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破釜
省城来了一个叫魏长风的职业搏击手。三十出头，拳击、散打、泰拳三栖选手，拿过全国锦标赛的冠军，还在国际赛事中露过面。他站在武馆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运动衫，肌肉线条像刀刻的一样分明。他没有带人，没有砸门，没有泼油漆——他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整个武馆都能听到：“周牧野，我是魏长风。我听说你很能打，我跟你打一场。规矩你定，时间你定，地点你定。输的人，关掉武馆。”刘铁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你……你是魏长风？那个全国冠军？”魏长风看着他，“你认识我？”“看过你比赛。你——你是职业的！周哥腰还没好，不能跟你打！”魏长风看着他，“那就关掉武馆。”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刘铁冲进办公室，声音都在抖，“周哥，你听到了？”周牧野正在看学员的训练记录，头都没抬，“听到了。”“你不能跟他打！你腰还没好利索！他是职业的！全国冠军！”周牧野抬起头，“那就不打。”“不打了？”“嗯。不打了。”刘铁愣住了，“那不打了武馆怎么办？”“凉拌。”刘铁急了，“周哥，你——”周牧野看着他，“他是职业的。我五十了，腰坏了。跟他打，输定了。输了，武馆就要关。不跟他打，他爱说什么说什么。武馆照样开。”
魏长风没等到周牧野的回应，三天后又来了。这次他站在武馆门口，对着围观的人群说，“周牧野不敢跟我打，武馆的名声也就这样了。”他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让周围的人都听到。刘铁气得浑身发抖，周牧野从武馆里走出来，腰板笔直，站在魏长风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气场不输。“我五十了，腰坏了。你是职业选手，正当打之年。你跟我打，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魏长风看着他，“你怕了？”周牧野看着他，“不是怕。是没必要。”
魏长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几秒，转身走了。围观的人群散了，刘铁松了一口气，“周哥，你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周牧野看着他，“不是几句话的事。是他自己理亏。他一个职业选手挑战一个五十岁的伤员，他自己也知道不光彩。”刘铁点了点头。
但魏长风没有走远。他回到省城，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周牧野，你让我失望》。文章写得很有文采，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追求武道巅峰的求道者，把周牧野塑造成一个不敢应战的懦夫。文章很快上了热搜，评论区两极分化——“支持魏长风！武无第二！”“周教练腰坏了，怎么打？魏长风这是欺负人！”“不敢打就关武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周教练硬气！就不打！气死他！”
刘铁看到那些评论，气得手机都快摔了。“周哥，网上都骂我们！”周牧野正在喝汤，头都没抬，“骂就骂。又不掉肉。”刘铁不说话了。
念远在省城看到了这篇文章。他没有急，也没有生气。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周牧野：“爸爸，念远支持你。不跟他打。”周牧野回复：“嗯。”父子俩的对话就这么简短。但念远做了另一件事——他在网上发了一篇短文，标题叫《我爸不是懦夫》。文章很短，只有几百字。“我爸五十岁了，腰椎做过两次手术，医生说他这辈子不能再剧烈运动了。魏长风三十岁，全国冠军，正当打之年。他用他的巅峰挑战我爸的伤病，赢了光彩吗？输了丢人吗？我爸不跟他打，不是怕他，是不想让他赢得不光彩。如果魏长风真的追求武道，他应该挑战比他强的，而不是挑战一个比他老、比他伤的。如果你觉得我爸是懦夫，那你来看武馆。我爸教的学生，拿过省冠军、全国冠军。我爸教出来的学生，比你这样的人强一万倍。”
文章发出后，舆论瞬间反转。网友纷纷转发——“说得对！欺负伤病的算什么英雄！”“魏长风就是欺负人！”“支持周教练！支持周念远！”魏长风看到那篇文章，脸色铁青。他删了之前的文章，又发了一篇新文章，这次只写了几个字——“周教练，我敬重你。比赛取消。祝你早日康复。”
刘铁看到那篇文章，笑得合不拢嘴，“周哥，他认输了！”周牧野看着那篇文章，没有说话。他知道魏长风不是认输，是怕了。怕舆论，怕名声，怕被人骂欺负伤员。他赢了，但赢得不光彩。
方悦的医院又出事了。一个病人家属因为对治疗效果不满，拿着刀冲进医生办公室，捅伤了一个护士。受伤的是小杨。他下班前帮方悦整理病历，被冲进来的家属一刀捅在了腹部。方悦冲过去的时候，小杨已经倒在地上，白大褂被血染红了一大片。方悦按住他的伤口，“小杨！你挺住！”小杨看着她，“方老师……我没事……”方悦冲进抢救室，小杨被推进手术室，方悦主刀。手术做了整整四个小时，小杨的脾脏被捅破了，摘除了。命保住了，但他以后不能做剧烈运动了。
小杨醒来的时候，方悦坐在床边。他看着她，“方老师，我还能做手术吗？”“能。你手没事。你以后还能拿手术刀。”小杨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方老师，我怕。”“怕什么？”“怕以后再也当不了医生了。”方悦握住他的手，“你还能。你手没伤。你是医生，手没伤，就能做手术。”小杨点了点头。
方悦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哭了。她带了小杨这么多年，从实习生到主治医师，看着他一步一步成长。他像她的弟弟，像她的学生，像她的孩子。她不能失去他。她报了警，警察很快抓住了那个家属。他因为不满治疗效果，情绪失控持刀伤人，被刑事拘留。方悦没有去看他，她不想看。她只想小杨快点好起来。
