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调取
杨国栋档案被调取的事，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草堆。第二天傍晚，念远工厂的保安在门口发现了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信封上只写了“周总收”三个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平直，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念远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一行字——“有些档案不见了，不是因为丢了，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它被找到。你最好想清楚，你还要不要继续翻。”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念远看完后把信纸放回信封，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林清雪。他把它锁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跟那些加密文件夹放在一起。刘铁隔天来工厂时随口问了一句，“念远，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最近订单多了几笔，晚上加了会儿班。”刘铁没有追问，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念远一眼，那道目光比平时长了几秒。
方悦在陈副院长那份材料的复印本上找到了一条被她遗漏的注释，写在最后一页的边角，字迹极小，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经办人之一，已故。另一人曾任职于省城某单位，现退休。”她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两天，锁定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姓何，八十年代曾在部队做过后勤相关的工作。方悦没有立刻联系他，先通过省城记者的关系侧面了解了一下何某的近况——独居，很少出门，据说身体不好。她没有贸然上门，而是让省城记者帮忙递了一封信，信里只提了一个问题：“何老，您还记得九三年的那批防护涂料吗？”信寄出一周后没有任何回复。
雷霆那边出了新的状况。魏老板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跟刘副总发生了争执，有人看见魏老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两天后，魏老板在省城的一个公开场合说了一段话：“我开武馆不是为了把别人挤走，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站着。如果有人把格斗当成工具去踩别人，那跟我没关系。”这段话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刘副总在魏老板发言后的第二天做出一个动作——他在雷霆的官网和社交账号上删除了所有跟魏老板相关的照片和宣传内容，动作很轻，但痕迹很硬。紧接着，雷霆的训练场门口挂出了一块新的标识牌：“雷霆格斗，独立运营，管理层已做调整。”魏老板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新的公告里，像一张旧照片被轻轻揭了下来，底下露出干净的墙面。
刘铁在武馆吃晚饭时跟小周念说，“雷霆那边好像内讧了，魏老板被架空了。”小周念正在喂舒舒吃饭，“魏老板不是会被架空的人。他是自己走的。”刘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比我爸小十几岁，但他跟我爸是一类人。那种人不会等人来架，他自己会走。”
念远工厂的核心供应商在第二批原料到货后，忽然提出要调整付款周期，从月结改成周结。念远算了一下现金流，没有立刻答应，让他们走流程重新谈判。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周总，现在市场行情波动大，我们也是为了稳妥。”念远没有正面回应，转而联系了备用供应商，一周内调整了供货节奏，原供应商的付款周期最后也恢复了正常。钱教练得知后问刘铁，“念远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卡他？”刘铁没有直接回答，但他说了一句：“他爸以前说过一句话——‘枪要擦干净了再上膛，不是等敌人来了才擦。’”
舒舒在一天傍晚蹲在枇杷树根边，用手挖土。方悦出来看见她满手泥，蹲下来，“舒舒，你挖什么？”舒舒没有抬头，又往下挖了两下，从土里摸出一颗已经发芽的枇杷核。她举起来给方悦看，指缝里全是潮湿的泥土，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爸爸，种。”方悦看着那颗被泥土包裹的嫩芽，没有把它接过来，也没有把舒舒的手擦干净。她蹲在旁边说了一句，“好。我们种下去。”她们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舒舒把发芽的核放进去，然后用小手把土盖上，拍了拍，说：“浇水。”方悦去接了一小杯水递给她，她慢慢地浇在土面上，水很快渗进干燥的泥土里，像一声很快就被土地接纳的应答。
那个坑的位置就在老枇杷树根旁边几寸的地方，方悦看着坑口，像是在看一段即将被写下来的序言。
方悦的信终于有了回应。何老没有回信，但他托省城记者转了一句话：“那批涂料的事，我记得。但现在不能说。等我不在了，有人会替我说的。”方悦听到那句话后没有追问，记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方医生，他这样说的意思，应该是愿意在有生之年留下记录。”方悦握着手机，“那请他留。不管多久，我等得起。”
念远在一天深夜独自回到了武馆院子。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搬了一把椅子在枇杷树下坐了很久。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银色光斑。他想起父亲以前也这样坐过，只是那时候他坐的是门槛，看的是院子外面那条路。如今他坐在树下，看的是树本身。他不知道父亲当初坐在这里时在想什么，但他开始隐约体会到那种感觉——你不再向外张望，是因为你已经选定了站的位置。
风穿过枇杷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位，走进屋内。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棵树，但他的脚步比以前更沉了一些，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声音很轻，却像是每一步都在写下什么。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土地正在慢慢醒来，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破土，不必担心它会错过春天，它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