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公学的图书馆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陈旧气息。这里原本收藏着泰西千年的手稿与典籍,如今却被大乾的学者们接管,变成了一间巨大的“解剖室”。
只是他们解剖的不是尸体,而是活着的历史。
卢卡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堆满了羊皮卷和鹅毛笔。他的工作是“翻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清洗”。
“卢卡,这一段,”说话的是大乾的首席学者,名叫方正,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神情傲慢的中年人。他指着一本关于威尼斯狂欢节的古老画册,眉头紧锁,“这里的描述有问题。”
卢卡凑过去,那是一本描绘威尼斯人戴着鸟嘴面具、身着华丽长袍游行的画册。
“这是我们的狂欢节,”卢卡低声解释,声音沙哑,“是为了纪念瘟疫结束,庆祝生命的复苏。面具是为了隐藏身份,让贵族与平民在同一天平等。”
方正冷笑一声,手中的朱笔在画册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荒谬。什么平等?这分明是模仿大乾的‘傩戏’。”方正振振有词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你看这面具,虽然丑陋,但显然是对大乾神将面具的拙劣模仿。至于游行,不过是当年马可波罗回乡时,遗落的庆典习俗罢了。泰西蛮夷,怎么可能自己想出这种庆祝方式?”
卢卡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可是,教授,狂欢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卢卡。”方正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或者说,是由‘文明人’书写的。你想让你女儿今晚断药吗?”
卢卡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松弛下来,像是一滩烂泥。
“不……不想。”
“那就记下来。”方正命令道,“《泰西风物志·民俗篇》:泰西狂欢节,乃是大乾傩戏之变种。因其学艺不精,故面具狰狞,毫无神韵。其民不知感恩,竟妄称原创,实乃数典忘祖之徒。”
卢卡颤抖着提起笔。墨水是黑色的,像极了那晚安东尼奥的血。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行扭曲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同胞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荒谬的“考证”变本加厉。
泰西引以为傲的哥特式建筑,被方正定义为“对大乾佛塔结构的错误理解,因缺乏木材,故以石块堆砌,显得笨重且压抑”。
泰西的骑士精神,被解读为“大乾侠义道的低劣变种,去除了‘仁义’内核,只剩下野蛮的暴力与盲目的忠诚”。
甚至连泰西人的饮食习惯——使用刀叉,也被强行解释为“模仿大乾箸(筷子)失败后的产物,因手指粗笨,无法掌握筷子之精妙,故退而求其次,沦为茹毛饮血之态”。
卢卡坐在一旁,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言论,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窒息。
他看着那些大乾学者,他们像是一群贪婪的标本制作师,将泰西这个活生生的文明杀死,剥皮,去骨,然后填进稻草,贴上“大乾附属品”的标签,摆上货架。
最让卢卡感到绝望的,是那些前来旁听的泰西贵族子弟。
他们坐在台下,睁着懵懂的眼睛,听着方正的谬论,然后恍然大悟地点头。
“原来如此……”
“我就说嘛,为什么我们的面具看起来那么奇怪。”
“大乾真伟大,连我们的节日都是他们给的。”
卢卡看着那些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这就是赵祯的计谋。杀人诛心。
他不只要占领这片土地,还要占领这些人的脑子。他要让泰西人从骨子里相信,自己是劣等的,是模仿者,是寄生虫。只有依附于大乾这棵大树,他们才有存在的意义。
“卢卡,这一段关于‘维纳斯诞生’的画作,你来解释。”方正指着另一幅名画,那是波提切利的杰作。
画中,维纳斯从贝壳中诞生,美神降临人间。
卢卡看着那幅画,那是他年轻时最爱的作品。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描绘那份纯净的美。
“这是……”卢卡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这是大乾的‘洛神赋图’的仿作。”方正不耐烦地提示道,“虽然画工粗糙,人体比例失调,但勉强可以看出是在模仿东方的飞天。”
卢卡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波提切利在棺材里哭泣,看到了文艺复兴的荣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是的……”卢卡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这是……对大乾飞天仙女的拙劣模仿。因泰西画师未得真传,故将仙女画成了赤身裸体的蛮女,实乃有伤风化。”
话音落下,图书馆内响起了一阵大乾学者的哄笑声。
“哈哈哈,蛮女!形容得贴切!”
“泰西人果然不懂审美。”
卢卡也跟着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干涩、刺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威尼斯的阳光依旧明媚,运河的水依旧波光粼粼。但在卢卡眼里,这一切都已经死了。
这座城市,这个文明,已经变成了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而他,卢卡,就是那个亲手递上手术刀的人。
“写得好,卢卡。”方正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有个宴会,赵特使要见你。带上这本《风物志》的初稿,那是献给陛下的寿礼。”
卢卡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墨水的手指。
那墨水黑得发亮,像极了深渊的颜色。
“是,大人。”他轻声说道,“为了……文明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