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沒有說出來全部。
他剛才說算了，但他沒有釋然，他只是把剩下的那些話咽回去了。
但她沒有追問。
她認識曹志龍這麼久，知道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越是追問，他越會把殼合上。
“忙完了。”
“最近就是有些宣發的東西，運營在弄，我不用管。”
她平靜地回答了他的問題，然後把手放在膝蓋上，微微側身看著他。
“你別多想，我不希望這些東西會讓你難受。”
寧思瑤其實也不知道怎麼安慰。
她看到曹志龍這個樣子，自己心里也不舒服。
怎麼一下變成這樣了。
曹志龍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寧思瑤注意到他點頭的時候，嘴角有一瞬間繃了一下又松開。
像是一個習慣了在別人面前保持微笑的人，終于可以在她面前短暫地卸下來一次，然後又重新戴回去。
“走吧，送你回去。”
曹志龍站起來，把手從椅背上收回來插在褲兜里。
兩個人沿著湖邊的步道往回走。
來的時候月亮還被雲遮著，回去的時候雲散了一些，月光灑在湖面上，把整片湖水染成了一塊泛著銀光的綢布。
垂柳的枝條在夜風里輕輕擺動，影子落在兩個人的肩上。
又滑下去。
再落上來。
他們走得很慢，比以往任何一次散步都慢，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湖邊草叢里的蟲子在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
他走在她左邊，腳步不快不慢，跟以前一樣。
但寧思瑤注意到他插在褲兜里的那只手，拇指在外面輕輕敲著，節奏不規律，像是有什麼話還沒說完。
到了女生宿舍樓下，曹志龍在路燈下面停住腳步，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對著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跟他平時在宿舍里跟郭子林他們打鬧時一模一樣。
輕松、隨意、大大咧咧，好像剛才在湖邊那個低頭看膝蓋的人根本不存在。
“早點休息，明天繼續給你帶早飯。”
曹志龍一下又變了個人。
他覺得，自己好像不能這樣。
說實話，二十歲的小孩，談戀愛是這樣的，畢竟還是第一次。
沒什麼經驗，腦子都是亂的。
現在的曹志龍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
可能得回去復盤後才能知道。
寧思瑤站住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準，像是打在了他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偽裝上。
“你別多想。”
曹志龍能明顯的看到寧思瑤的眼眸微微波動，就像剛才的湖面一樣，微微泛起漣漪。
曹志龍揚起笑容，點了點頭，說道。
“放心吧，本來沒什麼的，見到你，就好了。”
“你快上去吧，早點休息。”
“好，晚安。”
她轉身走上宿舍樓的台階，推門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曹志龍還站在原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就那麼站在那里。
兩只手重新插回了褲兜里，臉上那個笑容還沒有完全散去，但路燈的光很亮。
照得他眼眶下面兩道淡淡的青灰色痕跡無處可藏。
他沒回去。
一個人沿著操場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下來，在操場邊上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
操場上已經沒人了，只有夜風吹過草皮的聲音和遠處宿舍樓零星亮著的幾盞燈。
他仰頭看著天，月亮被一層薄雲遮著只透出一點毛邊的光暈，星星倒是很清楚，東一顆西一顆地掛著。
他想起大一上學期第一次注意到她的那天。
那天拿軍訓的時候，室友們都在開玩笑，而寧思瑤就這樣的闖入他視野。
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他那時候只覺得這個女生很安靜、不吵不鬧，跟班上那些總是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樣。
後來知道她家里出了那些事，知道她一個人扛著什麼的時候，他已經喜歡她很久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宿舍走。
他還是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回到宿舍，空調的涼風還是很舒服的。
曹志龍都有點想打冷顫的感覺。
陳景正坐在電腦前看一份項目周報，郭子林光著膀子蹲在風扇前面啃西瓜，趙子龍還在上鋪剪視頻。
曹志龍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晚風，郭子林抬頭看了他一眼，舉著手里那瓣啃了一半的西瓜問。
“老曹，吃了沒？給你留了一瓣在桌上。”
曹志龍笑了一下，那個笑跟剛才在路燈下給寧思瑤的那個差不多。
很輕松，很隨意，但他坐下來拿起西瓜咬了一口之後，就沒再說話了。
郭子林又看了他一眼，覺得他好像比出門之前好了一點，但又說不上來到底好了什麼。
與此同時，寧思瑤回到宿舍之後沒有馬上去洗漱。
她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台燈還亮著，攤開的專業書還是停在之前那一頁。
她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手指從曹志龍的名字往下滑了幾個，停在了陳景的名字上。
她感覺自己只能問一問陳景了。
陳景肯定知道曹志龍為什麼變成這樣。
她是有些遲鈍的。
她也沒談過戀愛，兩個人都不說。
那這件事情就會成為一個很大的心結。
其實及時的溝通能讓這件事情不糾結這麼久。
但是兩個人就什麼都不說。
一個不知道怎麼說，一個不敢說。
她想了想，點開陳景的頭像，發了一條消息。
“陳景，我想問一下，曹志龍這段時間在宿舍怎麼樣。”
陳景收到信息的時候，抬眼看了看正在吃西瓜的曹志龍。
陳景不知道他倆說了什麼。
但是陳景總結了一句話。
“他有些坎得自己過。”
寧思瑤看著這句話，拇指在屏幕上方懸了片刻。
她沒回復。
她不知道回復什麼消息。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把台燈關掉，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楮。
窗外是五月的夜風，帶著湖面上吹過來的濕潤和微涼，輕輕掀動了窗簾的一角。
“思瑤，寫到哪里了。”
室友的一句話，把她從思緒里抽了出來。
“快寫完了。”
匆忙回復完一句，她微微低著頭。
眼楮盯著快寫完的作業，可腦子里卻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