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的深秋總是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但今年,這股味道被一種奇異的香氣掩蓋了——那是新書紙張的油墨味,混合著大乾特有的龍涎香。
在聖馬可廣場的北側,曾經屬于“自由學者行會”的古老建築,如今掛上了一塊嶄新的牌匾︰ **“大乾泰西第一公學”** 。
牌匾上的字是趙禎親筆所書,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威嚴。
校門前,停滿了華麗的馬車。威尼斯的貴族們,那些曾經以血統和家族榮耀為傲的老爺們,此刻正卑躬屈膝地護送著他們的子弟前來報名。
原因很簡單︰入學憑證,是一瓶“神藥”的兌換券。
在這個瘟疫尚未完全消散、人心惶惶的年代,沒有什麼比活下去更重要。至于尊嚴?那東西在“黑死熱”面前,連擦屁股都嫌硬。
“這就是那所學校?”
盧卡站在學校大門口的紅毯盡頭,身上穿著特制的深紅絲絨校長袍,胸前掛著那枚沉甸甸的金質勛章。他的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是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是的,盧卡校長。”站在他身旁的大乾學政司官員微笑著介紹,“這是文明的火種。我們將在這里,教導這些蠻夷什麼是真正的禮儀,什麼是真正的歷史。”
盧卡看著那些被父母推進校門的孩子們。他們大多只有七八歲,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迷茫。他們被強行剪去了泰西傳統的卷發,換上了東方的發髻,身上穿著不合身的絲綢長衫,看起來滑稽又可悲。
“第一課是什麼?”盧卡機械地問道。
“歷史。”官員笑了笑,從袖中掏出一本嶄新的教材,封面上印著《泰西文明源流考》。
盧卡接過書,翻開第一頁。
“泰西之地,自古荒蕪,蠻夷雜處,不知禮義。
唯東方大乾,受命于天,為文明之源頭,萬法之宗主。
泰西之文字,源于大乾甲骨文之變體;泰西之哲學,乃大乾諸子百家之余唾……”
盧卡的手顫抖起來。
這是篡改。這是赤裸裸的、無恥的篡改!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讀過的荷馬史詩,想起了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想起了那些歌頌人類勇氣與智慧的篇章。而現在,這一切都被抹去了,被替換成了這種荒謬絕倫的謊言。
“怎麼?盧卡校長有意見?”官員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變化,聲音冷了幾分,“別忘了,您的女兒還在等藥。”
盧卡渾身一震,眼中的怒火瞬間熄滅,只剩下一片死灰。
“沒……沒有。”他低下頭,“只是覺得……寫得太好了。”
……
開學典禮在正午舉行。
廣場上搭建了一個巨大的火盆,火焰熊熊燃燒,發出 啪的聲響。
按照大乾官員的安排,今天的重頭戲,是“告別野蠻,擁抱文明”。而儀式的核心,就是燒毀盧卡早年的詩集——《自由的十四行詩》。
那是盧卡一生的驕傲,是他年輕時游歷泰西各國,歌頌自由、愛情與反抗暴政的結晶。那本書,曾經是威尼斯每個讀書人案頭的必備之物。
而現在,它成了“野蠻”的象征。
“盧卡大師,”官員站在高台上,對著麥克風大聲說道,“您過去的作品,充滿了錯誤的、危險的、野蠻的思想。為了表示您改過自新的決心,為了向偉大的東方文明致敬,請您親手燒掉它們!”
台下,數千名貴族和市民屏住呼吸,注視著高台。
盧卡抱著那摞書,一步步走向火盆。
書很輕,但在懷里卻重如千鈞。
他撫摸著封皮,指尖劃過那熟悉的書名。他想起了寫這些詩的那個下午,陽光灑在威尼斯的運河上,波光粼粼,那是他回不去的青春,也是泰西回不去的昨天。
“燒吧!燒吧!”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接著,是那些被藥物控制的暴民,是那些為了討好大乾人的貴族,他們開始瘋狂地起哄。
“燒掉野蠻!”
“擁抱神恩!”
盧卡站在火盆前,熱浪撲面而來,烤得他臉頰生疼。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威尼斯的海水,藍得像……自由的顏色。
“對不起。”他輕聲說道,不知道是對書說,還是對自己說。
他松開手。
一本本詩集落入火盆。
火焰瞬間吞噬了紙張。黑色的灰燼像蝴蝶一樣飛舞起來,盤旋在半空,然後緩緩落下,落在盧卡的肩頭,落在他的臉上,像是一場黑色的雪。
《致自由》、《暴君的黃昏》、《最後的羅馬》……
一個個書名在火焰中扭曲、卷曲,最終化為烏有。
盧卡看著這一切,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但他沒有哭出聲。因為在那個瞬間,他听到了自己靈魂碎裂的聲音。
那是文明崩塌的聲音。
高台上,大乾官員滿意地鼓起了掌。
“好!很好!”他大聲宣布,“從今天起,泰西的歷史,將由大乾來書寫!盧卡校長,將帶領你們,走向光明的未來!”
台下掌聲雷動。
盧卡站在火盆旁,看著那些狂熱的面孔,看著那些在灰燼中飛舞的黑色紙屑。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泰西不僅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財富,失去了健康。
他們失去了記憶。
一個沒有記憶的民族,就像一棵被砍斷了根的樹,哪怕枝葉再茂盛,也終將枯死。
而大乾,就是那個拿著斧頭的人。
“神恩浩蕩……”盧卡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神恩浩蕩啊。”
一陣風吹過,卷起幾片帶著火星的紙灰,飄向遠方。
那是泰西文明最後的余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