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断口
施工队来过的痕迹在路面消失得很干净，连路肩缝隙里被传感器压过的草叶都重新支棱起来了。但痕迹越干净，越说明它被人收拾过。方悦在施工队撤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拿了一把旧卷尺走到巷口，蹲下来量了量路肩边缘几处草叶倒伏的间距，测量结果证实那不是随意踩踏的间距——有人特意在路肩边缘选了三个位置放置设备，间距均匀，像是用图纸量过再落地的。她收起卷尺站起来，没有回武馆，直接去了社区中心。
赵素萍在社区中心的走廊里等她。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透明胶带贴了两道。“方医生，我昨天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一本当年的工作笔记。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的内容跟你们查的事可能有关系。”方悦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先带赵素萍进了办公室，关上门。赵素萍坐下来，“纸上的笔迹是我以前一个同事的。他退伍之后没多久就联系不上了。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没有留地址。那张纸是什么内容我不太确定，但应该跟当年那批物资有关，因为纸张背面印着物资处的抬头。”
方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纸面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化，打开时有一小片边角脱落，掉在桌面上。她小心地把纸展开平铺在桌上，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偏小，落笔偏重。内容记录了某批物资的调配去向，标注了接收单位的代码和对应日期。没有写具体物资名称，但物资编号那一栏里，末尾三个数字正好是027。方悦看了很久，然后把那行编号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纸张上有不少墨水洇开的痕迹，像是写完后被反复折叠存放多年，又被打开过许多次留下的印记。
赵素萍在方悦看完之后开口了，“这个同事当年是负责物资对接的人之一，他可能知道得比我多。他具体去了南方哪里我不知道，但他退伍前跟我提过一次，说那批东西本来不该由研究所直接配发，中间应该是经过了省化工研究院的调配环节。他退伍后就彻底没了音讯，但我记得他老家在赣南，家里只剩一个老母亲。”方悦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赵姐，你同事姓什么？”“姓蒋。蒋卫东。”
念远在当天中午去了一趟省档案馆。他在查阅省化工研究院八十年代中期的机构沿革文件时，找到了一条线索——研究院在八十年代中期曾设立过一个临时项目组，负责某类新型工业封闭剂的测试与改良。项目组于八十年代后期解散，工作档案移交至研究院下属的档案室，但移交清单上备注了一行小字：“部分实验物资已按规定转交至使用单位，具体去向见物资调配附件。”念远查询了那份附件，档案室工作人员找了将近半小时，最后告诉他那份附件不在移交清单里，可能是单独存放或已被调走。
县电视台那条施工简讯播出后，巷口这几天倒是安安静静，再没有施工队来打扰。但刘铁注意到，一些从前不在这条街出现的面孔开始出现在视线里——不是同一个人，是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巷口附近、武馆对面那间几个月前就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口、巷尾那棵老槐树后面。他们没有逗留太久，但每次出现的时间段都很固定。刘铁没有声张，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个人的出现时间，然后去跟小周念说了一声。小周念听完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记一下他们的车牌。”
念远从省城回来的路上绕了一段路，经过那所化工研究院旧址。研究院在几年前已经搬走了，原址被改造成了一处办公园区，旧楼的墙面被刷成了统一的浅灰色，楼前的牌子也换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有下车，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那栋楼的轮廓，然后发动车子继续往回开。
夜里很安静，枇杷树的枝条在风里保持着平稳的幅度。方悦把那张手写纸的复印件放进文件柜里，在原件的信封外又加套了一层透明文件袋，叠在之前那只铁皮饼干盒旁边。她关上抽屉时没有立刻松手，手指在拉手上多停了几秒，像在确认那枚断口已经记录完毕，正在等待下一个可以接上它的段落。