
杀鸡取卵是蠢,但杀鸡儆猴,再用鸡肉喂饱天下饿狼,那就是帝王的手段。
当日下午,汴京城内血流成河。
四大世家的府邸被禁军重重包围,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千金小姐被一个个戴上枷锁,推上囚车。
抄家的清单源源不断地送入宫中: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三百万两,古董字画无数,田产万亩……
看着那长长的清单,赵祯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把王导那个‘小蓬莱’别院腾出来,朕要去看看。”
黄昏时分,赵祯独自来到了这座曾经名动京城的别院。
园中景色依旧,假山池沼,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只是此刻,这里已是一片狼藉,原本伺候的仆从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满地的落叶和破碎的瓷器。
赵祯走到一处水榭前,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年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冷酷。
“卸磨杀驴……”他喃喃自语,伸手掬起一捧池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襄王是磨,世家是驴。如今磨碎了,驴杀了,这天下,终于是朕的了。”
“可是,陛下,”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驴杀完了,那拉磨的人,是不是也该换换了?”
赵祯猛地回头。
只见水榭的阴影处,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赵祯至死都不会忘。
是那个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甚至可以说是引导他走到今天的“影子”。
“你来了。”赵祯并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怎么,你也怕朕卸磨杀驴,杀到你头上来?”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轻轻放在石桌上。
“这是什么?”赵祯问。
“下一头驴的名单。”黑衣人淡淡道,“或者说,是下一盘棋的开局。”
说完,黑衣人转身一跃,消失在暮色之中。
赵祯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赵祯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当朝太师,也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顾命大臣——秦桧。
“呵……”赵祯怒极反笑,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原来,真正的磨盘,在这里。”
风起,灰飞烟灭。
这大乾的朝堂,注定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