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風越來越冷。
遠處的天光落在斷裂的大地上，被殘留的法則切成一片片昏黃光斑。
石浩已經收起系統面板，極道滅世槍斜持在手，槍尖所指，正是長生仙域中央。
吳良跟在後面，嘴里還在念叨挖樹的規矩。
“大哥，世界樹這種東西，肯定不能硬拔。
根須連著地脈，拔猛了容易把自己埋進去。
貧道雖然沒挖過世界樹，但祖墳挖得多，經驗總歸是有的。”
石浩向前走去。
剛走出兩步，袖口忽然一緊。
吳良扯住了他。
力道不大，卻沒有松開。
石浩停步，側過身。
吳良臉上的青腫還沒消，鼻梁上沾著灰，道袍也破得像幾塊布拼在一起。
可這一次，他沒有咧嘴，也沒有順勢說什麼保命的廢話。
他盯著石浩，表情少有地鄭重。
“大哥，我覺得不對勁。”
風從兩人之間掠過，卷起地上的黑色砂礫。
石浩看著他。
“說。”
吳良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抓住一條隨時會斷掉的線。
“那面銅鏡，能從你身上抽出蒼天道果的氣息。”
“這說明，帶鏡子來的人早就知道蒼天道果會落到別人手里。
甚至，他們知道蒼天仙王撐不了多久。”
說到這里，他停了一下，眼神慢慢沉下去。
“他們也知道，你會去蒼天禁區。”
荒原中只剩風聲。
極道滅世槍上的暗紋輕輕亮了一瞬，隨即沉寂。
石浩沒有立刻開口。
銅鏡出現時，獵殺隊以陣法封鎖四方，鏡光越過肉身，直接牽引蒼天道果殘留的氣息。
那不是用來尋找普通飛升者的器物，也不是為了確認他的身份。
它從一開始，鎖定的就是道果。
獵殺隊追殺他，只是表象。
他們真正想帶回去的，是蒼天仙王死後留下的東西。
石浩目光落向獵殺隊退走的方向。
“他們拿蒼天道果想干什麼？”
吳良松開他的袖口，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沒有裝神弄鬼，也沒有借機吹噓自己見多識廣。
可話說完後，他沒有退開，反而站在原地，眉頭越皺越深。
像是還有什麼東西堵在腦海中。
片刻後，吳良低聲道︰“不過，我師父以前說過一句話。”
石浩轉眼看他。
吳良的聲音變得有些遲緩。
“他說，仙王跟仙王之間，有時候比敵人還狠。”
“敵人要你的命，至少會讓你知道。
仙王要你的東西，往往要等你死了，你才明白誰在等。”
最後一個字落下，吳良自己先怔住了。
他嘴唇微張，臉上的鄭重逐漸變成疑惑。
“我咋會記得這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無意識地屈伸了一下。
那句話很熟。
熟得不像偶然听過，更像曾有人在他耳邊反復提起。
可當他試圖回想師父說這句話時的場景，腦中卻只剩一團灰白霧氣。
沒有山門。
沒有面孔。
甚至連聲音都變得模糊。
吳良的呼吸沉了幾分。
“奇怪。”
“貧道師父什麼時候跟我說的？”
他閉上眼，用力敲了敲額頭。
“是在山里，還是在一座墳邊？”
“怎麼一點都想不起來？”
石浩盯著他看了兩息。
吳良眉心深處，一點極淡的銀光無聲閃過。
它出現得太快，只在皮膚下照出一絲冰冷光澤，便重新隱沒。
吳良沒有察覺，只覺得頭顱一陣刺痛，腳下晃了半步。
他猛地睜眼，扶住額頭。
“嘶。”
“不能想，一想就跟有人拿錘子砸貧道腦仁一樣。”
石浩沒有追問。
極道滅世槍微微抬起，槍身黑霧浮動，卻沒有對吳良生出敵意。
那點銀光並非外來的附身之物，也沒有殺機。
它更像一道鎖。
鎖住了某些不該在此時出現的東西。
吳良緩了幾息，又恢復了些許精神。
他看見石浩仍在看自己，立刻向後退了半步。
“大哥，你別這麼看。”
“貧道雖然記性差，但欠你的仙源，不對，欠你的命，肯定不會忘。”
石浩收回目光。
“那句話，還有什麼？”
吳良認真想了想，最終還是搖頭。
“沒了。”
“越想越空，像有人把中間一段硬生生挖走了。”
他說著，下意識摸向後腦，臉色有些難看。
“不會真有人動過貧道的記憶吧？”
這一次，石浩依舊沒有回答。
他抬手，系統面板再次展開。
世界樹主根的坐標懸在淡金色光幕中央。
周圍密布的法則標記緩慢轉動，每一道都代表著一層封鎖，也代表著至少一位仙王留下的痕跡。
先前，他只將那些標記看作守護世界樹的手段。
現在，意義不同了。
蒼天仙王的道果尚未徹底崩散，其他仙王便已經準備好銅鏡，等待回收。
這說明蒼天仙王的死亡，不是突發之事。
至少有一部分仙王，早已知道他的道果被污染，壽元將盡。
他們沒有救，也沒有提醒，只是在禁區之外放下獵網。
等他死。
等道果落入別人手中。
再派人取回。
吳良方才那句話沒有證據，卻足以讓整個局面多出一層寒意。
仙王之間，並非鐵板一塊。
他們共同維持牧場，也彼此盯著對方的道果與本源。
石浩看向世界樹坐標。
蒼天道果已經能讓那些人提前布局，世界樹主根的價值只會更高。
那是維持諸王壽元的核心，是諸多法則與氣運匯聚之處。
若仙王們察覺主根出現異動，他們不會慢。
甚至，獵殺隊帶回去的消息，會讓他們更早行動。
吳良也看著面板，臉皮一點點繃緊。
“大哥。”
“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也會去？”
“不是可能。”
石浩收起光幕。
“他們一定會去。”
聲音不高，卻讓荒原上的風陡然沉重。
吳良喉結滾動，剛恢復的血色又退了幾分。
原本只是兩個人去仙王的命根子上挖一塊東西。
現在，卻可能變成一群仙王爭搶同一條主根。
其中一個，還打算把整條根當成突破仙王的資糧。
吳良沉默半晌，忽然嘆了口氣。
“貧道現在回去撿那面銅鏡的碎片，還來得及嗎？”
“拼一拼，說不定能粘好，再給他們送回去。”
石浩轉身，繼續向中央仙域走去。
“不必。”
吳良連忙跟上。
“為什麼？”
極道滅世槍在石浩手中發出低鳴，槍內億萬怨魂緩緩甦醒。
那聲音沿著大地傳開，像有無數指甲刮過古老棺壁。
“獵物越多，仙源越多。”
吳良腳步一頓。
他看著前方那道平靜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徹底消失在風沙中的獵殺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對仙王而言，世界樹主根是必須守住的命。
對石浩而言，那些趕往世界樹的仙王，同樣是可以獵殺的資糧。
吳良吸了口冷氣，快步追上去。
“行。”
“那貧道負責挖樹。”
“你負責把不讓挖樹的都埋了。”
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
荒原重新沉寂。
而在他們身後，一粒被風沙掩埋的銅鏡碎屑輕輕震動，最後一縷光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