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急。
一夜之间，这座刚刚经历过屠戮的城池便被厚厚的白色覆盖。焦黑的断壁残垣在白雪的映衬下，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触目惊心。
中军大帐内，地龙烧得正旺。
案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大乾官窑茶具，那是从并州府衙里搜出来的战利品。
拓跋烈一身常服，慵懒地靠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茶盏，目光玩味地投向跪在帐门口的赵祯。
赵祯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旧披风，手里捧着一只铜盆，盆里装满了刚刚从帐外铲来的积雪。
“陛下，这并州的雪，可是上好的无根水。”
拓跋烈指了指那盆雪，语气像是在指点迷津：“听说大乾文人雅士，最喜取梅花上的雪烹茶，以此标榜高洁。今日并州城破，这满城的雪，便算是为死者祭奠的‘梅花’吧。”
赵祯的手微微颤抖，盆中的雪水晃荡，映照出他苍白如纸的脸。
“怎么？不愿意？”拓跋烈声音一冷，“还是觉得，这并州百姓的血，脏了陛下的手？”
“臣……不敢。”赵祯低垂着头，声音沙哑。
“那就动手吧。”拓跋烈指了指旁边的小炉子，“本王想喝一盏热茶，暖暖身子。陛下亲手烹的茶，想必别有一番风味。”
赵祯僵硬地站起身，走到炉边。
他机械地生火、扇风、将雪水倒入壶中。
火舌舔舐着壶底，雪水渐渐融化，最终沸腾。
“咕嘟、咕嘟……”
水声翻滚，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赵祯拿起茶罐，那是上好的蒙顶甘露，可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
他颤抖着将茶叶投入壶中。
“多放些。”拓跋烈突然开口，“这并州城死了那么多人，怨气重。茶若是不浓，压不住这满城的鬼气。”
赵祯手指一僵，最终还是依言，抓了一大把茶叶撒入壶中。
片刻后，茶汤煮好。
赵祯端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汤注入那只白玉茶盏中。茶汤色泽深碧，热气腾腾，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他双手捧着茶盏，一步步走到拓跋烈面前，跪下，高举过头顶。
“请……大王用茶。”
拓跋烈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盏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陛下，这茶还没品，怎么知道滋味如何？”
“这……”
“本王不喝。”拓跋烈靠回椅背，指了指赵祯手中的茶盏，“这茶是陛下烹的，自然该由陛下先品。来，喝了它。”
赵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惊恐。
“怎么？嫌弃本王让你烹茶？”
“不……不是……”
“那就喝。”拓跋烈眼神一凛，指向帐外，“陛下若是觉得这茶太烫，或者太苦，也没关系。帐外有三百州百姓，正在雪地里跪着等死。陛下若是不喝，本王便让人把他们的皮剥了，做几个暖和的鼓。”
“不要！”赵祯失声惊呼，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
“那就喝下去。”拓跋烈冷冷道，“一滴都不许剩。”
赵祯看着手中那盏深碧色的茶汤。
那哪里是茶？
那分明是并州百姓的血泪，是这大宋破碎山河的浓缩。
滚烫的茶盏灼烧着他的掌心，正如他此刻焦灼煎熬的心。
如果不喝，那三百条性命，甚至更多躲藏在废墟中的百姓，都会因他而死。
如果喝了，便是吞下了这份屈辱，吞下了这亡国的苦果。
赵祯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滑落，滴入那滚烫的茶汤之中，激起微小的涟漪。
“陛下……遵旨。”
他颤抖着举起茶盏，凑到唇边。
“咕嘟。”
一口饮下。
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胃袋，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紧接着，是极致的苦涩，那股苦味在舌尖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苦得让人心颤，苦得让人想吐。
“咳咳咳……”
赵祯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下，狼狈不堪。
“好茶吗？”拓跋烈看着他那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苦……好苦……”赵祯捂着胸口，声音哽咽，“满嘴都是血腥味……好苦啊……”
“苦就对了。”
拓跋烈站起身，走到赵祯面前，蹲下身，伸手抹去他嘴角的茶渍。
“这叫‘烹茶论道’。”
拓跋烈看着赵祯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茶里，有并州的火，有百姓的血，有陛下的泪。”
“陛下觉得苦，是因为陛下还把自己当做大乾的天子，还心存幻想。”
“等什么时候，陛下喝这茶觉得不苦了，那便是陛下真正明白，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的时候了。”
赵祯瘫坐在地上，胃里的灼烧感让他浑身冷汗淋漓。
他看着空荡荡的茶盏，仿佛看到了并州城那无数冤魂在向他招手。
这盏茶，他喝下去的不仅仅是水。
而是大宋的国运，和他作为帝王最后的尊严。
帐外，风雪更紧。
呼啸的风声穿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盏混着血泪的苦茶，奏响了一曲悲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