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天禁區的焦土與風雪，被遠遠拋在身後。
極北的寒風依舊刺骨，卷著大片雪塵貼地橫刮，偶爾撕開雪層，露出下方觸目驚心的法則裂痕。
石浩走在最前。
極道滅世槍斜搭在肩頭，槍尖拖在雪中。
漆黑的槍體死寂無聲，唯有偶爾流轉過的一絲暗紅血紋，昭示著這桿凶兵才剛剛飲過一位仙王的血。
吳良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跟在後頭，回頭望了一眼已被風雪吞沒的北方殘跡，縮了縮脖子。
“大哥，咱們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往西邊扎？”
石浩腳步未停。
吳良搓著凍僵的手，壓低聲音︰“南邊三個老怪物，北邊剛死透一個。
咱這會兒直奔西方，等于當著全天下人的面，告訴他們我們要去挖仙域的命根子。”
石浩抬眼，視線穿透漫天風雪。
天之盡頭，那抹慘淡的青白光暈比數日前更清晰了幾分。
很遠，但方向死鎖，分毫不差。
吳良順著看過去，嘆了口氣，把破道袍裹得更緊︰“得，胖爺我多余長這張嘴。”
兩人踏雪西行。
半日後，拔地而起的雪山群化作起伏的冰原。
斷裂的無字殘碑、大半截埋在凍土下的古老殿宇廢墟，開始零星錯落出現。
這里本是生命絕跡的死地，但虛空中的氣息，卻越發渾濁。
石浩停住腳步。
吳良險些一頭撞上槍桿，剛想抱怨，卻順著石浩的視線看去。
不足百丈寬的隘口處，殘留著三道將要被新雪掩埋的痕跡。
左側，一條寸許長的焦痕切開冰原。
落下的雪花還未觸及邊緣，便被一股霸道的灼熱無聲氣化。
右側，一層幽藍色的冰霜如蘚苔般死死攀附，散發出的死寒，將周遭凍土逼出蛛網般的裂痕。
最中間，空無一物。
但風雪刮過那里，會在離地半尺的半空，詭異地折出一個生硬的銳角。
吳良蹲下身，手掌懸在左側焦痕上方。
“霸道的火行道法。”
挪向右邊。
“陰寒本源。”
最後，他抓起一把碎雪，揚手砸向中間那片空白。
雪花飄落，經過那片區域時，數十片殘雪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氣牆，被悄無聲息地橫切成齏粉。
吳良拍了拍手，臉上的憊懶消失無蹤︰“空間切割，三種法則，不是一家的路數。”
石浩眼神冷漠地掃過三處痕跡，法則留存的氣息還很生硬，不超過十二個時辰。
“那三個老不死，手伸得夠長。”吳良咬牙。
三大仙王，人未至，手下勢力的法則殘痕卻已經同時碾過了這條通往世界樹的主干道。
這說明，西行之路，已經成了兵家必爭的絞肉機。
三方勢力同至，卻未發生大規模死戰，克制得令人發指。
吳良繞著隘口轉了半圈，徑直走向側邊。
那里鋪著一條足有數十丈寬的平坦雪道，一路向西。
雪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踩踏的痕跡。修士的足印、龐大異獸的爪印，甚至大型飛舟碾壓虛空後殘留的靈氣余波。
吳良在邊緣蹲了一會兒，又走到中央，從深雪里摳出一枚碎裂的鱗甲，甲片上殘存著一絲暗淡仙光。
吳良雙眼微眯，兩指用力，鱗甲碎成粉末。
“大哥，這條路太敞亮了。”他指著地上的腳印，“幾百號人火急火燎地趕路，可你看這些腳印，深淺一致，步幅均等。
有些爪印，還是故意踩在人的腳印上的。”
他撢掉手上的渣滓，冷笑一聲。
“這哪里是趕路，這是怕後面的人瞎了眼，特意留的指路牌。”
