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湖在洪昌大學的最東邊，是校園里最安靜的一角。
湖不大，水質也不算清澈，但湖邊種了一排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被晚風吹得輕輕搖蕩，影子碎在漣漪里一圈一圈往外擴。
湖邊有一條細長的木棧道，隔一段就有幾張漆成深棕色的木椅，椅子背後的草地往上是一個小斜坡，坡上開了幾叢不知名的野花，在路燈下面看過去是淡淡的紫色。
寧思瑤到的時候，曹志龍已經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木棧道邊上，兩只手插在褲兜里，晚風把他額前的頭發吹得有些亂。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t恤和深灰色運動褲，跟他平時的打扮沒什麼兩樣。
但他站在那里的時候肩膀是微微往里收的，像是湖邊的風有點涼。
他听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寧思瑤正沿著木棧道走過來，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襯衫和深藍色的長裙，手里拎著她那個用了很多年的帆布包。
她走過來的時候，幾根垂柳的細枝從她肩上滑過去，她抬手輕輕撥了一下。
這一瞬間，他想起大一上學期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
那天她沒穿裙子，就是很簡單的衣服。
是領軍訓服的時候，那是第一次，第一次看到寧思瑤。
那個時候...
想到這里，曹志龍的心里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他覺得她好像從來都沒有變過，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等很久了嗎？”
寧思瑤走到他面前。
“剛到。”
兩個人在木椅上坐下來，隔著大概不到一拳的距離，但曹志龍覺得這個距離好像比平時遠了一點。
也許不是她坐得遠了，是他自己覺得遠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寧思瑤沒有繞彎子，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他耳朵里。
曹志龍低著頭看自己的膝蓋。
他的兩只手撐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指甲在褲子上劃出細小的褶皺。
湖面上吹過來的風把他額前的頭發又吹亂了幾根，他沒有去撥，只是用力地呼吸了一口。
“其實沒事。”
“就是看你最近也挺忙的，我看到你號上粉絲比以前多了，關注你的人也多了一些。”
“我不想在這種時候打擾你。”
“而且你們的劇馬上就要播了，現在要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傳出去就不好了。”
寧思瑤沒有說話。
她側著頭，目光很安靜地落在曹志龍的側臉上，路燈的光從柳條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了幾道細碎的光斑，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曹志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沒有偏頭，只是用力地盯著自己的膝蓋。
他不敢看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會把心里所有的話都倒出來。
但他不能倒，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在她面前傾訴任何東西。
“其實我是怕。”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湖面上吹過來的風聲蓋過，但他說了。
“你現在比以前多了很多關注你的人，走在路上有人會看你，把你認出來。”
“我覺得，我站在你旁邊，就是在給你減分。”
“不是你說我減分，是那些看你的人會覺得。”
“寧思瑤怎麼會跟一個這樣的人在一起。”
“我知道這種想法很蠢，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每次有人往我們這邊看，我就在想那個人是不是在覺得我們看上去不相配。”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然後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我每次看到你在網上漲了幾個粉絲都會在心里替你高興，高興完了又覺得自己更配不上你。”
“你往上走的步子越大，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拉得越遠。”
“我太普通了，普通到你站在我旁邊的時候，別人都只會替你可惜。”
“你家里也需要你越來越好，你也不可能停下來。”
寧思瑤听完這些話，沒有急著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湖面上反射過來的燈光在她的眼楮里碎成幾片亮晶晶的光點。
她從小經歷過比這更大的事，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
什麼時候不該說話。
現在不該說話，因為他還沒有說完。
“我甚至想過...”
曹志龍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也停下了。
他內心正在說出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听的念頭。
“如果你沒有去拍戲就好了。”
“你不拍戲的話，”
“我們還能跟以前一樣，每天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吃食堂，晚上我送你回宿舍。”
“沒有人會多看你一眼，沒有人會覺得我是你的累贅。”
“但我知道這個想法太自私了。你家里需要錢，你需要往上走，你不可能為了我的面子停下來。”
“我不能那麼想。”
他沒說出來。
他停了片刻，終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穿的是最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藍色長裙，頭發散在肩膀上，幾縷被湖風吹亂了貼在臉頰上。
她跟從前一樣，又跟從前不一樣。
一樣的是她臉上那種安靜的神情，從來沒有變過。
不管是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不管家里出了多大的事，她坐在他面前的時候總是這個樣子，不吵不鬧，穩穩當當。
不一樣的是她身上那種被人注目過的痕跡。
也許她自己還沒完全意識到，但經歷過鏡頭的凝視，被一整個劇組看過她演戲的樣子之後，她的眼神有了以前沒有的光。
他怎麼可能狠得下心來。
他忽然覺得鼻子酸了一下，用力忍住了。
他把即將冒出來的東西硬壓了回去，強擠出一個笑來。
“算了，不說這些了。”
他直起身子，把手從膝蓋上拿開放在椅背上，動作比剛才利落了一截，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很好的狀態。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現在就想好好把大學上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你最近怎麼樣？劇組那邊忙完了嗎。”
寧思瑤沒有回答他後面那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什麼東西。
不是傷心，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好似看穿了他所有偽裝之後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