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壓群山。
曾經橫亙在天地間的古老山脈，如今只剩斷裂的峰脊。
大片山體被仙王法則削平，裸露的黑色岩層插在雪原上，像一排腐朽的骨。
風從高處卷過，細雪沿廢墟流動。
石浩站在最高的一塊斷崖上，衣袍被寒風吹得向後揚起。
極道滅世槍橫在一旁，半截槍身陷入積雪，暗紅紋路在雪光中時隱時現。
這里曾靠近蒼天禁區的邊緣。
如今，禁區已經消失。
北方只剩一片沉陷的黑色天幕，灰霧覆蓋破碎山河，埋著蒼天仙王最後的痕跡。
南方更沉重。隔著無盡雪嶺，仙帝山廢墟如陰影壓在天盡頭，三大仙王的古老氣機沉在虛空深處。
北方，是已經結束的戰場。
南方，是尚未清算的舊賬。
西方，才是此刻唯一的路。
石浩抬眼望去。
雪原盡頭，天與地交接的位置，有一層很淡的光暈。
它並不耀眼，隔著層層風雪，只能看見一條模糊的青白色邊緣。
可那里的虛空與別處不同。
雲層向兩側分開，天地靈氣無聲西流，連積雪中的微弱生機都被牽引過去。
世界樹主根，就在那里。
吳良蹲在一塊背風的石頭上，抓起一把雪，在掌心來回搓動。
他臉上的青腫未消，縮在破道袍里，鼻尖凍得通紅。
“大哥。”
吳良朝西邊看了一眼，又迅速眯起眼楮。
“你要去西面的話，路上肯定有埋伏。”
“銅鏡碎了，獵殺隊也跑了。
只要那幾個黑甲人還有一口氣，仙王們現在多半已經知道世界樹坐標被人盯上了。”
石浩沒有回應。
吳良把手里的雪捏成一團，隨手扔下山崖。
雪球滾了幾圈，撞在黑岩上，碎得干淨。
“他們不會等你到了再動手。”
“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人封路，也說不定已經繞到前面去了。”
說完，他偏頭看向石浩。
石浩仍在望著西方。
那雙眼楮很平靜。南方三大仙王的氣息也好，西方可能存在的埋伏也罷，都沒能讓他的目光出現波動。
吳良咂了咂嘴，忽然又補了一句。
“不過，我覺得他們不一定比你快。”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都頓了頓。
仙王橫渡大域，只需一念。
半步仙王與真正仙王爭速度，本無勝算。
可石浩一路殺到這里，做過的每一件事，都不能按常理衡量。
這趟西行，未必是他們逃。也可能是仙王們去得太慢。
石浩抬手，淡金色面板浮現在風雪中。
蒼天道果的狀態被重新列出。
大部分道果已經融入混沌仙軀，剩余的本源殘渣安靜懸在系統熔爐中。
那些殘渣依舊蘊含仙王層次的力量，可經歷污染、提純與吞噬後，已經不足以支撐下一次完整蛻變。
光幕下方，一行判斷緩緩凝成。
【現有仙王本源不足以完成境界突破。】
緊接著，世界樹主根的坐標亮起。
【目標本源強度滿足突破需求。】
【采集主根並補充足量仙源值，可開啟仙王境突破。】
兩行文字隔著飛雪懸浮。
吳良也看見了。
他從石頭上站起來，拍掉屁股上的雪，臉上的玩笑漸漸收住。
蒼天道果不夠。
世界樹主根不可替代。
這就意味著，西方無論有什麼，都必須去。
不是為了爭一件普通仙寶，也不是為了搶一場可有可無的機緣。
那條主根關系到石浩能否真正踏入仙王境。
一旦跨過那半步，仙王法旨便不再是懸在頭頂的刀。
那些收割下界眾生的存在，也會變成可以被獵殺的目標。
吳良看著光幕，喉結動了一下。
“真沒有別的東西能代替？”
面板散去。
“沒有。”
石浩只說了兩個字。
吳良沉默片刻，轉頭看向南方。
風雪深處，仙帝山廢墟的輪廓很淡，卻仍讓人胸口發悶。
三大仙王的疆域都在那一帶。
他們若同時盯上主根，西行路上等著的就不會只是一支獵殺隊。
那會是法旨、仙器，甚至是真正的仙王化身。
吳良彎腰撿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畫了三道線。
一道向北。
一道向南。
一道向西。
“北邊安全些，蒼天禁區剛毀，短時間沒人願意往那片爛地方鑽。”
“南邊更危險，但仙帝山廢墟多，真要躲起來，也不是完全沒地方。”
他用枯枝點了點最後那條線。
“西邊最麻煩。”
“路最明，目標最大，想殺你的人也最多。”
石浩垂眼看了一下雪地上的三道線。
北邊那條，被風吹散了。
南邊那條，被落雪逐漸覆蓋。
只有向西的一道，被枯枝劃得最深，露出下方漆黑的岩層。
吳良盯著那條線，苦著臉道︰“貧道這輩子最討厭做選擇，選錯一次，墳頭草都能長三丈高。”
石浩抬腳，從三道線中間走過。
落下的腳印正對西方。
吳良看著那個腳印，嘆了一聲。
“就知道。”
石浩來到斷崖邊。
積雪下，極道滅世槍感受到他的氣息，槍身輕輕震動。
附近的雪粒被無形力量托起，在半空中懸停一瞬，又向四面炸開。
他彎下腰，五指握住槍身。
轟！
整座雪山廢墟猛地一沉。
黑色槍鋒離開積雪，壓在山體中的怨氣同時甦醒。
無數低吼從槍內重疊傳出，積壓在雲層中的風雪被硬生生撕出一道缺口。
西方的淡淡光暈，第一次完整落入視野。
極遠處，一縷貫穿天地的青光在風雪後方起伏。
那是世界樹本源投在諸天間的影子。
吳良仰頭望著，呼吸漸漸屏住。
同一時刻，南方虛空深處，三股沉寂許久的氣息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各自出現了一絲極輕微的波動。
雪山上的裂縫繼續擴大。
碎石滾落。
天地間的氣氛，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石浩將極道滅世槍扛在肩上，槍尖向後，黑霧沿著槍鋒垂落。
隨後，他伸手拍了拍吳良的肩。
吳良身體一僵，下意識看向他。
“走了。”
石浩邁向西方。
“進貨去。”
吳良愣了兩息。
他看了看西方那片被青光染亮的天，又看了看石浩肩頭那桿塞滿億萬怨魂的凶槍，嘴角一點點咧開。
“這話貧道愛听。”
“不過先說好，樹歸你，樹底下埋的東西歸我。”
石浩沒有停步。
吳良趕緊追上去，踩著他留下的腳印向西。
兩道身影越過雪山斷崖，迎著風雪走向長生仙域中央。
他們身後，北方的蒼天禁區徹底沉入灰暗。
他們南側，三大仙王的氣息正在緩慢甦醒。
而在西方，世界樹主根散出的光，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這一次，沒有退路。
也不需要退路。
誰先抵達，誰就能握住這場爭奪的第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