狂風卷過平坦的雪道，抹去一層浮雪，下面卻依然清晰如故。
吳良摸著下巴，語氣帶上幾分老手的陰損︰“胖爺我干倒斗這行時，最厭惡這種場面。
一座大墓，墓道口若是干干淨淨，那多半還能摸兩件明器。
若是門口擺著路標，一般通向的不是主墓室，是陪葬坑。”
石浩一言不發，轉身折向背離雪道的北側。
吳良微愣，北側是一條逼仄低矮的死谷。
兩側怪岩嶙峋，積雪深沒過膝，連風都吹不進去，透著一股死寂。
“大哥，是不是太給他們臉了？”吳良看了看平坦的大道，又瞅了瞅那條鬼都不走的破爛峽谷，嘟囔著跟了上去。
山谷崎嶇難行。
越往里走，地勢越低，四面的岩壁將視線徹底封死。
跋涉了小半個時辰，走在前面的石浩驟然停步。
吳良趕緊急剎，連呼吸都屏住。
石浩抬起左手，指尖溢出一縷極淡的混沌氣，如同風中殘燭，貼著右側陡峭的岩壁緩緩攀升。
數息之後，平平無奇的虛空中，泛起了一層猶如水波般的漣漪。
幾根細不可察的淡金色絲線，從空氣中一點點剝離出來。
沒有殺機泄露，甚至感受不到一絲仙王法則的壓迫，它們就像不存在一樣，安靜地交織在半空，可當混沌氣觸踫的剎那。
嗡。
極輕的微鳴，前方整片虛空，瞬間拉起了一道連同天地、隔絕萬法的恐怖光幕。
吳良臉皮抽搐。
他僵硬地扭過頭，看向山谷外側。
若是依照原本的方向，那條平坦的雪道，此刻正好延伸到這層光幕的正中央。
“仙王死陣。”吳良咽了口帶冰碴子的唾沫，“還是隱匿陣腳的那種。”
那條鋪滿腳印的大道，終點根本不是西方，而是這座等著絞碎一切活物的修羅場。
吳良默默低下頭，狠踢了一腳厚厚的積雪。
“胖爺收回剛才的話，難走的路，它至少能保命。”
石浩手掌一握，混沌氣散去。
仙王陣紋再次隱沒于無形。
兩人沒有嘗試去觸踫那恐怖的殺機，而是順著死谷邊緣，繼續繞行。
又是一個時辰，谷底的風徹底靜了，前方出現一片巨大的低窪盆地。
四面岩石崩塌得不成樣子，常年堆積的堅冰厚達數十丈，將一切封存。
石浩踏入盆地中央，腳步頓住。
肩頭的極道滅世槍，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鳴。
槍身內封印的億萬怨魂，在此刻感受到了某種足以跨越紀元的古老氣息。
吳良立刻警覺︰“什麼東西？”
石浩沒有說話，目光死死盯住腳下。
視線中央，湛藍色的系統光幕悄然彈出。
【檢測到特殊高階本源殘留。】
【正在解析。】
文字浮現的瞬間，兩人腳下的萬年玄冰，毫無征兆地融化坍塌，一個方圓十丈的深坑顯露出來。
吳良兩步搶上前，徒手撥開坑底的碎冰與凍土。
越挖，他的動作越慢。
到了最後，胖子的呼吸甚至帶上了幾分難以置信的戰栗。
一截足有數人合抱粗細的青黑色死木，暴露在空氣中。
早已枯死，表皮剝落，布滿密密麻麻的歲月裂紋。
然而，僅僅是站在這截枯木面前，兩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木質深處曾經承載過何等浩瀚磅礡的生命力。
吳良緩緩抬起頭，望向遙遠的西方天際。
那抹慘淡的青暈，在十萬里甚至百萬里之外。
他再低下頭，死死盯著坑底的枯木。
“這玩意兒，不會也是世界樹的根吧？”
石浩佇立在坑洞邊緣，眼神深邃冰冷。
西行第一步，他們甚至還沒摸到中央仙域的邊界。
可世界樹的根，卻已經蔓延、枯死在了這里。
這棵維系仙王壽元的樹，究竟抽干了多少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