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保管
何老那句“等我不在了,有人会替我说的”,像一粒种子落在方悦心里。她没有催,但也没有等。她托省城记者打听到何老的住处,没有登门,只寄了一盒茶叶和一封手写信。信很短,只写了三行字:“何老,我记得你记得的事。如果你愿意,可以把那件事留给我来保管。”信寄出后第三天,何老的邻居打电话给省城记者,说何老夜里走得很安详。记者赶到时,何老身边没有家属,枕边放着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贴着一张白色胶布,上面写着“方悦收”。
方悦赶到省城时天已经黑了。她接过那只铁皮饼干盒,没有当场打开,抱在怀里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车回到县城。深夜的武馆院子里,枇杷树的轮廓在月光里很安静,她蹲下来把饼干盒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是三沓纸——第一沓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第二沓是当年的原始单据复印件,采购数量、使用单位、经办人签名都在;第三沓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收件人栏空着,开头写着:“如果你在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那批涂料的全部记录都在这里,包括当年没有公开的那份使用清单。我一直没烧,是因为觉得总会有人需要它。”
方悦把信纸折好放回饼干盒。她站起来走到枇杷树下,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开始了这段对话。
念远那边有了动作。他整合了四家零部件供应商,形成了稳定的替代供应网络,核心原料不再依赖单一渠道。同时,他通过省城记者的渠道,把省城咨询公司通过不正当手段干预原料供应的证据以匿名方式提交给了省市场监督管理局。证据包括采购联系记录、付款异常流向和一些联系方式。一周后,省城咨询公司被正式调查,刘副总小舅子的名字出现在关联方名单里。念远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车间里测试一台新设备,他把手机放在工具箱上,继续拧完了最后一颗螺丝。
雷霆那位刘副总在咨询公司被调查后的第二天,再次出现在了武馆门口。这一次他没有带司机,一个人来的。他站在武馆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看那块牌子。小周念从训练场走出来,站在门廊下,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中间是午后的阳光。“周教练,你有话要跟我说?”刘副总看着他,“你弟弟最近做了不少事。”小周念没有说话。“他查了供应商,查了咨询公司,还查了我的小舅子。你教他的?”小周念摇头,“他不用我教。”
刘副总沉默了几秒,“那批涂料的事,你弟弟查到了什么程度?”小周念看着他,“你如果想知道,可以直接去问他。站在这里问我,问不出结果。”刘副总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跟你爸一样。”小周念没有回答。那辆灰色的轿车在午后重新启动,这一次的引擎声比往常轻了一些,像是里面的人终于开始想一个问题——他站在一块他以为自己能踩碎的土地上,但那块地下面有太多他看不见的根了。
林清雪在晚饭时听说省城咨询公司被调查的消息,没有评价。她给舒舒夹了一块排骨,低头问了一句,“舒舒,你昨天种的枇杷核,浇水了吗?”舒舒把排骨塞进嘴里,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浇了。”全桌没有人提起那批涂料,也没有人提起雷霆和刘副总。饭菜的热气在灯光下慢慢升起,墙上的枇杷树影被拉得很长,像一张在晚饭时分被轻轻展开的旧地图。
念远工厂的新设备通过了农学院的验收测试,对方决定追加订单。那位姓陈的实验室负责人在电话里跟念远说,“周总,这个项目后面还有合作可能,不急。”念远握着手机站在车间门口,“念远不急。你的时间用在哪里,哪里就会长出东西。”
杨国栋在一天下午又一次出现在武馆门口。他这次站得比平时直一些,在门口吸完一根烟,然后把烟头在石阶边缘碾灭,走进武馆,走到方悦面前放下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方医生,这是我当年保管的一份名单,跟何老那个饼干盒里写的不重复。上面的人,有些还活着。”方悦接过那张纸,“杨叔,谢谢你。”杨国栋背对着她,在走向门口的几步里,脊背比来时微微挺直了一些——像是心里某个角落,终于被一起放下过的人记住了。
那天晚上念远在工厂办公室里加完班,锁门前把抽屉里那封匿名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进了碎纸机。纸页在机器里被切成细条,像那些被陈副院长记了半生的线段,终于在晚年汇成一条接住了后来者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