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龍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從圍欄上拿下來，兩只手交握著垂在身前，手指又開始互相搓著，但這次搓的節奏比剛才慢了很多，像是腦子里在轉著什麼念頭。
籃球場的人一下就走空了，馬上天黑，打不了了。
球砸在地上的聲音消失了，只剩球場邊的路燈安安靜靜地亮著橘黃色的光。
陽台上的被單被晚風吹得鼓了一下，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柔軟的陰影。
“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
他終于開了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
“但我現在真的提不起勁。”
“就是，你說得都對，但我現在就是覺得整個人悶悶的，什麼都不想干。”
“你說的那些我都記下了，但能不能等我緩一緩。”
“我現在就是緩不過來，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行，那就先緩著。”
“但別一直緩下去。”
“你緩多久都可以，但別把自己緩沒了。”
陳景抬手在曹志龍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拍完之後手掌在上面停了一小會兒，像是在給他壓住什麼東西。
曹志龍說好，聲音很輕，但至少沒有剛才那種強撐出來的輕快了。
陳景拎著被單往回走的時候在心里把剛才那句提不起勁又嚼了一遍。
他不是不想變，他是暫時動不了了。
人在覺得自己配不上的時候，最先丟的不是自信，是行動力。
自信沒了還能靠別人拉一把，行動力沒了就真的寸步難行。
但他不著急。
今天把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交給時間。
與此同時，在洪昌大學另一頭的女生宿舍里，寧思瑤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桌上一盞小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攤開的專業書上，書頁停在同一個位置已經好久沒翻動了。
以前都是在圖書館的，曹志龍不去，她也就不去了。
她拿著手機，屏幕上是跟曹志龍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一起去吃飯，曹志龍回了一條今天晚上有事，不去了。
往上翻幾條，是前天的一起去圖書館，曹志龍回了一條今天下午有課要補作業，再往上翻幾條，是大前天的今天有點累不想出門了。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以前她發一起吃飯，他幾乎秒回，有時候還加個感嘆號。
每天兩個人除了上課之外，其他時間幾乎都在一起，甚至比跟室友在一起的時間都長。
有時候拿著一本剛從圖書館借的專業書，看到她下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不管白天多累看到她就會不由自主笑出來的表情。
寧思瑤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她從小就不是在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環境里長大的。
家庭的變故讓她比同齡人更早地學會了一件事。
觀察。
她能從一個人的語氣、表情、甚至是聊天框里回復消息的速度上，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這種敏感是一種本能，也是一種武器。
她現在用這份本能，在腦海里把曹志龍最近兩個星期的狀態重新拼了一遍，發現他並不是真的忙。
就算是真忙，以前再忙他也會說“那等會兒我去你樓下等你一下，就見一面”。現在連這句話都沒了。
他一定有心事。
而且，很可能是跟自己有關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重新拿起來，打開通訊錄，翻到曹志龍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兩秒，然後退了出去。
打電話太直接了，他現在這樣大概不會接。
她不想給他壓迫感。
她打開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
“晚上你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她打完最後一個字，停了一下，把最後那個聊聊改成說個事，又改回聊聊，然後咬了咬下唇按了發送鍵。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靠在椅背上，台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眼角一點沒藏住的擔憂照得清清楚楚。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問到答案，但她知道他一定有事。
曹志龍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坐在宿舍里發呆，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寧思瑤。
“晚上你有空嗎，我想跟你聊聊。”
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那句聊聊讓他心里緊了一下。
聊聊，不是吃飯，不是去圖書館，不是日常，是聊聊。
他知道她大概察覺到了什麼，但他還沒有準備好怎麼面對她。
很擔心，萬一真的是分手怎麼辦。
現在他的腦子很亂。
他第一反應是。
不去，找個理由。
他腦子里的理由庫是現成的。
要補作業、不舒服、家里有點事甚至都可以。
隨便拿一個出來都可以，反正他最近一直在用這些理由，再用一次也沒什麼。
他正要打字的時候，陳景正好從他身後路過，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
陳景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曹志龍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指著那條消息。
“去。”
“可是...”
“你現在不去，以後就永遠不敢去了。”
陳景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曹志龍想站起來的腿上。
曹志龍坐在那里，握著手機，手指懸在鍵盤上面，遲遲沒有落下去。
他想拒絕，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真的不想去。
是他覺得自己沒資格去。
理智上他知道陳景說的是對的。
他不能一直逃，逃到最後他會失去她，不是因為她走了，而是因為他自己把路走沒了。
陳景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站在那里，搭在椅背上的手沒有拿開，像是在給曹志龍壓著某種怕他逃跑的支撐。
郭子林听到動靜，把游戲暫停了轉過身來看著他，趙子龍也從上鋪探出頭來，沒說話，只是摘掉了一只耳機。
曹志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慢慢地打了幾個字。
“好，八點。”
寧思瑤給他發了一個位置。
這次不是圖書館，不是食堂，不是超市，也不是良辰美景，也不是每天上課的教室。
他們沒去以前兩個人待過的地方，而是去到了那個人工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