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站在原地，心里又酸又涩。
一百八十铜青蚨，自己要辛辛苦苦干十来天才能挣到，人家随手就拿出来了。
“少夫人...”她看着花洛，声音有点哽咽，“您...您怎么对我这么好。”
“我看你是个好人。”花洛笑了笑，伸手推开门，往里看了看。
房子很小，黑乎乎的，只有炕上铺着点被褥，墙角放着药罐，看着就清苦。
炕上坐着个小男孩，披着被子，睁着大眼睛看过来，正是林禾。
“姐。”他小声唤了句，好奇地看着花洛她们。
花洛走进去，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碰到他的额头，皱了皱眉：“还烧着呢。”
她转头对林穗道：“你一个姑娘家，带着生病的弟弟，住在这种地方，太苦了。也不安全。”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那儿正好缺个打理花草的丫头，活不重，工钱也比你在火锅店多。管吃管住，你弟弟也可以一起过去，我安排他进家学读书，看病也方便。你愿意吗？”
林穗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跟我回白家吧。”花洛温和道，“你不用急着答应，好好想想。我是真心觉得你人好，想帮你一把。”
“至于身份，你放心，是正常雇佣，不是奴役。”
林穗站在原地，脑子有点乱。
去白家？
可弟弟能读书，能看病，不用再住在这漏风的土坯房里，不用再交房租。
可是...白南也在白家。
今天刚跟人家吵完架，说再也不碰见了，转头就去人家家里当丫鬟？
她咬着唇，看向炕上的弟弟。
林禾小脸通红，还在发烧，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弟弟的病，弟弟的学业...
比自己那点自尊心重要多了。
而且，她心里有种预感，少夫人是好人。
在白家当差，总比在火锅店跑堂强，弟弟也有出息。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愿意。多谢少夫人收留。”
“好。”花洛笑了，“那收拾收拾吧，不用带太多东西，府里都有。”
“哎。”林穗点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弟弟的几本书。
很快就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袱就装下了。
林禾披着林穗的旧棉袄，乖乖站在一边，看着很懂事。
花洛摸了摸他的头：“真乖。走吧，轿子里暖和。”
一行人出门，往巷子口走。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垂头丧气的，身上落了一层雪，像个雪人似的。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是白南。
他看见花洛，又看见花洛身边的林穗和林禾，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刚才的垂头丧气瞬间变成了惊讶，还有点慌乱。
“堂嫂？你怎么在这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花洛站在灯笼底下，雪光映着她的脸，语气淡淡的，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疏离：“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不在府里闭门思过，跑这外城来做什么？家族试炼的事，族中罚你禁足三月，这么快就忘了？”
“这才过去几天，合着你的悔过书是写着玩的？”
白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抿着嘴没说话。
白南被她说得脸上一阵发烫，偏过头咳了声，枝桠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进他脖颈里，凉得他一缩。
他也不辩解，只低声道：“是我之前糊涂，受了撺掇，办了蠢事，早就悔了。今天出来，是有点私事，不是瞎闹。”
“私事？”花洛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旁边的林穗，又落回他脸上，似笑非笑，“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跑外城来会佳人。公子好兴致啊，禁足都禁不住你。”
之前他跟着白苏没少给白墨使绊子，又在家族试炼中试图谋害白墨，如今白苏东窗事发被囚禁，他那一脉都死的死囚的囚，白南念在悔过及时的份上，只被罚闭门思过三月。
这事府里上下都知道，花洛自然不会给他太多好脸色。
白南脸更红了，刚想开口解释，花洛却摆了摆手，懒得听他分辩似的。
她回头看了眼林禾，小孩裹着斗篷，鼻尖冻得通红，正小声咳嗽，脸色瞬间软了些。
“行了，我没功夫跟你在这儿掰扯旧账。”她拢了拢斗篷，风雪吹得鬓边的珍珠轻轻晃。
林穗站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心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这位花洛姑娘，就是传闻中白大公子的未婚妻。
也就是那位豪掷五十五万金青蚨购买养魂木的女主角。
也难怪，这般气派，这般模样，也只有白家的少夫人才配得上。
她心里更沉了点。
白南是白家嫡公子，花洛是白家少家主夫人，都是云端上的人。
自己刚才还想着只是遇到个好心的富家小姐，原来兜兜转转，还是白家的人。
白南没再理花洛，目光又落回林穗身上，往前挪了半步，靴底踩得雪咯吱响。
他肩头落满了雪，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碴，看着倒没了平日世家公子的矜贵，有点狼狈。
“林穗，你怎么会和堂嫂在一起？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话出口裹着一团白气，在冷夜里很快散了。
林穗没看他，目光落在他脚边的积雪上，平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听不出情绪：“小姐心善，收留我和弟弟去府里当差。以后我就是白家的下人，白公子直呼我名字就好。”
“什么下人！”白南声音拔高了些，又很快压下去，怕惊着她似的。
他又往前跨了一步，雪在靴底咯吱响了一声，枝桠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我从来没把你当下人看！之前瞒你身份是我不对，可我就是怕...怕你知道我是白家的人，就不拿我当朋友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发梢的雪沫往下掉，“帮你背小禾去医馆是真的，给你送治肺痨的方子也是真的，那些都不是装的。”
林穗这才抬眼，扫了他一眼。
风雪吹得她围巾往下滑了点，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脸。
