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残阳如血。
这一日的风沙似乎比往日更加凄厉,卷着塞北的枯草,在空旷的原野上打着旋儿。北燕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案几之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那是赵祯从大乾带来的御用之物,如今却要用来书写他此生最屈辱的文字。
拓跋烈坐在他身后,一只大手慵懒地搭在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把玩着赵祯垂落在胸前的发丝,语气轻柔得仿佛在情人间低语:“陛下,雁门关乃大乾北境之锁钥,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若强攻,本王虽能拿下,但难免损兵折将。你是大乾的皇帝,这道门,还是由你亲自来开比较合适。”
赵祯浑身僵硬,握着笔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那张白纸,仿佛那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我不写……”赵祯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最后的倔强,“我是大乾天子,岂能……岂能做这等卖国求荣之事!”
“卖国求荣?”拓跋烈轻笑一声,手指顺着他的脖颈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他脆弱的喉结处,微微用力,“陛下言重了。本王只是想让你写一封家书,劝劝你的臣子,莫要做无谓的牺牲。你若不写,本王便下令屠城。这雁门关内十万百姓,十万条性命,可都系于陛下的一念之间啊。”
“拓跋烈!你敢!”赵祯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本王有何不敢?”拓跋烈眼神一凛,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赵祯的头发,强迫他看向帐外,“你看那城头,守将乃是老将种师道之子种朴,是个忠臣。若见不到你的亲笔信,他定会死战到底。到时候,血流漂杵,生灵涂炭,这笔账,可都要算在陛下头上。”
说着,他拔出腰间的弯刀,随手一挥,将案角的一尊玉瓶削成两半。
“写,还是看着十万百姓为你陪葬?陛下,选吧。”
赵祯看着那滚落在地的玉瓶碎片,心中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想起了昨夜梦中汴京的繁华,想起了太庙中列祖列宗的牌位,更想起了城中那无数双期盼王师的眼睛。若因他一人的气节,而致十万生灵涂炭,他赵祯,便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笔……给我笔……”赵祯颓然垂下头,两行清泪滑落,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墨渍。
拓跋烈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松开手,将狼毫笔塞进他手中:“这就对了。陛下要记住,你是为了天下苍生,这不叫投降,这叫……‘纳土归降’,是顺应天命。”
赵祯颤抖着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重若千钧。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每一笔,都像是在断他的骨。
“罪臣赵祯,致书雁门关守将种朴麾下……”
写下“罪臣”二字时,赵祯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得不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的剧痛,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孤……身陷敌营,蒙北燕大王不弃,感其仁德,愿……愿罢兵戈,以安黎庶。雁门关乃战略要地,然孤不忍生灵涂炭,特命尔等,即刻开城,归顺北燕,勿得违抗……”
写到最后,赵祯已是泣不成声,笔锋歪斜,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拓跋烈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扭曲的快意。他伸手拿起那封尚未干透的信,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字!好一个‘勿得违抗’!陛下这手字,果然有帝王之气,只是用错了地方,哈哈!”
“拿去……”赵祯瘫软在椅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拿去给他们……”
“放心,本王这就派人送去。”拓跋烈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俯身在赵祯惨白的唇上亲了一口,“陛下累了,且歇息片刻。待城门大开,本王再来唤你一同入城,接受万民……哦不,是接受本王的‘朝拜’。”
半个时辰后。
雁门关下,北燕大军压境。
一骑快马冲至城下,北燕使者高举一面白旗,手中托着一封明黄色的信笺,高声喊道:“大乾皇帝亲笔书信在此!命种朴将军接旨!”
城楼之上,老将种朴一身铁甲,手持长枪,满脸硝烟。他看着那封明黄色的信笺,心中猛地一沉。
那是……陛下的御笔!
“开城门!放使者上来!”种朴沉声喝道。
片刻后,种朴颤抖着双手,展开了那封信。
当看到“罪臣赵祯”四个字时,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再看到“愿罢兵戈”、“即刻开城”等语,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陛下……陛下他……”种朴握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陛下他竟……竟降了?!”
“将军!这定是假的!是北燕人的阴谋!”副将在一旁悲愤大吼,“陛下英明神武,怎会写出这等卖国之书!末将愿领精兵,杀出城去,救回陛下!”
“住口!”种朴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厉声喝止,“你看这字迹!你看这印信!除了陛下亲笔,谁人能仿造得如此神似?这……这是陛下的亲笔啊!”
他再次看向那封信,看着那被泪水晕开的墨迹,仿佛看到了陛下在敌营中受尽折磨、含泪修书的惨状。
“陛下是为了保全城中十万百姓……是为了保全我等性命啊……”种朴老泪纵横,仰天长叹,“陛下有命,我等……岂敢不从!”
“将军!不可啊!若开了城门,大宋北境门户大开,北燕铁骑将长驱直入,中原危矣!”副将跪地哭谏。
“不开城,陛下便有杀身之祸!百姓便有屠城之灾!”种朴惨然一笑,将长剑缓缓拔出,横在颈间,“皇命难违……种朴,无能!不能护得陛下周全,反要亲手打开国门,迎贼入关……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见天下苍生!”
“将军!”
“种家世代忠良,今日……便由我种朴,来背这千古骂名吧!”
种朴猛地收剑入鞘,转身面向北方——那是狼居胥山的方向,也是赵祯所在的方向。他重重地跪下,向着赵祯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臣,遵旨!”
这三个头,磕得尘土飞扬,磕得山河变色。
起身后,种朴眼中已无半点泪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开——城——门——!”
轰隆隆——
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那扇守护了大宋百年的雁门关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城头之上,大乾守军尽皆弃械,跪地痛哭。
城下,北燕铁骑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战马嘶鸣,铁蹄铮铮,宛如黑色的洪流,即将涌入那扇敞开的大门。
中军大帐内。
拓跋烈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看着怀中昏睡不醒的赵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满足的笑意。
“陛下,听到了吗?”他轻声呢喃,如同恶魔的低语,“城门开了。你的大乾,亡了。”
“从今往后,这万里江山,皆入我北燕版图。而你,赵祯,便是我拓跋烈征服这江山时,最耀眼的那枚勋章。”
风起,云涌。
雁门关破,大乾北境,再无屏障。
这一日,大乾皇帝赵祯,亲手为故国,写下了降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