周牧野知道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他让刘铁去医院看望小杨，带了一篮水果和一万块钱。小杨看着那万块钱，“周教练，这钱我不能要。”刘铁看着他，“周哥给的，你收着。他听说你受伤了，担心你。”小杨的眼眶红了，“周教练是个好人。”刘铁点了点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林清雪的心脏病又犯了。这次不严重，但她自己知道，不能再拖了。医生说她需要做一个心脏支架手术，否则随时可能出大事。她瞒着周牧野，自己去的省城。做完检查，医生安排好了手术时间，她才打电话告诉周牧野。
周牧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武馆看着学员训练。他握着手机，手在抖。“你什么时候去省城的？”“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怕你担心。”“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林清雪在电话那头笑了，“周牧野，你跟我一样。你腰疼不告诉我，我心脏病也不告诉你。我们扯平了。”周牧野没有笑，“你在省城等着，我过来。”林清雪的手术很成功，支架放进去，血管通了。她醒来的时候，周牧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发抖。“你来了？”“嗯。”“你哭了？”“没有。”“你眼睛红了。”“风沙。”“病房里没风。”他看着她的眼睛，“林清雪，你别再瞒我了。我心脏受不了。”她笑了，“你不是心脏受不了。你是心疼。”
念远周末来省城看妈妈。他站在病床边，看着妈妈苍白的脸，没有哭。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妈，你好点了吗？”“好多了。念远，妈妈没事。”念远点了点头。他走到周牧野身边，“爸爸，念远以后学医。”周牧野看着他，“你不是要开武馆吗？”“武馆也开，医也学。念远要治好妈妈的心脏，治好爸爸的腰，治好所有人的病。”周牧野看着他，“好。爸爸等你。”
方悦的爸爸又打电话来了。这次是视频电话，屏幕上出现一张苍老的脸，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旧衣服，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身后是一间简陋的屋子。方悦看着那张脸，眼泪掉下来了。“爸，你老了。”“悦悦，你也长大了。”父女俩隔着屏幕，沉默了。最后还是方悦先开口，“爸，你身体还好吗？”“好。就是老了。”“你吃饭了吗？”“吃了。”“吃的什么？”“面条。我自己煮的。”方悦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爸，你来县城吧。我照顾你。”电话那头沉默了。“爸，你来吧。我一个人住，房子够大。”他看着她，眼眶红了。“好。爸来。”
方悦爸爸来的那天，方悦去车站接他。他提着一个旧皮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出站口，像一个迷路的老人。方悦走过去，“爸。”“悦悦。”她接过他的皮箱，“走吧，回家。”他跟在后面，像一个小学生跟着老师。方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老了，走得很慢，背也驼了。她停下来等他，“爸，我扶你。”他看着她，“不用。我自己能走。”她没听他的，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没有再拒绝。
小杨出院了。他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了很多。方悦送他出来，“回去好好休养，不要累着。”小杨看着她，“方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三个月后。”“这么久？”“你伤的是脾脏，不是手。脾脏摘了，不影响拿手术刀。但你要等伤口长好，不能感染。”小杨点了点头，“方老师，我会好起来的。”方悦看着他，“我知道。”小杨笑了。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方悦站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爸爸，想起他站在出站口的样子，想起他说“爸来”。她终于有家了。
小周念在部队的训练场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家里的枇杷树，想起方悦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的样子。他想她了。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忙完了吗？”她回复：“忙完了。”他又发了一条：“辛苦了。”她回复：“不辛苦。”他又发了一条：“我想你了。”她回复：“我也是。”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三棵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念远小时候种树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这棵树不会活，没想到它活下来了，还长成了大树，还结了很多果子。活着真好。能看着孩子们长大，真好。能看着枇杷树一年比一年高，真好。能跟周牧野一起变老，真好。能在这个家里，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