“白公子言重了。”她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却隔着千里远，“您帮过我姐弟俩，我记一辈子。但您是世家公子，我是火锅店跑堂的丫头，本来就做不成朋友。以前是我糊涂，没掂清自己的分量。以后在府里，我做好分内的差事，您当您的贵公子，互不打扰，就挺好。”
“什么叫互不打扰？”白南急了，声音有点大，惊得旁边老树枝桠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脖颈里，他也浑然不觉，“林穗，你能不能别总把身份挂在嘴边？人分什么三六九等？我就觉得你比那些天天围着我转、只会比首饰比衣裳的千金小姐好一百倍！”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花洛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抱着胳膊站在灯笼底下看雪，雪落在她斗篷的毛领上，白茸茸一片。
她本来不想管闲事，可听白南说得急，倒觉得有趣。
林穗脸一下子红了，窘迫又有点生气，低头扯了扯身边林禾的棉袄领口。
林禾裹着厚斗篷，小脸还是通红，睁着大眼睛看看白南，又看看姐姐，不敢说话。
“白公子慎言。”林穗声音压得低，“我弟弟还在这儿呢。”
林禾仰着小脸，想了想，小声问：“姐，这个哥哥是谁呀？之前给我送苦药的是不是他？”
白南眼睛一亮，连忙蹲下身尽量和他平视，声音放轻了许多，雪落在他肩膀上，堆了薄薄一层：“是我。小禾还记得？那药苦，可喝了病就好，对不对？”
“记得！姐姐说那是好人送的。”林禾点点头，声音脆生生的。
林穗脸更红了，连忙打断：“小禾，别乱说。”
白南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欣喜，雪光映在他瞳孔里，亮晶晶的：“你跟他说我是好人？”
“那是之前不知道身份。”林穗别过脸，声音小了点，风卷着雪沫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现在知道了，自然不敢高攀。”
“你怎么就这么拧呢。”白南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点挫败，手垂在身侧，指尖都冻得发红，“身份就那么重要？我长这么大，见多了冲着白家名头来的人，就想交个不图家世、不看脸面的朋友，怎么就这么难？”
花洛看他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终于开口，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点讥诮：“行了行了，大雪天的，站在巷口里喝西北风啊？有什么话回府再说不行？小禾还发着烧呢，总不能让孩子在这儿冻着。”
她顿了顿，笑着瞥了白南一眼，“再说人都要进府了，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急什么。总比你天天偷摸跑出来强。”
白南噎了一下，再看林禾冻得直吸鼻子的模样，确实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抿了抿嘴，放软了语气：“是我考虑不周。先回府吧，路滑，我帮你拿包袱。”
说着就伸手去接林穗手里的蓝布包袱。
林穗连忙往后躲了一下，指尖擦过他的袖口，凉得她一缩：“不用麻烦白公子，我自己拿得动。”
白南的手僵在半空，雪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他看着林穗紧绷的侧脸，心里又涩又急，像堵了团湿雪，化不开，也掏不出。
花洛盯着白南发顶的积雪看了几秒，心里那点憋了大半个月的气，像被雪水浸了似的，慢慢松了劲。
她摇了摇头，示意小凌上前。
小凌笑着接过林穗手里的包袱：“姑娘给我吧，我来拿，哪有让客人拿东西的道理。”
林穗没法再推，只好递过去，低声道了谢。
一行人往巷口的轿子走，白南跟在林穗侧边，走得很慢，时不时偷眼看她。雪落在两人中间，薄薄的一层，像道跨不过去的线。
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压着声音开口，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林穗，之前瞒你是我不对。你要是气我，怎么罚都行，就是别不理我。”
林穗脚步没停，眼睛看着前面被雪覆盖的路，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晃啊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句，声音很轻，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我没生气。就是...觉得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离远点，对谁都好。省得旁人说闲话，坏了公子的名声。”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白南声音压得低，却很认真，脚步往前赶了半步，几乎和她并肩，“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跟谁待着这么舒服过。不用端着公子的架子，不用应付人情世故，就听你说店里的趣事，说小禾的功课，比跟那些人虚与委蛇强一万倍。”
林穗没接话，只是把林禾往身边拉了拉，替他掸掉肩头的雪。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
她不是不心动。可心动有什么用？门第差着天堑，规矩压着人，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带着生病的弟弟，凭什么跟白家公子做朋友？
传出去，别人只会说她攀高枝、想上位，连带着弟弟也要被人戳脊梁骨。
她赌不起，也不想赌。
走到轿子边，白南快走一步掀开副轿的轿帘，想让她先上。
林穗却停住脚步，微微欠身，姿态恭谨：“白公子先请吧。奴婢不敢僭越。”
“你！”白南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样子，气结，又没法发作，只能憋出一句，“林穗，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花洛在后面看得好笑，走上前拍了拍林穗的肩膀，雪花随着动作往下掉：“别理他，咱们上轿。他愿意站着就让他站着。”又回头瞪了白南一眼，语气凉了点，“有完没完？没看见孩子冻着？要站你自己站，我们先走了。”
白南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他知道花洛因为之前试炼的事，本就瞧不上他，再争执下去，反倒更让林穗难堪。
林穗点点头，扶着轿沿上了副轿，放下轿帘的瞬间，把外面的风雪、白南的目光，都隔在了外面。
轿子里暖烘烘的，手炉的温度慢慢渗过来，却安不下她的心。她隔着轿帘，都能感觉到外面那人落在轿身上的目光，烫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